“所以，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艾莉娅问这句话的时候，那封从西边领地送来的回信还摊在桌上。
莱昂重新看了一遍其中附带的通行凭证记录。
他们目前能够确定的事情其实不多。
那批与灰黑色石头外观相近的样品曾从西北方向一路转运，中途换过不止一支商队，而现有记录能够继续向前追查的最后一段，恰好经过霍兰领。
这当然证明不了霍兰家和那块石头有关，甚至连矿石商人当年见过的东西是不是同一种石头，现在都只能算一种可能。
可他们如果还想继续追查那批石料的来源，霍兰家的旧商路和关卡记录就绕不开。
莱昂把信重新放回桌上。
“我准备亲自去一趟霍兰领。有些以前的商队记录不会轻易交给外人查看，单靠写信询问的话，对方只要回复一句年代久远、已经查不到了，我们也没有办法确认到底是真的查不到，还是他们根本不想让我们继续查。”
艾莉娅显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听他真正决定以后，神情还是变得有些微妙。
两年前霍兰家能够利用商路、附近领主和王都那边的关系给格林谷施压，本身就说明他们在这一带经营了很久。
如果那批石料真的是从西北方向一路转运过来的，霍兰家手里的记录很可能比附近那些小领地完整得多。
只是艾莉娅想到的显然不止调查。
她把桌边散开的信纸重新整理好，这才看向莱昂说道：“我记得你刚回到格林谷那天好像还说过，等父亲母亲醒来以后，你要亲自去霍兰家向伯爵大人‘问个好’。”
最后三个字被她故意说得慢了一点。
莱昂愣了一下，也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种话。
当时他刚知道霍兰家在自己离开以后还继续给格林谷找过一段时间的麻烦，本来想着等父母醒来、领地稳定下来以后，再抽空处理两年前留下来的那些旧事。
结果现在父母还躺在房间里，调查的线索反倒先绕去了霍兰家。
莱昂看着桌上的通行记录，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原本确实准备晚一点再过去，现在看来只能把这个招呼提前了。不过你放心，这一趟首先还是为了调查那批石料，其他事情都可以暂时往后放。”
艾莉娅听见这句话才稍微放心一些。
两年前莱昂在霍兰庄园和维克托进行荣誉决斗以后，真正给克莱恩家带来麻烦的从来都不是那场决斗本身。
霍兰家后来要求莱昂亲自前往庄园赔罪，父亲拒绝了这个要求，又借着让莱昂外出游历的方式暂时把他送出格林谷，这才让那场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压力慢慢缓和下来。
那时候的莱昂只有十五岁。
如今再让他重新走进霍兰庄园，双方的位置显然已经和当年完全不同。
艾莉娅想了一会儿，还是认真提醒道：“那你到了霍兰家以后，也要记得先把父亲母亲的事情查清楚。两年前的那些旧账已经放了这么久，也不差再多放几天。”
“这件事情我分得清楚。如果霍兰伯爵愿意配合，把当年的商路记录拿出来让我查看，我也没有必要一进门就和他们谈以前的事情。”
莱昂把那份最重要的通行记录单独收进文件夹里。
至于霍兰伯爵究竟愿不愿意这么配合，那就只能真正见面以后再判断了。
下午，几个人又在书房里碰了一次面。
菲娅娜听完莱昂准备前往霍兰领的安排，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留在格林谷。
“这一次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我想继续留在这里观察叔叔和阿姨的精神状态，那块石头也需要有人定期检查。如果这两边真的存在联系，接下来出现的任何一点变化都可能很重要。”
自从发现雷蒙德和伊莲娜意识深处那种持续存在的细微倾向以后，菲娅娜已经开始把每天的情况单独记录下来。
石头内部储存的魔力同样需要观察，之前测试中出现过的精神波动也还没有弄清来源。
如果只是考虑战斗或者应付霍兰家可能出现的麻烦，菲娅娜当然也可以一起去。
可眼下格林谷真正离不开她的地方显然是在这里。
莱昂很快同意了这个安排。
伊拉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靠在椅子上听着，等菲娅娜说完以后，她终于坐直了一些。
“既然菲娅娜准备留在格林谷，那这一次就让我跟你一起过去吧。正好你们前前后后提过那么多次霍兰家，我也想亲自看看那位伯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得听起来很正常。
只是书房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那么一瞬。
艾莉娅最先看了伊拉一眼。
她当然知道伊拉真正感兴趣的恐怕不只是霍兰伯爵长什么样。
两年前莱昂就是因为霍兰家的压力被父亲送出格林谷，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明明赢了堂堂正正的决斗，最后却还要以“受罚”的名义离开自己的家。
艾莉娅直到现在想起那段时间，心里依旧很难完全平静。
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也很想亲自跟着莱昂过去。
只是这种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她自己就先放下了。
这次去霍兰家首先是为了调查父母的事情，而真要出现什么意外，她现在能做的事情依旧有限。
与其让莱昂还要分心顾及她，留在格林谷处理领地事务反而更加合适。
菲娅娜显然也听懂了伊拉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意思。
她抬头看了伊拉一眼，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点破。
如果不是父母和石头这边需要有人继续盯着，她大概也不会介意跟着莱昂去一趟霍兰庄园。
伊拉注意到两人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倒是一点没变。
莱昂看了她一会儿，总觉得她这次跟过去，大概不只是想帮自己查几本旧账。
不过他也没有拆穿。
