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热气腾腾。胖子咬破了荷包蛋，蛋黄流在面条上。
“跟着川哥，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胖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桌上，林大勇那部二手诺基亚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绿光。
来电显示：猴子。
林大勇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咧嘴笑：“猴子，到哪了？我让胖子给你们留了面条，赶紧……”
“厂长。”电话那头风声很大，猴子的声音听着不对劲，“全完了。”
林大勇脸上的笑没了。他站起身，身后的条凳翻倒在地。
“你说什么？”林大勇嗓门拔高。
“半路被二彪的人截了。”猴子喘着粗气，“货全完了。”
“人呢！”林大勇吼道，脖子涨得通红。
“人都是轻伤。”猴子咳嗽了两声，“但货……他们倒了汽油，全点了。”
“草你妈的二彪！”林大勇一脚踹在门框上，震得屋顶落灰。
一只手伸过来，从林大勇手里抽走手机。
林川把手机贴到耳边：“猴子，我是林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川哥，对不住。”
“人没事就行。”林川看着窗外黑透的夜，“对方多少人？”
“二十多个，带头的是刀哥。手里都有家伙。”
“你们现在在哪？”
“102国道废弃加水站旁边。”
“带兄弟们找个背风的沟蹲着，别露头，别生火。”林川语气平缓，“我马上派人去接你们。”
挂断电话，林川把手机扔在桌上。
屋里没人说话。胖子碗里的面条不冒热气了。大潘和二潘站了起来。
“三叔。”林川转头看向林大勇，“带上大潘二潘，开那辆破面包车去102国道。接到人直接拉回来。”
林大勇抹了一把脸：“我这就去。”
三人转身冲进院子。破面包车打火，轰鸣着冲出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厂房里的机器还在响，但堂屋里没人说话。
胖子蹲在门口抽烟。李红军坐在桌前，手抓着头发。
林川拿着块抹布，仔仔细细擦着桌子上的面汤。擦了一遍又一遍。
凌晨两点半。
院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胖子扔了烟头拉开门。
林大勇走在最前面，黑着脸。后面跟着猴子、大刘还有另外几个司机。
猴子额头上开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已经结痂了。大刘左胳膊垂着，衣服上全是脚印。
林川放下抹布，走上前。
“先坐。”林川指了指条凳，“红军叔，拿医药箱。”
李红军提着白色的塑料箱跑过来，翻出纱布和碘伏。
林大勇安排几个伤得轻的司机去里屋互相上药。堂屋里剩下猴子和大刘。
“货是一把火烧干净的。”林大勇看着林川，声音发干，“金杯车也砸了。那辆解放重卡前挡风玻璃全碎。”
胖子一拳砸在墙上，震得掉了一块墙皮：“他妈的！报警！找巡捕抓二彪这个王八蛋！”
“报个屁警！”林大勇瞪着眼睛吼，“荒郊野外，没监控，没目击者。你拿什么证明是二彪干的？巡捕去了最多按寻衅滋事查，等查出结果，咱们厂子早黄了！”
“那咱们行踪这么隐蔽，二彪怎么知道车队什么时候到哪？”胖子不服气地嚷嚷。
猴子让李红军用棉签蘸着碘伏擦伤口，疼得直抽气。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是顺子。”
屋里静了一下。
“顺子出卖了我们。”猴子说道，“他是内鬼。”
猴子把加水站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顺子借口轮胎漏气逼停了车队，趁大家检查底盘，拿尖嘴钳剪断了重卡的气刹管。车走不了，刀哥的人就围上来了。
“顺子站得远远的，看着刀哥拿镐把砸我们。”猴子攥紧拳头，“刀哥临走前，顺子上了他们的面包车。”
“这个畜生！”胖子抄起桌上的空酒瓶，“老子去劈了他！”
“坐下。”林川开口。
声音不大，胖子举着酒瓶停住了。他看了看林川，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一屁股坐回条凳。
林川看着猴子：“刀哥留了什么话？”
“他说，盛达纺织厂的货，一根纱线都不能进春城。”猴子说，“今天留我们一条命，下次就断腿。”
林川点点头，没说话。
李红军给猴子包扎完，叹了口气，皱起眉头。
“小川，现在不是追究内鬼的时候。”李红军敲了敲桌子，“货没了。十万块钱的料子烧成了灰。最要命的是，咱们库房里的存货只够撑一天。”
李红军看向窗外还在运转的厂房：“后天，机器就得停。一旦停工，半个月后的交货期肯定赶不上。谭克林那边的违约金，咱们赔不起。这买卖，就算断了。”
堂屋里再次没人作声。
刚才还高兴赚了钱，现在全傻眼了。
林大勇蹲在地上抓头发：“钱倒是有，今天刚结了一笔钱。大不了明天我再跑一趟哈市，找唐雪进货。但是……”
“但是二彪在国道上盯着。”李红军接话，“你能跑一趟，他能截一趟。只要二彪还在，咱们的货就永远进不来。”
胖子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厂子倒闭吧！要不咱们花钱雇几个道上的兄弟，跟二彪硬碰硬？”
“二彪手下几十号人，靠收保护费起家。”林大勇摇头，“咱们那点钱，雇来的人顶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川。
林川坐在条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胖子说得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厂子倒闭。”林川站起身，走到猴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们受的伤，不能白受。”
猴子抬起头看着他。
林川转过身，看向林大勇：“三叔，明天你不用去哈市。”
林大勇问：“那料子怎么办？”
“料子我来想办法。”林川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按出唐雪的号码，“二彪觉得掐断了国道，就能掐死咱们。他脑子转得太慢。”
林川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唐雪带着困意的声音：“喂？哪位？”
“唐老板，我是林川。”
电话那头清醒了点：“林老板？这大半夜的，有急事？”
“我要货。”林川声音平稳，“五万块钱的一级纯棉纱。”
话一出，堂屋里的几个人全看过来。五万块钱的货？刚刚损失十万的货。
“你的人昨天不是才从我这儿拿了货走吗？怎么又缺货了？那你这批什么时候要？”唐雪问。
“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到春城。”林川说。
“林老板，你开玩笑吧？”唐雪笑了，“现在凌晨三点。就算我现在装车发物流，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到。”
“不走物流。”林川盯着桌上的纹理，“走铁路。哈市到春城的货运绿皮火车，每天早上六点有一班。你把货拉到货运站，直接装车皮。到了春城南站，我带人去提货。”
唐雪那边沉默了几秒。
“走铁路货运，手续繁琐，而且运费比公路贵三成。”唐雪说。
“运费我出双倍。”林川说道，“唐老板，帮个忙。这批货对我来说，是救命的。”
唐雪是个聪明人，没多问：“行。我马上叫工人起床装车。早上五点半前，我保证货进车皮。你准备接货吧。”
“多谢。”
林川挂断电话。
堂屋里的几个人都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