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站在那里看了莱昂一会儿，像是还在琢磨刚才那句“每天坚持锻炼”到底有几分可信。
高大的蛮族男人终于忍不住再次提醒：“殿下，我们已经耽误很久了。”
“我知道。”
少女这次倒没有继续追问莱昂怎么训练，而是把弯刀重新收回腰间。她低头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又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战斗弄乱的衣服，这才重新抬起头。
“在说那些事情之前，我们是不是还没真正认识？”
莱昂愣了一下，随后才发现他们折腾了这么久，好像确实还没有正式认识过。
双方见面以后先是撞见一场混战，接着又莫名其妙打了一架，再之后这个少女又拉着自己进行了一场所谓的决斗。折腾到现在，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抬起下巴，语气里终于又恢复了几分刚才和卫兵争论时的精神。
“我叫萨芙拉，是现任蛮族之王的女儿。”
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她明显比说自己名字时更加骄傲。
莱昂对此已经不觉得奇怪了。短短一会儿时间里，他至少听这个少女提过好几次自己的父亲，而且每一次说起那个人，她脸上的神情都像是在陈述一件根本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莱昂·克莱恩。”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萨芙拉回答得十分干脆。
“刚才你那个卫兵喊了好多遍。”
不远处那个之前还在吹自家少爷天下无敌的巡逻卫兵听见以后，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莱昂朝那边看了一眼，最后也只能当作没听见。
至少现在总算可以谈正事了。
“既然认识了，那就说说你们为什么会跑到格林谷附近吧。前段时间北边确实一直在降温，我也收到过一些牧民提前南下的消息，但你们现在这种情况明显不只是正常迁徙。”
萨芙拉脸上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车辆。
莱昂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几辆车旁边，孩子已经重新被大人带到了一起，老人坐在铺着毯子的地方休息，牲畜则被几名蛮族战士牵到道路另一侧。
刚才发生冲突的时候，这些人一直尽量把车辆和普通人护在后面。
眼前这一幕，也让莱昂之前的判断更加确定。
萨芙拉沉默了一阵，最后才说道：“其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莱昂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我们往南走，是父亲下的命令。”
这一次萨芙拉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一提到父亲就立刻开始夸赞，反而少见地认真起来。
“就在前些日子，父亲突然召集了不少部落首领。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他们出来以后也没人愿意告诉我，但很快命令就传下来了。”
“所有能够往南走的人，都尽量往南迁。”
莱昂没有打断。
萨芙拉继续说道：“不只是战士。老人、孩子、牲畜，还有能带走的粮食、毯子和其他东西，全部都尽量带走。人太多就分批往南走，总之能离开北边的，都尽量不要继续留下，总之越往南越好。”
这正好和莱昂一路看到的痕迹对上了。
那些压得很深的车辙并不是因为这群人提前带了大量劫掠工具，而是他们真的在尽可能把生活所需的东西全部带出来。
“整个蛮族都收到了这样的命令？”
“至少父亲能够管到的部落都收到了。”
萨芙拉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
“有些距离特别远的地方消息可能还没送过去，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马上离开自己的驻地。不过父亲的命令很明确，只要能够南下，就尽量不要继续留在北边。”
莱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已经完全不是正常的季节迁徙。
如果只是今年天气变冷得太早，最多提前转移牲畜和部分人口，根本没有必要连老人、孩子和能够带走的家当都一起往南送。
更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带着这么多人一路南下，你们的食物不可能一直够用。缺少补给的时候怎么办？”
萨芙拉还没回答，旁边那个高大的男人便主动开口说道：“也是王提前交代过的。能够交换就交换，不能交换就绕过去，不准抢。”
莱昂转头看向他。
男人将手放到胸前，神情也比刚才交手时认真了许多。
“王说过，我们这次向南不是为了战争。”
“任何人都不能主动袭击人类村庄，也不能抢夺粮食、牲畜和商队。哪怕遇上人类军队，只要对方没有真的下杀手，我们也不能先杀人。能够绕开的地方，就尽量绕开。”
莱昂下意识看了一眼之前发生战斗的位置。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那些蛮族明明占着优势，却始终没有真正下杀手。
并不是因为他们临时改变了主意，而是从离开北方开始，他们就已经收到过明确的命令——不能因为这次迁徙重新挑起战争。
“所以你们一路走到这里，都没有抢过东西？”
“没有。”
高大的男人回答得很快。
“我们带了能够带走的食物。如果真的不够，也会尝试拿牲畜或者其他东西交换。王说过，人类和我们已经停战很多年，不能因为这次迁徙重新把战争打起来。”
莱昂心里对那个从未见过的蛮族之王又多了一点新的认识。
至少能够在这种时候提前把这条命令压下去，对方显然不是只会依靠力量统治部落的人。
不过真正让莱昂在意的还是另一个问题。
“既然你父亲要求所有人尽量南下，那他自己呢？”
萨芙拉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算平静的几个亲卫也同时移开了视线。
这个反应已经让莱昂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没有走。”
萨芙拉终于开口。
“父亲还留在北边。”
莱昂看着她。
“为什么？”
“我不知道。”
萨芙拉这一次回答得明显有些不甘心。
“我问过他很多次，可他就是不肯告诉我。我本来没准备走，我跟他说了，不管北边发生什么，我都可以留下来帮他。”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牙。
“结果他根本没打算和我商量。”
几个亲卫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
莱昂忽然意识到接下来大概不会是什么正常的告别方式。
果然，萨芙拉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父亲跟我说，让我过去一趟。”
“我还以为他终于同意让我留下了。”
“结果我刚走过去，他就直接把我打晕了。”
莱昂沉默了。
旁边几个格林谷护卫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萨芙拉越说越气。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往南走了！武器在亲卫那里，坐骑也被他们牵走了，而且父亲还提前给所有人下了命令，绝对不准让我半路跑回去！”
高大的蛮族男人终于有些头疼地说道：“殿下，王也是为了您的安全。”
“我当然知道！”
萨芙拉几乎立刻回了一句，随后声音却慢慢低了下来。
“可他自己还在那里。”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
莱昂重新看向北方。
今年的冬天来得实在是太早了。
最开始只是商人说更北边已经开始降温，随后是牧民提前向南移动，如今连蛮族之王都开始让老人、孩子和能够离开的人尽量南迁，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女儿打晕以后强行送走，而他本人却依旧留在北方。
如果真的只是今年冷得早了一些，根本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北方恐怕真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