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最终还是决定先把刚才那个吻放到一边。
至少暂时放到一边。
眼前这个女人才刚从持续了一千多年的维持状态里苏醒，身体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苏醒术式有没有留下什么自己还没发现的问题，这些显然都比她为什么突然亲自己重要。
至于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莱昂只能努力当作没看见。
“手给我一下。”
他说完等了片刻。
女人没有回答，却很自然地把手伸了过来。
莱昂接住她的手腕，将一缕很细的魔力送进去。
这一次不是施展什么术式，只是检查。
魔力沿着身体内部缓慢流动，经过心脏、血管以及之前一直由维持装置监测的几处重要位置。
沉睡千年并没有让她的身体出现想象中的衰败，苏醒以后，自身的生命循环也正在逐渐恢复。
速度不算快，但非常稳定。
莱昂确认了一遍，又忍不住重新确认了一遍。
没有发现问题。
至少以他现在能够检查到的部分来说，没有任何明显异常。
“头还晕吗？”
女人只是看着他。
“手脚有没有哪里发麻，或者使不上力？”
依旧没有回答。
莱昂试着让她抬一下右手。
她照做了。
让她活动手指，也没有问题。虽然力量还很弱，动作也不算灵活，但更像是刚从长时间静止中恢复，而不是身体功能受到了损伤。
意识同样很清楚。
她能听懂莱昂的话，也知道莱昂希望她做什么。
偏偏就是不开口。
莱昂原本因为检查结果逐渐放松下来的心情，反倒又慢慢提了起来。
该不会真有什么副作用吧？
身体没有问题，不代表意识就一定没有问题。
那份千年前的成功记录里，受术者当时就出现过明显的意识混乱。
虽然眼前这个女人表现得比记录里的情况好得多，可永生魔法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多少可以参考的案例。
莱昂松开她的手腕，又伸手在她眼前比了个位置。
“能看清吗？”
她的视线跟着移动了一下。
“能听懂我说什么？”
女人看回他的眼睛。
意思已经很明显。
能。
莱昂反而更加头疼。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这一次，他问完以后没有马上接下一句。
女人安静地坐在维持装置边缘，依旧只是看着他。
“名字呢？”
还是没有回应。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有印象吗？或者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莱昂尽量把问题问得简单一些。
不需要她解释千年前发生过什么，也不需要一次把所有事情全说清楚。
只要能够确认她拥有完整的自我认知，就足够说明苏醒术式没有伤到最重要的部分。
可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
那双眼睛始终落在莱昂身上。
甚至在他靠近检查时，她还会很配合地调整姿势。
完全不像听不懂。
也不像意识模糊。
就是不回答。
莱昂心里越来越没底。
他重新调动魔力，这次检查得比刚才更加仔细。
魔力进入身体以后，女人没有任何抗拒。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莱昂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很快又把视线移回他的脸上。
莱昂则已经顾不上那个眼神了。
他顺着魔力循环一点点往下排查，连几个之前模拟中最容易出问题的位置都没有放过。
正常。
还是正常。
比起刚刚苏醒的人，她现在的状态甚至可以称得上好得有些过分。
莱昂正准备把魔力收回来，女人却忽然开口了。
“艾蕾希娅。”
声音仍然有些沙哑。
古老的发音让这个名字听起来和如今的说法存在一些差别，可莱昂还是很快分辨了出来。
他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女人望着他，又慢慢说了一遍。
“艾蕾希娅·阿斯特兰。”
莱昂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阿斯特兰。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这些日子翻过那么多帝国档案，他不可能对这个姓氏毫无印象。
那个已经消失了一千多年的古代帝国，历代皇帝所属的皇室，就叫阿斯特兰。
莱昂盯着面前的女人看了两秒，眉头又渐渐松开。
“……原来是这样。”
之前始终查不到她的姓名，可这里的权限等级却高得离谱。
最深层的独立区域，单独维持了一千多年的装置，还有那些哪怕帝国已经快要崩溃，依旧有人坚持过来维护的记录。
如果她本来就是皇室成员，这些异常一下就合理了不少。
至于她在皇室里究竟是什么身份，还不能只靠一个姓氏确定。
公主、皇女，或者其他更重要的人物都有可能。
莱昂没有顺着猜下去。
至少名字终于知道了。
“艾蕾希娅……”
他试着按照女人刚才的发音念了一遍。
对方眼里的神色明显柔和了些。
莱昂顿时又不自在起来。
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
他刚才已经检查得足够仔细了。
她没有明显的精神混乱，身体没有异常，意识也能够准确理解外界信息。甚至当他说错一个古代发音时，她的眼神都会出现细小变化。
这绝对不是一个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那她刚醒的时候为什么要亲自己？
为什么从苏醒以后，就一直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莱昂实在找不到答案。
如果是把自己认错成了别人，那她至少应该说出那个被认错之人的名字。
可她没有。
刚才那句“终于能碰到你了”，怎么看都像是真的在对他说。
莱昂忍不住重新确认了一遍。
“你确定没有哪里不舒服吗？头疼也算，或者记忆有哪一部分很模糊？”
艾蕾希娅依旧没有回答。
莱昂想了想，又问：“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没有回应。
“永生魔法呢？”
她只是看着他。
“帝国？”
那双眼睛终于出现了一点极轻的变化。
莱昂注意到了，却没有继续追问。
刚苏醒就让一个人回忆一千年前发生的事情，本来也没有必要这么急。
而且她现在身体虽然没有明显问题，依旧非常虚弱。
能确认她是谁、意识完整，已经够了。
剩下的问题以后再慢慢问。
莱昂把检查用的魔力收回来，顺手将旁边之前准备好的水拿过来。
“先喝一点吧。你身体目前没发现什么问题，不过还是别急着站起来。等再稳定一阵，我们——”
他说到这里停住。
艾蕾希娅正在笑。
幅度很小。
和之前那种安静注视不同，这一次莱昂看得很清楚。
她是真的因为某件事情而高兴。
随后，她接过莱昂递来的水，却没有马上喝。
“谢谢你。”
古老的发音依旧有些生涩，可比刚苏醒时已经清楚许多。
莱昂刚想说不用谢。
艾蕾希娅又补上了最后两个字。
“莱昂。”
莱昂脸上的表情停住。
他根本没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
“……等等。”
艾蕾希娅只是捧着那杯水，安静地看着他。
莱昂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