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厂房会议室。
窗户半开，风里有股机油味。
林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亮着灯的车间。三台袜机咔哒咔哒响着。
李红军靠在旁边的办公桌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
“红军叔。”林川没回头，“最近二彪那边太安静了。”
李红军放下茶缸，盖上盖子。“是。安静得邪门。”
林川转过身：“咱们这次等于是打了他二彪的脸。这种地头蛇，面子比命重。他咽不下这口气。越安静，我心里越慌。这孙子肯定在憋大的。”
李红军点头，从兜里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根：“我也是这么觉得。这几天我已经安排二潘带了几个人，分三班倒，把厂子周围的巷口死死盯住。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报信。”
林川接过烟拿在手里没点。
“另外，我也给猴子打了电话。”李红军接着说，“让运输队路上加小心。不管是去哈市还是回来，中途尽量别停。遇到事别硬刚，保人保货为主。”
“还是得再严点。”林川把烟别在耳朵上，“二彪那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明着来砸场子，咱们不怕。我就怕他玩阴的。咱们现在的命脉，全在哈市那条线上。料子一断，咱们就得违约。”
“猴子是当兵的出身，稳当。”李红军说。
林川看着窗外的夜色没说话：“希望是我多虑了。”
晚上十一点，102国道。
路两边全是苞米地，连个路灯都没有。
四辆车排成一溜，在坑洼的柏油路上跑。
打头的是那辆红色解放重卡，猴子开着车，看着前面的路。副驾驶坐着大刘，正打着呼噜。
后头跟着三辆银色金杯厢货。车厢里装满了从哈市拉回来的一级纯棉纱。
第二辆金杯车里。
司机刘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索。
刘顺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子，平时话不多，干活挺卖力，李红军招人的时候看这人老实，就留下了。
刘顺摸出一个诺基亚手机，按了几下按键。
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快到了。”
刘顺把手机塞回兜里，看了看副驾驶。搭档小张睡得正死，脑袋一点一点的。
刘顺抓起中控台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猴哥，猴哥。我是刘顺。”
重卡驾驶室里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
猴子拿起对讲机：“收到，怎么了顺子？”
“猴哥，我这车右前轮有点飘，方向盘打手。可能是刚才过坑的时候扎胎了，慢漏气。”刘顺的声音听起来挺急，“再跑下去容易爆胎翻车。”
猴子看了看后视镜。
这荒郊野外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前面两公里有个废弃的加水站。开到那停，打双闪。我给你换备胎。”猴子对着对讲机说。
“好嘞猴哥。”
五分钟后。
车队在一片长满杂草的水泥空地上停下。旁边是个塌了半边顶的砖房。
猴子推开车门跳下来，手里拎着个手电和千斤顶。大刘也醒了跟着下车。
后面三辆金杯的车门也开了，几个司机凑过来。
“顺子，哪边漏气？”猴子打着手电照向金杯车的右前轮。
刘顺叼着根烟走过来，指了指轮胎：“就这儿。刚才跑着跑着就不对劲。”
猴子蹲下身，手电光打在轮胎上。
胎压正常，花纹里连个石子都没有。
猴子伸手按了按，又绕着轮胎摸了一圈。
“没漏气啊。”猴子站起身看着刘顺，“顺子，你是不是感觉错了？”
刘顺挠了挠头：“不能啊，刚才方向盘真打手。要不就是拉杆球头松了？”
“我看看。”猴子转身准备钻车底。
猴子转身的时候，刘顺从兜里掏出一把尖嘴钳。
刘顺走到旁边解放重卡的车头侧面。
趁着大家都在看金杯车底，刘顺对准重卡储气筒上的一根气管剪了下去。
嗤的一声。气漏光了。
重卡是气刹，没气刹车就抱死，车开不了了。
刘顺把钳子揣回兜里，走回金杯车旁。
“猴哥，看出毛病没？”刘顺问。
猴子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底盘紧得很，没毛病。估计是这段路不平，你错觉了。行了，赶紧上车，早点回厂里早点歇着。”
“行，听猴哥的。”刘顺踩灭烟头，拉开车门。
所有人回到车上。
猴子坐在重卡驾驶室，踩离合，挂挡，松手刹。
“嗯？”
猴子一脚油门下去，发动机响着，车身一顿，停在原地没动。
“怎么回事？”副驾驶的大刘问。
猴子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气压表。
指针指在零。
“草！漏气了！”猴子推开车门跳下去。
猴子跑到储气筒旁边，拿手电一照。
那根气管断成两截，切口很齐。
这是有人故意剪断的！
“都下车！抄家伙！”猴子扯着嗓子喊。
来不及了。
远处亮起几道大灯。
四辆金杯面包车从前后开过来，堵住了路。
远光灯照着加水站，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门拉开。
二十多个手里拿着镐把钢管的汉子跳下车，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拿着把开山刀。这是二彪手下的刀哥。
刀哥拿刀背敲了敲解放重卡的保险杠，冲着猴子笑了笑。
“兄弟，车坏了？用不用哥哥帮你们修修啊？”
猴子伸手从驾驶室座底下抽出一把管钳，挡在车前。大刘和其他几个司机也拿起扳手和撬棍，背靠着货厢站成一排。
刘顺走到最后面，退出了包围圈。
“你们想干什么？”猴子看着刀哥。
刀哥吐了口唾沫：“干什么？二彪哥说了，盛达纺织厂的货，一根纱线都不能进春城。今天，车留下，货烧了，人打断一条腿滚蛋。”
猴子握紧了管钳。
“想动老板的货，先问过我手里的管钳！”
盛达纺织厂。
堂屋的门被推开，王胖子端着个大铝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
“小川，红军叔，吃夜宵了！刚煮的面条，窝了六个荷包蛋！”胖子把盆放在桌上，拿碗捞面。
大潘和二潘也凑了过来。
林川从窗边走回桌前，拉开条凳坐下。
“这阵子大家辛苦了。”林川接过胖子递来的碗，“等这批料子回来，交了下半个月的货，咱们就能再添机器。到时候，利润翻倍。”
“跟着川哥干，有奔头！”胖子吸溜了一大口面条，烫得直呼气。
李红军也笑了：“是啊，只要运输队顺顺当当的，咱们这买卖就算彻底立住了。”
林川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厂房里的机器声响着。
林川的手机放在桌上，没动静。
与此同时，百公里外的102国道上，猴子他们正陷入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