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抵达霍兰领的这一天，霍兰伯爵起得比平时早了不少。
收到克莱恩家的拜帖以后，他已经提前让人把可能涉及那批石料的商路记录全部整理出来，连两年前缺失的几份关卡副本都重新翻了一遍。
到了当天上午，他甚至换了一身正式些的衣服，带着管家和几名家族成员亲自来到庄园门口。
这种待遇放在两年前，莱昂显然不可能得到。
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霍兰伯爵昨晚想了很久。双方过去确实闹得很不愉快，可终究没有真正撕破脸。莱昂这一次又按照贵族礼仪提前送来拜帖，说明至少目前没有直接把霍兰家当成敌人的意思。
既然如此，他当然也应该拿出足够的态度。
庄园门外依旧和两年前差不多，笔直的道路穿过修剪整齐的缓坡，黑色石柱擦得发亮，站在两侧的护卫也换上了最整齐的一套装备。
霍兰伯爵在台阶前等了一会儿，负责观察道路的卫兵快步赶了回来。
“伯爵大人，西边暂时还没有看见克莱恩家的车队。如果对方从正常道路过来，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
霍兰伯爵并不意外。
莱昂这几年一直在外游历，说不定根本没准备什么正式车队，只带几名随从骑马过来。
“继续看着道路吧。如果发现克莱恩家的旗帜，提前回来通知我一声，也免得到时候准备得太仓促。”
卫兵刚刚应下，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钟。
霍兰伯爵脸色一下变了。
那可不是迎接客人的钟声。
庄园门口的护卫几乎同时抬头，很快有人发现西北方向的天空出现了一片正在迅速扩大的阴影。
最开始距离太远，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可随着那道身影不断靠近，所有人终于看见了展开在云层下方的巨大双翼。
赤红色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光，仅仅一次振翅，远处的树冠就像被狂风扫过一样大片晃动。
原本排列整齐的护卫队伍顿时出现了骚动。
有人下意识拔出了武器，也有人直接愣在原地。
“伯爵大人……那好像是一头龙！”
根本不用他提醒。
霍兰伯爵已经看见了。
那确实是一头龙，而且正直直朝着霍兰庄园飞过来。
他脑子里刚才准备好的那些欢迎词瞬间全没了。
什么莱昂少爷好久不见，什么霍兰家与克莱恩家一直都是友好的邻居，什么过去的事情都只是年轻人之间的一点误会，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霍兰伯爵仰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红色巨影，第一反应甚至是自己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得罪过龙族。
认真想了一圈，好像没有。
霍兰家这些年确实得罪过不少人，可正常贵族再怎么会惹麻烦，也很难一路惹到巨龙头上。
然而这个结论没有让他安心多少，因为那头红龙已经飞到庄园上空了。
强烈的风压从高处压下来，门前的旗帜被吹得完全展开。几个年轻护卫明明已经拔出武器，却根本没人敢真正冲上去。
他们平时训练的是怎么对付盗匪、骑士和魔兽。
谁教过他们怎么拦龙？
霍兰伯爵只看了几秒便立刻转身。
“先回庄园！外围的人全部散开，谁都不准主动攻击，也别让那些年轻护卫做蠢事！”
到了这种时候，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亲自迎接莱昂的计划了。
一头巨龙突然出现在庄园上空，还站在门口保持什么贵族礼仪，那就不是体面，而是嫌自己活得太久。
回到主楼以后，霍兰伯爵立刻让管家派人确认情况，同时准备联系附近能够调动的领主。
可命令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了下来。
附近那几个男爵即便把所有骑士全部带过来，对一头真正的龙又能有多大用处？
如果这头龙真打算攻击霍兰庄园，等更远地方能够处理这种事情的人赶过来，他们大概已经可以讨论庄园应该怎么重建了。
霍兰伯爵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庄园南侧。
那里有一条平时很少使用的小路。
现在让人准备马车的话，或许还来得及。
就在他真的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暂时离开的时候，一名负责观察天空的卫兵几乎一路跑进了大厅。
“伯爵大人，那头龙背上好像还有人！”
霍兰伯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龙背上有人？”
“是的！刚才距离近了一些，我看见上面好像站着一个人！”
这句话让周围原本还在忙碌的人一下停了下来。
霍兰伯爵重新走到外面的平台，抬头望向天空。
红龙已经降低了高度。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那庞大的龙背上确实有一道身影。
黑色的头发，年轻的身形。
而且越看越觉得熟悉。
霍兰伯爵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测。
过去这一年多，他不是没有听过关于白狮骑士的各种传闻。
有人说那个年轻骑士和精灵走得很近，有人说他曾经卷进龙血教团的事情，甚至还有几个最夸张的版本，直接把一头红龙也扯了进去。
以前霍兰伯爵每次听到这些内容，都觉得现在的商人和吟游者为了让故事好听，什么东西都敢往里面加。
结果前几天，他刚刚确认白狮骑士就是莱昂。
现在一头真正的红龙出现在霍兰庄园上空，背上还站着一个黑发年轻人。
霍兰伯爵忽然不太想继续验证剩下的传闻了。
就在这个时候，龙背上的人影忽然跳了下来。
霍兰伯爵的表情彻底僵住。
红龙距离地面还有相当一段高度，正常人从那里往下跳的时候，首先应该考虑自己落地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活着。
可那道人影显然没有这种顾虑。
下一刻，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庄园前方炸开。
