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顺着窗帘缝挤进屋，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眼的亮线。林川被晃醒了。
他动了动身子，后背一阵酸痛。这破沙发的弹簧估计早就罢工了，隔着层薄布料，硬生生硌了他一宿。
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林川抬头找表。墙上那个老式石英钟外壳泛着黄，玻璃面蒙着层油泥，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刚好八点。
屋里静得出奇，偶尔能听见窗外穿街过巷的自行车铃声。
林川趿拉着鞋走到茶几前——其实就是几块砖头垫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半包红塔山，烟盒底下露出一截白纸。
抽出来一看，是从进货单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表格。正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
“柜子里有康师傅，饿了自己泡。等我回来，别瞎跑啊。”
林川把纸条折好，揣进裤兜。
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少年眼眶还有点肿。他拧开水龙头，生锈的铁管里先是“噗”地吐出一股黄水，流了一会儿才变清。
水很凉。林川捧起水狠狠搓了把脸，精神了不少。
肚子不饿，实在没啥食欲。他转回客厅，看着满地的浮灰、油腻腻的桌面，还有墙角的蜘蛛网，默默挽起了袖子。
找了块根本看不出原色的破毛巾，在水槽里狠搓了几遍，林川开始干活。
先是那张“茶几”。泡面桶摞成一排扔进垃圾袋，木板硬是被他擦出了原本的纹理。接着是那张要命的破沙发，缝隙里藏着的烟灰、瓜子壳，全被他一点点抠了出来。
卧室里，那床发黑的被子被卷成一团扔到阳台角落，床板用湿抹布来来回回擦了三遍。
最后是地。没拖把，林川干脆蹲在地上，拿抹布一寸一寸地蹭。水泥地吸水，抹布擦过去留下一道深色水痕，没一会儿又干透，露出灰白底色。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这地，他洗了十几遍抹布，换了三盆水，整整干了一上午。
临近中午，楼道里终于传来脚步声，还伴随着钥匙串的“叮当”响。
“咔哒。”
门轴吱呀一声，门开了。
林大勇叼着半截烟，手里拎着俩塑料饭盒，一只脚刚迈进门槛。
然后，他顿住了。
嘴里的烟灰啪嗒掉在跨栏背心上，林大勇把脚缩了回去，退到楼道里，仰头看了一眼门牌号。
“五零二……这他妈没走错啊。”他小声嘟囔。
再次探头往里瞅。水泥地泛着冷光，茶几干干净净，连窗户玻璃都亮堂了几个度。空气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霉味没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林川端着一盆脏水从洗手间出来。
“三叔。”林川叫了一声。
林大勇这才踩着人字拖进屋，把盒饭往茶几上一搁，眼睛还在屋里四处扫。
“卧槽……这还是我家吗？这他妈干净得我都不敢下脚了，刚我真以为走错门了。”他吐掉嘴里的烟头。
“醒了没啥事干，就顺手收拾了一下。”林川放下水盆，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
走到桌边，林川拿起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凉白开。
林大勇看着侄子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蹭着的灰，又瞅了瞅这焕然一新的屋子，心里挺不是滋味。
“行了，别干了。洗把手赶紧吃饭，吃完三叔领你去百货大楼消费去！”他豪爽地一挥手。
两盒最便宜的盒饭，土豆丝配尖椒干豆腐。林川大口扒拉着米饭，干了一上午活，他是真饿了。
半小时后，两人下了楼。
巷子里污水横流，卖炸串的小推车旁围着几个光屁股小孩。
林大勇没开他那辆破物流货车，领着林川走到街口，挤上了一辆直冒黑烟的公交车。
车厢在春城的街道上摇摇晃晃。林川坐在靠窗的座，一直盯着窗外看。
柏油马路宽阔平整，私家车在红绿灯前排成长龙。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高，晃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大概晃了半个钟头，公交车在“春城百货大楼”站停下。
林川跟着三叔下车，脚踩在铺着大理石地砖的广场上。
他抬起头。
进出大门的人衣着光鲜，女人踩着高跟鞋，男人夹着皮包。一楼是一整排落地玻璃橱窗，里面的塑料模特穿着挺括的新衣服。这是一栋六层高的环形建筑，外墙上挂着巨大的明星海报，气派得很。
