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天黑透了。
金杯厢货压过院外的碎石路，停在院中央。
堂屋门推开，李红军带大潘二潘还有李安迎出来。
“这都几点了，我以为你们今天回不来。”李红军拉开车门，看着后厢堆满的纱线。
林川跳下车，扭了扭脖子。
“路过收费站堵了会。”林川说。
“还没吃吧？饭在锅里热着，你们三个先进屋垫一口。”李红军指着堂屋，“剩下的我们四个卸。”
林川没客气，带林大勇和王胖子进屋。桌上扣着几个大海碗，底下是白菜炖粉条和几个大白馒头。三人饿狠了，一人抓起一个馒头就着菜吃起来。
不到十分钟，三大碗菜见底。
林川抹了把嘴，去院里跟着卸车。
一个小时后，四千块钱的棉纱全码进库房。
林大勇拍了拍身上的灰，钻进驾驶室：“我去把车还了。”
金杯车开走。
李红军把几人叫到堂屋，倒了水。
“纱线到位了，接下来就是抢时间。”李红军敲着桌子，“人能歇，机器不能停。咱们得排个班。”
“我和小安值今晚的夜班。”李红军说。
“那我跟大勇叔明晚。”王胖子喝了口水，“大潘哥二潘哥你们俩刚上手，经验少，明天白天你们负责。”
大潘点头：“行。”二潘没说话，比了个‘好’的手势。
林川靠在门框上：“那我呢？”
大潘抬头：“你过阵子得去上学，厂里的活交给我们。你管大方向就行。”
“离开学还有段日子，我也不能天天躺着。”林川走过来，“明天白天我跟你们一组。新料子刚上机，张力需要调，我盯着点稳妥。”
“成。”李红军拍板。
李安走到机器前，按下绿色的启动按钮。
“嗡——”
机器响起来。棉纱顺着导线孔卷进针筒，平房里全是机器运转的动静。
接下来的半个月，平房院子大门紧闭。
三台袜机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机油味和棉絮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没人抱怨。每掉下来一双袜子，就是九毛钱的利润。大潘在心里把账算得很清楚。
这半个月很平静。
飞跃路的二彪没来找麻烦。轻纺市场的孙老板也没再露面。
林川没空搭理这些。二彪没动静，大概是被别的事绊住了，或者在憋大招。
半个月后，交货期。
下午两点，一辆蓝色的解放牌轻卡停在院外。
几人光着膀子，把打包好的纸箱往车上扛。每个纸箱上都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数量。
“最后一箱！”胖子喊了一声，把箱子推进车厢，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物流车司机拿着货单走过来：“一共一百六十三包，每包一百双，对吧？”
“一万六千三百双。对。”林川签了字，把回执单揣进口袋。
合同上的最低交货量是一万五千双。他们多干了一千三百双。
司机升起尾板发动汽车。解放轻卡喷着黑烟驶出巷口。
院子里，七个人看着车屁股消失。
“干他娘的，真累啊。”林大勇靠着墙坐到地上，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
李红军揉着眼睛笑：“累怕什么。这半个月，咱们造出了多少双？一万六千三啊！”
“行了，先吃饭。”林川拍了拍手，“吃完饭，机器继续开。不能断档。”
几人答应下来。
三天后中午。
林川正蹲在机器前调针，兜里的诺基亚响了。
来电显示：谭克林。
林川擦了把手上的机油，按下接听键。
“谭老板。”
“小川啊。”电话那头谭克林说，“货我收到了。验过了，一级纯棉纱，质量非常硬。次品率不到千分之二。你小子，办事靠谱！”
“谭老板满意就行。”林川说，“后续的货，我会一直保质保量。”
“好。跟聪明人做生意就是痛快。”谭克林说，“代工费我让财务给你结了。你报个银行卡号。”
林川转头看向院子：“三叔，你那张农行卡带了吗？”
林大勇正蹲在水槽边洗头，甩了甩头上的水跑进屋，拿出一张绿色的银行卡递过来。
林川照着卡号念了一遍。
“行，十分钟内到账。下批货还是半个月后，别掉链子。”谭克林挂了电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
几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盯着桌上的那个黑色直板手机。
胖子咽了口唾沫，大潘搓着手。二潘盯着屏幕看。
九分钟后。
“叮咚。”
短信提示音响起来。
林大勇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拨到地上。他抓起手机按下查看键。
屏幕亮起。
林大勇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喘息声粗重起来。
“多少？你倒是说话啊！”胖子凑过脑袋去看。
“一…一万…”林大勇声音发干。
胖子抢过手机念出来：“您尾号7321的账户转入人民币.00元。当前余额.50元！”
屋里没声了。
“我草！”胖子蹦起来，脑袋差点撞到灯泡。
“一万四！半个月，咱们挣了一万四千多！”大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李红军背过身抹了一把脸。他这辈子还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李安抓着二潘的胳膊晃，二潘也跟着笑。
一万四千六百七十块。
普通工人月工资才1000块钱，这笔钱对他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林大勇搓着脸：“小川，这…这都是咱们的钱？”
林川坐在条凳上，看着这几人。
他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都冷静点。”林川开口。
屋里安静下来。众人看向他。
“这只是一万四。”林川站起身，“除掉买纱线的成本、电费、机器损耗，咱们净赚的没那么多。这钱还得留出一部分做下个半月的周转。”
几人听完冷静了点。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林川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三台机器。
“三台机器，半个月一万四。如果是三十台呢？三百台呢？”林川转过身，“我们要把整个春城的轻纺市场踩在脚下，让那些定规矩的人以后都得看我们的脸色。”
堂屋里没人说话。
胖子看着林川没出声。
林大勇捏了捏拳头。
“行了，钱到了，今天中午加餐。胖子，去巷口切两斤猪头肉，再搬一箱啤酒。”林川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
“得嘞！”胖子抓过钱往外跑。
酒肉买回来，七个人围在桌前。
林川举起酒杯。
“敬机器。”林川说。
“敬机器！”七个杯子撞在一起。
吃完饭，几人散开继续干活。
林川走到院外点了根烟。
哈市的渠道通了，第一笔资金到位。接下来该加机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