落地点周围的石板直接碎裂，裂痕沿着地面向外扩散，大片烟尘被冲击掀了起来。几个本来准备靠近查看的护卫下意识退开，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霍兰伯爵看着那片烟尘，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训练场。
那时的莱昂和维克托打了一场不算轻松的决斗，最后虽然赢了，可至少仍然属于正常人能够理解的范畴。
可眼前这个从龙背上直接跳下来，把地面砸裂以后还能若无其事站起来的人……
真的是当年那个少年？
烟尘很快散开。
里面的人先低头看了看脚边碎裂的石板，又抬头估算了一下自己刚才跳下来的高度，脸上居然还露出了几分尴尬。
“看来我刚才还是把距离估错了一点。”
熟悉的声音传来。
莱昂拍掉衣服上沾到的灰尘，这才看向不远处的霍兰伯爵。
“伯爵大人，许久不见。没想到刚一见面就把您庄园门口弄成了这样，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之后修缮用了多少钱，直接告诉我就可以，这部分损失我会负责赔偿的。”
霍兰伯爵终于彻底看清了他的脸。
最后那点侥幸也就这么消失了。
真的是莱昂。
他很快重新整理好表情，甚至主动从台阶上走下来迎了过去。
“莱昂少爷，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几年时间过去，你现在的变化……实在比我预想中还要大得多。”
说到最后，连霍兰伯爵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显得有些苍白。
这已经不是“变化很大”能够形容的程度了。
一个十五岁时还和维克托打得有来有回的少年，两年以后骑着巨龙回来，还能从半空直接跳下来把伯爵家门口砸出一个坑。
鬼知道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莱昂却像完全没意识到霍兰伯爵现在有多复杂，只是转头看向已经缓缓降落的红龙。
伊拉没有化成人形。
庞大的红龙落在庄园前方较为空旷的位置，双翼收拢以后依旧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周围那些刚刚稍微放松下来的护卫，也在这一刻重新紧张起来。
莱昂这才像想起还没有正式介绍，主动开口说道：“伯爵大人，我差点忘记介绍了。她叫伊格妮娅，是我最好的伙伴之一。这一次正好和我一起过来。”
霍兰伯爵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你所谓的伙伴为什么会是一头龙？
更让人在意的是，莱昂说的还是“最好的伙伴之一”。
这种级别的伙伴，难道还有好几个？
不过活到这个年纪，霍兰伯爵很清楚什么时候最好不要表现出太旺盛的好奇心。
他很快露出一个足够友善的笑容。
“原来是伊格妮娅阁下。能够迎接您这样的客人来到霍兰庄园，也是霍兰家的荣幸。”
红龙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霍兰伯爵立刻觉得自己刚才选择的称呼十分正确。
至于莱昂刚刚砸坏的那片地面，他就更不可能真让对方赔了。
“莱昂少爷，修缮的事情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只是几块石板而已，庄园本来就需要定期维护，顺便重新铺一下就是了。”
莱昂低头看了眼那个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几块石板”的坑。
“可这里毕竟是我刚才弄坏的，如果一点费用都不出，好像不太合适吧？”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霍兰伯爵笑得格外和善。
“别说只是重新铺几块石板，就算真的需要把门前这段路全部重新修一遍，也不过是一些小事。霍兰家和克莱恩家本来就是多年的邻居，哪里需要为了这点修缮费用专门计算。”
站在旁边的老管家默默把目光移向了另一边。
多年邻居当然是真的。
至于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连庄园门口被砸出一个坑都能直接当成小事，他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
霍兰伯爵自己倒已经彻底想通了。
两年前，他可以为了所谓的贵族体面逼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低头。
现在这个少年骑着红龙重新来到霍兰家门口以后，他忽然觉得过去那些所谓的体面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更何况莱昂目前的态度还算正常。
他如果只是想查两年前的商路记录，那就把能查到的全部拿出来；想看关卡登记，也没有必要藏着；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霍兰家配合调查的地方，只要不涉及真正不能给出去的东西，都完全可以商量。
至于两年前那些旧事，霍兰伯爵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莱昂暂时别想起来。
他主动侧过身，为莱昂让出通往庄园主楼的道路。
“莱昂少爷一路过来也辛苦了。您这次需要查阅的记录，我已经提前让人整理好了，随时都可以查看。如果还有其他需要霍兰家配合调查的地方，也可以直接告诉我，只要我们这里能够查到，我都会让下面的人尽力配合。”
莱昂原本还提前想过，这次见到霍兰伯爵以后应该怎么开口。
现在看来，那些准备好的话似乎全都用不上了。
对方的态度比他预想中好得多。
莱昂笑着点了点头。
“那这一次就真的要麻烦伯爵大人了。如果能够顺利查到那批石料之前的来源，确实可以帮我们省下不少时间。”
“莱昂少爷太客气了。”
霍兰伯爵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勉强。
“既然是克莱恩家需要调查的事情，霍兰家当然愿意尽力帮忙。”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自己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过去发生过什么，可以以后再慢慢谈。
至少从今天开始，有一件事情霍兰伯爵已经想得非常清楚。
霍兰家和克莱恩家，最好一直都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