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莱昂反倒什么都没做。
他明明已经等这一刻等了不知道多久。
从找到第一份苏醒实验记录，到后来一点点补回那些残缺的理论，再到一次次模拟、修改和尝试，他已经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如果这个人真的醒来，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可现在她真的睁开眼睛了，莱昂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几下。
想笑，又怕自己是不是高兴得太早。
于是他低头重新确认监测数据。
受术者的意识反应没有重新沉下去，视线也还在。更重要的是，原本长期依靠维持结构承担的几项生命循环，正在一点点转回她自己的身体。
莱昂又抬起手，在她视线前晃了一下。
那双耀眼的眼睛也跟着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睁眼。
她确实看见了自己。
莱昂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装置旁边笑了起来。
“……你终于醒了。”
等了这么久，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莱昂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没有马上打开维持装置，而是继续等着。
刚刚苏醒和能够离开维持环境完全是两回事。以前他连碰都不敢随便碰她，更不可能因为睁开眼睛就把之前那些顾虑全忘了。
又过了一会儿，几处最关键的循环逐渐稳定下来。
她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接手。
维持装置依旧保持着最低程度的环境支持，只是不再承担原本的大部分生命维持功能。
莱昂来来回回确认了好几遍，直到确定就算打开外层结构也不会突然切断什么，这才伸手解除固定。
封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外层结构一点点退开。
女人始终在看着他。
那道目光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离开过。
莱昂多少觉得有些奇怪，可眼下更重要的不是这个。
“你还好吗？”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刚刚睡醒的人。
女人的瞳孔却在听见这句话以后缩了一下。
莱昂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她已经抬起手。
那动作明显带着急切，像是想抓住什么。
紧接着，她整个人便朝他这边扑了下来。
“等等。”
莱昂第一反应是她根本站不稳。
沉睡一千多年的身体，就算被维持得再好，也不可能刚醒就马上像正常人一样活动。
他连忙上前一步，把人接住。
女人几乎整个人都靠进了他怀里。
莱昂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托住手臂，本来还准备把她重新放回装置边缘坐好。
“别急，你先——”
话没说完。
女人忽然抬起头。
莱昂只看见她靠近了一点。
随后嘴唇上传来一个很轻的触感。
只是短短一下。
刚碰到便分开了。
莱昂整个人都停住。
如果她只是没站稳撞上来，他还能当成意外。
可刚才那个动作太清楚了。
她就是主动亲了他。
问题是——
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
莱昂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女人似乎完全没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她的一只手仍然搭在莱昂肩侧，另一只手则慢慢抬起来。
动作很弱。
指尖最后碰到了莱昂的脸。
莱昂又愣了一下。
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眼睛里还有些疲惫，身体也明显没有彻底恢复，可她看着莱昂时，却没有多少属于刚刚苏醒之人的陌生和迷茫。
反倒像是……
终于确认某个人真的就在眼前。
女人嘴唇动了动。
最开始发出的声音很轻，而且发音和现在的语言明显不太一样。
莱昂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说法。
这些日子他跟着菲娅娜读过大量帝国时期的资料，对一些古代发音多少有了印象，可亲耳听见有人说出来，还是和书面记录完全不同。
他花了几秒才勉强分辨出意思。
“终于……”
女人的声音有些哑。
像是太久没有使用过声带，每一个词都说得很慢。
她的手还停在莱昂脸侧。
“终于……能碰到你了……”
莱昂原本就已经混乱的思绪又停了一拍。
“你认识我？”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嘴唇又动了动。
“我的……”
后面似乎还有什么。
可最终没有声音出来。
也不知道是她现在还说不出来，还是临时停住了。
莱昂却已经顾不上猜最后那几个字是什么。
因为女人看他的眼神实在太明显了。
这种目光他并不是第一次见。
菲娅娜会这样看他。
伊拉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也会。
正因为见过，莱昂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这样看自己？
他们以前根本不认识。
至少莱昂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在这里沉睡了一千多年的人。
更麻烦的是，她现在的状态似乎并不能简单用“意识混乱”解释。
她能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
能主动伸手碰他。
刚才那个吻明显也是自主行为。
甚至还能说出一整句有明确意义的话。
这已经远远超过那份千年前实验记录里，只能对部分声音和指令产生反应的状态。
换句话说，她很可能相当清醒。
那就更解释不通了。
莱昂脑子里迅速冒出一堆可能。
会不会是永生魔法持续太久以后留下的精神影响？
还是苏醒过程中意识暂时把某些东西混在了一起？
他甚至开始怀疑，会不会和某些刚出生的幼兽一样，因为醒过来以后最先看见的是自己，就莫名产生了依赖。
想到这里，莱昂自己都觉得离谱。
……应该不会吧。
可怀里的人还在看他。
而且一点要移开视线的意思都没有。
莱昂最终决定先放弃理解。
这种问题现在猜不出答案。
与其纠结为什么突然被亲了一下，还不如先确认她到底有没有哪里出问题。
“先坐好。”
莱昂扶着她重新坐到维持装置边缘，没有马上完全松手。
女人的腿看起来还使不上多少力，身体也有些不稳，不过至少坐着没有问题。
莱昂确认她不会再次倒下来以后，这才稍微退开一点。
“现在能听清我说话吗？”
女人看着他。
没有回答。
“头晕吗？或者胸口难受？呼吸有没有不舒服？”
还是没有说话。
莱昂等了一会儿，只好换了个更简单的办法。
“如果哪里疼，你告诉我。说不了的话，指一下也行。”
女人依旧安静地看着他。
视线很清楚。
显然听得懂。
可就是不开口。
莱昂一时也没办法判断，她是不想回答，还是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不适合连续说话。
好在监测结果依旧稳定。
自主循环也没有重新衰弱。
这至少说明最危险的情况暂时没有出现。
莱昂重新检查了一遍她刚才起身以后出现的变化，又确认维持结构没有异常。
忙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一直跟着自己。
最开始他还想无视。
过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又抬起头。
女人果然还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莱昂先移开视线。
“……身体检查完再说别的吧。”
他低头继续记录数据。
女人没有反对。
也没有再做什么突然的动作。
只是坐在那座沉睡了她千年的维持装置边缘，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将她唤醒的人。
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从莱昂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