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下午。阳光刺眼。
四辆车排着队开进盛达纺织厂的院子。带头的是那辆银灰色金杯面包车。后面跟着二辆半新不旧的箱货还有一辆轻卡。
金杯车身喷了新漆，盖住了划痕。
林川走到金杯车前，屈起手指敲了敲车门。
声音发闷。
“加了三分厚的钢板，前保险杠里焊了无缝实心钢管。”负责开车的猴子跳下车，拍了拍引擎盖，“底盘也加固了，抗造。”
猴子，瘦干精明，胳膊上有一道长疤。前阵子刀哥带人砸车，猴子手底下的兄弟挨了棍子，这口气一直憋着。
“结实吗？”林川问。
猴子转头冲旁边喊：“大刘，把家伙拿来！”
叫大刘的汉子从卡车车厢里拖出一把八磅重的大长柄铁锤，递给猴子。
猴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双手握住锤柄。他拉开架势，抡起胳膊，照着金杯车门砸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大锤被弹开，猴子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林大勇在旁边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看。车门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连漆都没掉多少。
“现在这玩意，正面撞墙都不变形。”猴子扔下锤子，咧嘴笑，“林老板，这车改得带劲。”
林川看着这几辆改装过的车。
“还敢跑不？”林川问。
猴子摸出根红塔山点上，吐了口烟圈，笑了。
“这有啥的。”猴子弹了弹烟灰，“还能让二彪吓死？咱们出来跑车，求的是财。赚钱才是硬道理。他二彪真当春城是他家开的？”
身后几个运输队的汉子跟着大笑。
“就是，怕他个鸟！”
“咱们这么多人，真干起来，谁趴下还不一定呢。”
他们都是卖力气吃饭的，谁断他们财路，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林川点头，看了看大伙。
“三叔。”林川转头看向身后的林大勇。
“哎。”林大勇走上前，手里还拿着沾机油的抹布。
“联系哈市的唐老板。明天咱们去拉货。”林川说，“让她准备好，按我之前跟她说的那个货。一定要足。”
林大勇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小川，真去啊？”林大勇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二彪的人最近天天在街口转悠，就盯着咱们呢。那几个黄毛今天早上还在巷子口蹲着。咱们这时候大张旗鼓出车，风险太大了。在路上被截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咱们不能一辈子怕他们。”林川看着林大勇，“躲在院子里，机器迟早得停。让他们牵着鼻子走，这厂子趁早关门。”
林大勇搓了搓脸。
“可是……”
“没有可是。”林川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林大勇咬咬牙：“行，我这就去打电话。”
林大勇转身进办公楼。
“胖子，二潘。”林川喊。
王胖子和二潘从机房那边走过来。机器的轰鸣声在他们身后响着。
“明天你们俩跟着车队去。”林川看着两人，“路上有个照应。”
胖子拍拍胸脯，脸上肥肉跟着晃：“放心，有胖爷在，谁来都不好使。我非把他们屎打出来。”
二潘没出声，把手插进裤兜，点了点头。
堂屋里，林大勇拨通了唐雪的电话。
“唐老板，我林大勇。”林大勇握着话筒，手心出汗。
“大勇兄弟，怎么说？”电话里传来唐雪的声音。
“明天去拉货。林川交代的，要那个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货。”
电话那头，唐雪停顿了几秒。
“林大哥，你们这次要拉多少？”唐雪问。
“装满。四辆车全装满。”林大勇咽了口唾沫。
唐雪那边沉默了。四辆车装满，那是好几万的货款。而且春城那边的风声，她多少也听说了。
“量太大了。而且，春城那边风声不对吧。”唐雪说。
“风声的事，小川心里有数。”林大勇说。
“行。我这就安排库房备货。明天见。”唐雪没再多问，挂了电话。
林大勇放下话筒，长出了一口气。
次日凌晨三点。
外面黑透了，没有星星。风吹在脸上发凉。
院子里亮着两盏高瓦数灯泡。运输队全体人员集合完毕。
没人说话，只有动作的声音。
有人掀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和皮带，有人往车厢里扔加粗的麻绳和撬棍。
二潘站在金杯车旁，从兜里掏出一把军用匕首。他拔出刀看了一眼刃口，插回刀鞘，绑在小腿上。放下裤腿，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川穿着黑色夹克，站在屋檐下，看着众人各自忙碌。
猴子走过来，紧了紧外套的拉链。
“车都查过了，油满着，胎压正常。”猴子说。
“万事小心。”林川看着猴子，“货是死的，人是活的。以人为本。真遇上事，保人。”
猴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放心吧老板。咱们吃这碗饭，心里有数。这次保证完成任务。”猴子转身招呼众人，“各组上车，按昨天分好的走！”
车门陆续拉开。二潘走到第一辆金杯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猴子跟着上了驾驶位。
王胖子打了个哈欠，走向第二辆轻卡。
“胖子。”林川出声。
王胖子停下脚，回头。
林川招了招手。
王胖子走回屋檐下。林川从脚边提起一个黑色小皮包，递了过去。
包不大，但很有分量。王胖子接过来，胳膊往下沉了沉。
“你知我知。”林川看着胖子的眼睛，“你懂得。”
王胖子掂了掂手里的包，不笑了。他拉开拉链，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王胖子合上拉链。
“明白。”王胖子把皮包挎在肩上，伸手拍了拍林川的肩膀，“放心吧。”
“别逞强。”林川说，“按计划走。该低头低头，别硬拼。”
王胖子点头，转身大步走向第二辆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车的司机大刘看了一眼胖子。
“胖哥，这趟活儿，听说有雷？”大刘问。
“有雷咱们就趟过去。”胖子点了一根烟，塞给大刘，自己又点了一根，“怕死别端这碗饭。”
大刘吸了口烟，踩下油门。
发动机轰鸣声接连响起。四辆车亮起前照灯，车灯照亮了院子。
李红军走过去，把铁门推到最大。
第一辆金杯车缓缓驶出，轮胎压过碎石路发出声响。后面三辆轻卡紧紧跟上。
一会儿功夫，四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林大勇站在林川身旁，叹了口气。
“小川，能成吗？”林大勇问。
林川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诺基亚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的幽光映亮了他紧抿的嘴唇。
他调出一条编辑好的短信，收件人那一栏只有一串号码，没有备注。那是许超留下的暗线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出发。
林川按下发送键。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远处的夜空。
“希望一切顺利。”林川说。
他转过身，走向轰鸣的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