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站在红旗街的街角。
马路对面，烈步店门前的队伍一直排到了路口。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通常是服装零售店一天中最闲的时段，但这群年轻人依然在排队。
李建国没动，站在原地观察。
导购员穿着统一的黑黄制服，动作麻利，只负责拿货和尺码核对。收银台的扫码枪响个不停，顾客结账痛快，没有讨价还价。街角还有几个穿夹克的黄牛攥着钞票，遇到买不到心仪尺码的学生，直接加价五十块交易。
李建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店面面积，人流转化率，客单价，出货速度。
大面积水泥墙配上冷色调射灯的工业风装修，省了钱还拉高了格调。饥饿营销的节奏卡得准。一个大一学生凭空做不出这种盘子。李建国干了三十年百货商场，才摸透这套底层逻辑。
他转身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后排，李建国重新评估林川。那个坐在病床边喝豆浆的年轻人，是个可以坐在谈判桌对面的商业对手。
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病房门推开。李建国走进来。
“你们在外面等。”李建国对身后的两个保镖说。
门关上。
李建国走到病床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没看躺在床上的李帅，眼睛盯着林川。
林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用水果刀削皮。果皮连成一长条，一直没断。
“三百万。”李建国开口，“烈步在鲁省的独家代理权，我买断了。”
李帅躺在床上张着嘴看他爹，连疼都忘了喊。三百万现金。
林川手里的刀没停，把最后一点果皮削掉。苹果放在床头柜的白瓷盘里。他拿纸巾擦了擦手。
“不卖。”林川说。
李建国靠在椅背上。
“嫌少？价格可以谈。”
“跟钱没关系。”林川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买断了，烈步的控制权就没了。到了鲁省，你们为了冲销量，会把它做成烂大街的牌子。”
李建国没接话。他确实打算买断品牌，利用自己的渠道铺货，榨干最后一点品牌价值。
“烈步的核心是品牌调性和控盘。”林川看着李建国，“只做特许加盟。”
“条件你开。”李建国说。
“听从总公司定价，全款现结。”林川竖起两根手指，“店面装修必须严格按照春城总部的图纸。差一颗螺丝都不行。所有的导购员，开业前必须来春城培训，话术统一。总部怎么定，你们怎么卖。”
李建国笑了。他在商场混了几十年，平时都是他给别人定规矩，今天倒让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立了规矩。
“规矩挺大。”李建国看着林川，“我凭什么答应你？”
林川靠在椅子上。
“李叔，你手里的五家商场，一楼卖黄金化妆品，二楼卖女装，三楼卖男装。客群全是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林川说，“现在的年轻人，宁愿去逛街边的小店，也不进你的商场。你的日均客流在下降，复购率在走低。”
李建国收起了笑。
“你缺一个能把年轻人拉进商场的爆款牌子。”林川看着他，“烈步就是这个引流的口子。年轻人进去了，商场其他楼层的营业额也会跟着往上走。这笔账，李叔比我算得清。”
病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李建国盯着林川看了半分钟。
“哈哈哈哈。”李建国大笑出声。他站起身走到林川面前，伸出右手。
“五家商场，一楼最好的位置给你留着。”李建国说，“账号给我，预付款今天到账。”
林川站起身，握住李建国的手。
“合作愉快。”
李帅躺在床上，左眼肿着。平时在家里，他爹说一不二，没人敢反驳。现在他爹被他室友几句话拿捏得死死的。
李帅咽了口唾沫。这室友，交定了。
晚上八点。盛达纺织厂二楼办公室。
屋里开着白炽灯。
林川坐在办公桌前。王胖子，林大勇还有李红军围在桌边。
桌面上放着一本刚从银行打出来的存折。
王胖子拿起存折，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一，二，三，四，五，六。
数完一遍，王胖子揉揉眼睛。又数了一遍。
王胖子腿一软，连人带椅子往下滑，直接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胖子。”林大勇伸手去拉他。
“三叔，别管我。”王胖子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存折，“让我缓会儿。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红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拿过桌上的计算器。
“钱是到了。”李红军手指在按键上敲击，“麻烦也来了。”
林川看着李红军。
“春城红旗街的店，现在每天走货一千件。”李红军把计算器推到桌中间，“鲁省五家旗舰店同时开业。按照李老板的预估，每天的走货量起码在三千件以上。”
李红军拿起一张生产报表。
“咱们厂现在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一台缝纫机一天最多出五十件，压胶机冷却还需要时间。”李红军指着报表上的数字，“一天的极限产能只有一千五百件。就算把现有的机器开冒烟，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林大勇看着报表。
“交不出货，品牌信誉就完了。”林大勇说，“特许加盟的合同签了死期限。违约金咱们赔不起。”
王胖子从桌底下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要不找别的厂代工？”王胖子出主意。
“不行。”林川否决，“烈步的面料和压胶工艺是独家的。找外包，质量控制不住，核心技术也会流失。”
屋里没人说话。接了个大单子，却被产能卡住了脖子。
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他看着厂房外面的围墙，那头是一大片黑漆漆的院子。
“隔壁那个倒闭的汽修厂，院子有多大？”林川问。
林大勇走过来，顺着林川的视线看过去。
“占地三千多平米。”林大勇说，“老板欠了钱跑路，地皮压在银行手里。荒了半年了。”
林川转过身。
“买下来。”林川说。
林大勇愣了一下。
“把围墙打通。推平重建。”林川走回办公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上全自动流水线。做无尘车间。”
李红军看着林川。
“那得砸不少钱进去。”李红军说，“预付款全投进去，可能还不够。”
“钱不够去银行贷。”林川拉开椅子坐下，“设备找最好的厂家订。半个月内，我要看到新厂房动工。”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川哥，玩这么大？”
“这只是个开始。”林川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圈，“春城和鲁省吃下去了。下一步，是整个北方市场。”
林大勇站直身子。
“好。”林大勇说，“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打听地皮的事。”
李红军收起报表。
“设备采购我去跑。”李红军说，“李安懂技术，我带他一起去挑机器。流水线的设计图，我让他今晚就赶出来。”
林川点头。
“散会。都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