林川站在广场上。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运动鞋边缘早就开了一道小口，身上的t恤也洗得变了形。他仰头看着这栋大楼，有些格格不入。
“走着。”林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往里迈。
穿过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个巨大的中庭，穹顶透着天光。自动扶梯交错上下，专柜的灯光打在商品上，晃得人眼晕，空气里还飘着股好闻的香水味。
林大勇那身跨栏背心和人字拖，在光洁的地板上属实有点扎眼。几个导购小姐瞥了他们一眼，很快又把视线移开，假装没看见。
林大勇压根不在乎这些，昂着头，领着林川直奔三楼家居区。
“这套，拿一套新的，再拿个枕头。”他指着一套深蓝色的纯棉被褥，冲导购喊。
导购慢吞吞地开单子。林川扫了一眼价格牌，一套被褥三百八。
“三叔，太贵了。”他拉了拉林大勇的胳膊，压低声音。
“贵个屁，睡觉的东西不能糊弄。”林大勇摆了摆手，不容拒绝。
买完被褥，两人拎着大包小包上了四楼男装区。
这层的衣服挂得稀稀拉拉，灯光却打得极亮。林川沿路走过，偷偷瞄了几眼吊牌。
一件衬衫六百，一条裤子八百。
路过一个专柜时，他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挂在外面的一件西装外套，布料滑溜溜的。
“别乱摸啊，摸脏了赔不起。”旁边的导购翻了个白眼，凉飕飕地甩过来一句。
林大勇顿时黑了脸，刚要发作，就被林川一把拽住了胳膊。
“三叔，走吧，我不喜欢这家的样式。”林川硬是拉着他往前走。
其实他在村里帮人收过旧衣服，心里门儿清。刚才那件衣服的料子，成本顶天了也就五十块。
避开那些金贵的专柜，这片区域的人明显多了一些。林大勇带着林川走到角落，那儿挂着个“季末清仓”的牌子。
“来，挑两件。”林大勇在架子上一顿翻找。
最后，他给林川挑了两件纯色的棉质短袖，外加两条宽松的牛仔裤。
林川翻开吊牌看了看，短袖打完折四十九，裤子七十九。
他知道，三叔一个月拼死拼活跑车，交完五百块房租，剩下的钱除了吃饭，还得抽烟喝酒，手里根本攒不下几个子儿。
“去试试。”林大勇把衣服塞进林川怀里。
林川钻进试衣间换上。他个子高，肩膀也宽，虽然瘦，但骨架完全撑得起衣服。白t恤配上牛仔裤，整个人显得特别利落。
“行，精神。”林大勇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收银台走去。
“一共两百五十六。”收银员敲着键盘报数。
林大勇伸手去掏裤兜。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他前面。
林川拉开那个旧书包的拉链，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装着父母留给他的一万八千块钱。他手指捏住信封边缘，刚准备往外抽。
“啪！”
一声脆响。
林大勇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林川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打得林川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林川捂着脑袋，转头愣愣地看着三叔。
林大勇眼珠子瞪得老大，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
“干啥玩意儿？打我脸是吧？”他指着林川的鼻子，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三叔，我……”
“你什么你！”林大勇直接打断，“来到我林大勇的地盘，还能让你一个半大小子掏钱？你那点钱留着交学费，老子还没穷到给亲侄子买两件衣服都要饭的地步！”
说着，他一把将林川的手按回书包里，刺啦一声拉上拉链。
林川看着三叔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僵持了两秒，他松开了握着信封的手。
“知道了。”林川垂下眼睛，声音很轻。
林大勇哼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啪”地拍在收银台上。
他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点出两百六十块。有五十的，有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找钱。”
接过找零和装衣服的袋子，林大勇一把揽住林川的肩膀。
“走，带你吃春城最正宗的过桥米线去！”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顺着扶梯，慢慢悠悠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