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兰伯爵原本以为，只要把莱昂顺利请进庄园，今天最难熬的部分就算过去了。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早。
需要查阅的旧商路记录已经全部搬进书房，负责关卡、商队登记和货物转运的几名管事也被叫了过来。
两年前已经调去其他地方的人，只要还在霍兰领内，霍兰伯爵也提前派人去找，摆明了不准备在这种时候留下任何容易让人误会的地方。
莱昂进门以后只喝了几口茶，便把那份从西边领地得到的通行记录放在桌上。
“伯爵大人，我这次主要就是为了查这批东西。有人曾经见过一种和我们找到的石头外观接近的样品，当年的转运记录显示，它曾经经过霍兰领。我想知道这批东西从哪里来，中间经过哪些商队，离开霍兰领以后又去了什么地方。”
霍兰伯爵听完，立刻让负责商路的管事把对应记录全部送上来。
原本莱昂还以为多少需要等一阵，结果霍兰家的准备比他想象中充分得多。
除了关卡登记，商队名称、货物类别、进出方向和相关货主，只要当年留下过记录的东西，几乎全被翻了出来。
霍兰伯爵甚至主动补充道：“如果这些资料还不够，我可以继续派人去找当年负责那条商路的人。就算现在已经不在庄园任职，只要还能够找到，我也会尽量把人请回来。”
莱昂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伯爵大人今天确实比我想象中好说话得多。”
霍兰伯爵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随即便恢复正常。
“莱昂少爷难得亲自过来，霍兰家自然应该尽力配合。更何况只是查一些旧记录，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他说得格外诚恳，站在旁边的老管家听见以后，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察觉。
莱昂也没有继续逗他，低头开始核对记录。
那批石料确实经过霍兰领，可继续向前后两端追查以后，情况和他们原本猜测的并不一样。
当初那只是商队携带的一批零散矿石样品，里面混着好几个地方送来的东西，甚至连负责运输的人都无法确认每一块具体来自哪里。
更关键的是，那批样品离开霍兰领以后并没有前往格林谷，后续几份关卡记录也能够互相对应。
至少从目前能够查到的信息来看，这批石料和父母出事那天北边旧路上发现的石头没有直接联系。
莱昂却没有因为这一点就停下来。
接下来，他把最近一段时间霍兰家经过格林谷北面的人员、商队停留记录、不在正常货单里的矿石和魔法材料全部问了一遍。
几名负责商路的管事被问得越来越紧张，却还是把能够记起来的情况一项项说清楚。
霍兰伯爵见状，干脆让管家把几本原本不会对外公开的私人商队记录也取了过来。
“这些是霍兰家自己长期合作的商队，其中一部分不会出现在普通关卡登记里。如果莱昂少爷觉得有必要，也可以一起查看。”
莱昂接过记录，从头到尾重新核对了一遍，最终依旧没有发现能够把霍兰家和雷蒙德、伊莲娜昏迷直接联系起来的东西。
那批相似石料更像是一条恰好绕到这里的岔路。
只是霍兰伯爵依然不敢真正放松，因为莱昂放下最后一本账册以后，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坐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两年前那个少年也会生气，也会因为维克托的话拔剑，可至少所有情绪都写得相当清楚。
现在坐在对面的莱昂却平静得让人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伯爵大人，我还想确认最后一件事情。”
霍兰伯爵立刻坐正了一些。
“莱昂少爷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我都会如实告诉你。”
莱昂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父亲母亲出事前后，霍兰家有没有针对过他们，或者派人接近过他们？”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沉了下来。
霍兰伯爵当然明白这个“针对”代表什么。
两年前霍兰家确实做过很多事情，商路、周边领主和王都那边的关系都动过，他甚至还曾经想过用更彻底的办法处理莱昂。
可雷蒙德和伊莲娜这一次出事，真的与霍兰家无关。
霍兰伯爵没有犹豫太久，便认真说道：
“这件事情我可以明确回答你，没有。两年前霍兰家确实和克莱恩家发生过不少冲突，我也做过一些现在看来并不明智的事情，这些我没有必要否认。但你父母这一次昏迷，霍兰家没有参与，我也从来没有命令任何人对他们做什么。”
莱昂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继续看着他。
透过书房的窗户，还能看到庄园外那头伏在空地上的红龙。
巨大的赤红色身躯几乎占据了半片视野，让霍兰伯爵很难忘记，今天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到底是怎么来的。
过了一会儿，莱昂才收回目光。
“目前查到的东西也确实能够和你的说法对上。至少现在，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我父母的事情和霍兰家有关。”
霍兰伯爵听见这句话以后，紧绷了半天的身体总算稍微放松了一些。
莱昂却忽然想起自己进入庄园以后一直没有看到另一个熟悉的人。
“说起来，我今天好像一直没有见到维克托。他现在不在庄园里吗？”
刚刚才稍微缓和下来的霍兰伯爵，神情一下变了。
莱昂立刻注意到了。
霍兰伯爵沉默片刻，似乎也知道这件事情瞒不住多久，最后还是说道：