“到了霍兰领以后，我们还是先去调查石料和商队的事情。只要霍兰家愿意正常配合，这一次就没有必要主动找其他麻烦。”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伊拉答得很自然。
“既然这次主要是为了调查你父母的事情，我当然知道什么事情应该放在前面。‘只要’他们愿意好好说话，我也会按照你们人类贵族的方式跟他们好好谈。”
她说的是“只要”。
莱昂听见以后看了她一眼。
艾莉娅也听见了。
菲娅娜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这一次，依旧没有人特意指出来。
伊拉又像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一些，认真补充道：“而且我这些年也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人类贵族，至少基本的礼数我还是知道的。”
莱昂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她。
至少在霍兰家愿意正常说话的前提下。
至于卢卡，这一次还是留在格林谷更加合适。
这些天他们调查旧路、整理当日人员的证词，又不断给周边领地寄信查询记录，城堡里能够调动的人本来就不算多。
更何况北边的气温还在不断下降，艾莉娅前些天刚重新调整过冬季物资储备，接下来粮仓、道路和各个村庄的过冬准备都需要有人帮忙处理。
只是去霍兰领查一批旧记录，没有必要所有人都跟着过去。
人员安排确定下来以后，艾莉娅很快又想起了一件莱昂差点忽略的事情。
“还有拜帖。你准备亲自去见霍兰伯爵，总不能什么消息都不提前送，就直接骑马出现在人家庄园门口。”
她说着已经从旁边取出信纸。
莱昂原本还真打算准备好以后直接出发，看见姐姐已经开始整理措辞，便问道：“这种时候也一定要提前送正式拜帖吗？”
“你现在是以克莱恩家继承人的身份去拜访一位伯爵，又不是以前当佣兵的时候去酒馆找人。”
艾莉娅把信纸铺平，语气明显带着几分无奈。
“哪怕你心里再不喜欢霍兰家，该有的礼数也必须做完整。否则你连记录都还没有看到，对方就可以先拿你故意失礼这件事来说话，到时候反而给自己添麻烦。”
这么解释以后，莱昂也就不再反对了。
拜访理由本身倒是很好写。
克莱恩家正在调查一批曾经通过霍兰领转运的矿石样品，希望查阅对应时期的旧商路和关卡记录，因此莱昂·克莱恩将亲自前往霍兰领拜访。
父母昏迷的具体情况不用写，他们对那块石头的怀疑同样没有必要提前透露。
艾莉娅把整封拜帖检查了一遍，忽然抬头问道：“最后要不要再替你加一句，期待能够与霍兰伯爵再次见面？”
莱昂居然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我觉得这句话没有什么问题，听起来不是挺有礼貌的吗？”
艾莉娅和他对视几秒，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放在其他人的拜帖里当然很礼貌，可写在你的拜帖里面，总觉得像是在提前告诉霍兰伯爵，你真的要过去找他了。”
莱昂觉得姐姐明显想得太多，不过既然她更熟悉这种贵族信件的写法，最后那句话还是被省了下来。
拜帖当天就送往霍兰领。
等待回信的这一天里，莱昂照常去看过父母，也专门到存放石头的石室确认了一遍情况。
菲娅娜记录下来的状态暂时没有明显变化。石头内部储存的魔力依旧维持稳定，之前测试时出现过的那种精神波动也没有再次被捕捉到。
他们现在已经拥有了几条可以继续追查的方向，剩下的只能一条一条慢慢往下查。
与此同时，格林谷的天气又冷了不少。
清晨庭院边缘已经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白霜，艾莉娅前几天追加的柴火和冬粮正在陆续送进仓库。
北边几个村庄也开始提前修整牲畜棚，最新送回来的消息里甚至提到，一些常年在更北方活动的牧民已经准备比往年更早向南移动。
莱昂临走以前又仔细看了一遍最近几天整理出来的北方记录。
“如果北边的牧民、商队或者道路情况再出现明显变化，你就马上派人给我送消息。最近降温的速度确实有点快，这件事情还是提前留意一下比较好。”
艾莉娅把那份记录收进自己的文件里。
“我会一直让人注意北边的消息。你们去霍兰领以后也注意天气，最近早上不少路段都已经开始结霜了。”
第二天早上，霍兰家的正式回信终于送到了格林谷。
措辞依旧漂亮得让人挑不出什么问题。
霍兰伯爵欢迎克莱恩家的来访，也愿意协助莱昂查阅与那批石料有关的旧商路记录。
至于那位伯爵看到拜帖上“莱昂·克莱恩将亲自前往”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是什么表情，回信里当然不会专门写出来。
莱昂看完以后，把信重新交给管家。
伊拉已经换好方便赶路的衣服，正在城堡外面等着他。
艾莉娅一路把两人送到门口，等莱昂准备上马的时候，还是又叮嘱了一句：“事情调查完以后就早点回来吧，别为了两年前那些事情在霍兰家耽误太长时间。”
“放心吧，这一趟应该不会在那里待太久的。等我们把需要的记录查完以后，就会尽快赶回来。”
莱昂翻身上马，随后朝城堡二楼父母房间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年前，他正是因为霍兰家离开了这里。
那时候父亲站在城堡门前送他出去，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很大，如果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回来。
如今绕了这么大一圈，他又要前往同一个地方。
只是这一次，很多事情已经和当年不一样了。
伊拉骑着马走到前面，回头招呼道：“莱昂，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再晚一点的话，今天能赶的路就要少不少了。”
“我这就过来。”
莱昂收回视线，很快跟上伊拉，两个人沿着城堡外的道路向西而去。
路边枯黄的草叶上还留着没有完全化开的薄霜，迎面吹来的风也已经带上越来越明显的寒意。
莱昂看着霍兰领所在的方向，忽然有些好奇。
两年过去以后，那位伯爵再次看到自己时，到底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毕竟，他们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