“维克托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了。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去了其他地方，可后来一直没有新的消息，我只能暗中派人寻找。到现在为止，我们也还没有确认他到底去了哪里。”
莱昂听完确实有些意外。
当年那个在训练场上满脸不服气的霍兰家继承人，如今居然就这么失踪了。
不过看霍兰伯爵现在的样子，他显然也拿不出更多答案。莱昂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把这条消息记了下来。
等需要带走的资料全部抄录完毕，莱昂也没有继续留在霍兰庄园的理由。
霍兰伯爵亲自把他送到庄园外面。
伊拉依旧保持着红龙的形态，伏在不远处等着。看到莱昂从庄园里出来，她才缓缓抬起头，庞大的身影也随之投下一片阴影。
霍兰伯爵原本还想说几句缓和关系的客套话，莱昂却在走到红龙旁边以后停下脚步，转身重新看向他。
“伯爵大人，今天多谢你的配合。至少从现在查到的结果来看，我父母的事情确实和霍兰家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情继续找你们麻烦。”
霍兰伯爵刚准备回应，却听莱昂继续说道：
“至于两年前那些事情，我其实并不着急。你们当时做过什么，父亲母亲又是怎么处理的，我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了解。过去的恩怨终究只是过去的恩怨，可我父母这次的事情性质完全不同。”
莱昂的语气一直很平静，甚至没有刻意放出什么气势。
可霍兰伯爵反而越来越不安。
“如果以后我查到新的东西，发现你今天骗了我，或者我父母这次出事其实真的和霍兰家有关，那么伯爵大人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莱昂看着他，脸上甚至还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到时候你们最好逃得远一点。离开霍兰领也好，离开这个王国也好，改掉名字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也可以。我不会要求你们留下来等我，因为那样未免太无聊了。”
霍兰伯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莱昂却依旧说得十分自然。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伯爵大人能够记住。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所以十年、几十年，对我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只要我确定这件事情真的和你们有关，无论最后逃到哪里，我都会慢慢找到你们。”
他的寿命早就不能再按照普通人的标准计算。
对普通人而言，几十年可能已经是一辈子。
可对现在的莱昂来说，他确实有足够的时间把一笔账一直追下去。
“所以我也希望，今天查出来的结果就是真正的结果。这样对大家都好。”
说完以后，莱昂没有再看霍兰伯爵的反应，转身走向伊拉。
直到他踩着伊拉压低的前肢跃上龙背，红龙重新展开双翼，霍兰伯爵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强烈的风压再次卷过庄园前方，莱昂随着巨龙一点点升上天空，很快便向格林谷的方向飞去。
等那道赤红色的身影终于远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轮廓，霍兰伯爵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勉强撑了一阵，最终还是跪倒在地，呼吸沉重得像刚刚经历过一场真正的战斗。
刚才莱昂甚至没有拔剑，也没有真的对他做什么。
可只有霍兰伯爵自己知道，那几句话带来的压力到底有多大。
更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而且目前看来，霍兰家确实没有被卷进雷蒙德和伊莲娜昏迷的事情。
这已经足够值得庆幸。
老管家直到确认红龙彻底飞远以后才走上前，小心问道：“伯爵大人，我扶您起来吧？”
霍兰伯爵在他的搀扶下重新站稳，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正常呼吸。随后他看着红龙离开的方向，直接下了一道命令。
“从今天开始，只要是格林谷送来的正式请求，而且霍兰家能够办到，就全部优先处理。商路、物资、人员和消息都一样，不准故意拖延，更不准下面的人仗着霍兰家的爵位自作聪明。”
老管家认真记下。
霍兰伯爵想了想，又补充道：
“尤其是以前那些习惯拿伯爵家身份去压克莱恩家的做法，全部停掉。以后谁还觉得格林谷只是一个男爵领，想用过去那套办法给他们找麻烦，就让那个人自己去和莱昂解释。”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当然还是伯爵，可爵位也得看拿来压谁。
一个能够骑着巨龙来到庄园，从半空跳下来还能若无其事和他谈修路费用的人，早就不是普通贵族身份能够约束的存在了。
以莱昂现在表现出来的力量和他身边那头红龙，哪怕真有一天去了王都，国王见到以后恐怕都会客客气气地和他说话。
霍兰伯爵觉得自己今天能够把这个人完完整整地送走，还让对方亲口确认暂时不会找霍兰家的麻烦，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结果。
至于维克托……
想到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儿子，霍兰伯爵脸上的神情又慢慢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