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盛达纺织厂南头。
三台重型挖掘机停在废旧围墙边。柴油发动机轰隆响。排气管往外喷黑烟。履带碾过地上的碎石。
大潘穿着黑夹克站在十米外。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红塔山。手插在裤兜里。
“推。”大潘对挖掘机驾驶员抬了下下巴。
机械臂抬高。铁铲斗砸上红砖墙。
砖块稀里哗啦碎开。墙塌了。灰尘扬得到处都是。
三千平米的废旧汽修厂院子和盛达厂区连通了。地上长满杂草，还扔着几个废轮胎。
林川站在二楼办公室窗户边上。看着下面的空地。
办公桌上铺着大开纸图纸。上面画着线条和方块。这是新厂房平面规划图。
林川拿起铅笔在图纸中间画了个长方形。
“无尘车间入口。”他在方块旁边写上字。
林川在心里算账。鲁省五家店马上开业，春城红旗街店每天走货一千件。现有的缝纫机产能跟不上。新厂房必须在一个月内盖好，设备进场调试得三天。时间太紧。
大潘推门进办公室。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墙平了。”大潘拉过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水，“施工队下午拉水泥进场。地坪漆刷三遍。”
林川把铅笔扔桌上。
“风淋室位置留出来。”林川指着图纸，“进车间前必须经过风淋室吹尘。通风管道走顶上。排气扇加倍。”
大潘看了看图上的线。没看懂。
“你定。”大潘放下茶缸，“我管盯工期。人手不够我去劳务市场拉人。三班倒，歇人不歇工。”
林川看了眼墙上的挂历。
“等红军叔设备。”林川说。
羊城。机械设备展销会。
展馆二楼贵宾休息室里吹着空调冷风。
德国汉斯集团的技术总监坐在真皮沙发上。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挺整齐。
李红军坐在对面。穿着灰夹克，戴个黑框眼镜。李安坐在旁边。李安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低头看地毯上的花纹。
女翻译坐在总监旁边。桌上放着两份德中双语合同。
总监拿钢笔在上面签字。盖上蓝色公章。
翻译转述总监的话。
“李先生。六折底价。”翻译说，“这是汉斯集团在亚洲区给出的最低价格。另外，核心易损件终身免费更换条款加进附件里了。”
李红军推了下眼镜。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逐字看附件条款。气阀、轴承、密封圈。这些零件更换费用高昂。现在全免了。
李红军拔出上衣口袋里的钢笔。签上名字。
总监站起身伸出右手。
李红军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李红军说。
李安抬起头看合同。脑子里算着机器运转周期。加上免费配件，维护成本降到了最低点。
李红军把合同和订金汇票装进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
两人走出休息室顺着展馆通道往外走。
羊城室外温度高。阳光挺晒人。
展馆后门外是条窄巷子。地上有积水和废纸箱。
李红军走在前面。李安落后两步。李安手里提着帆布袋。袋子里是他刚在五金展区买的工具。
巷子前面出现四个人挡住去路。
领头的是那个被开除的代理商经理。领带扯松了，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手里拿着一截生锈钢管。
后面跟着三个当地地痞。光着膀子，胸口有纹身。
经理拿钢管敲旁边的砖墙。
“老东西。”经理看李红军，“害我丢饭碗。今天这事没完。”
李红军停下脚步。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夹紧。
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后面没人。
“你想干什么。”李红军问。
“包留下。”经理用钢管指公文包，“合同撕了。人滚蛋。”
三个地痞从两边围上来。
李安没说话。拉开帆布袋拉链。
手伸进去拿出一把大号加长重型扳手。一尺半长。
地痞头目拿出弹簧刀。按开刀刃走过来。
“小崽子，拿破扳手吓唬谁。”地痞头目说。
李安往前跨出一步。
看着地痞拿刀的右胳膊。
李安脑子里冒出骨头关节的位置。
李安挥动手里的扳手。从下往上。
铁疙瘩结结实实砸在关节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地痞头目惨叫起来。刀掉在地上。胳膊弯成了奇怪的角度。
第二个地痞举着钢管砸向李安的头。
李安侧身躲开。扳手横着扫过去。砸在对方膝盖侧面。
人倒在地上捂着腿打滚。
经理愣在原地。没见过打架这么准的。一下废一个关节。
李安提着扳手往前走。扳手头上没沾血。
经理往后退了两步，转头跑出巷子。剩下的地痞也跟着跑了。
李红军站在原地看地上的弹簧刀。
“警察来了！”李红军对着巷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
李红军拍了拍李安肩膀。“走。”
两人走出巷子。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下午。春城。盛达纺织厂二楼。
办公桌上的黑色座机响了。
林川接起电话。
“小川。”李红军声音从听筒传出，背景有火车进站广播声，“合同签了。六折。免易损件费用。我们在火车站，明天的车到春城。”
“好。”林川说，“路上有事吗？”
“遇到麻烦，李安解决了。”李红军说。
林川没多问。“机器什么时候发货？”
“后天。走铁路货运。五天后到站。”
林川挂断电话。
王胖子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根绿豆冰棍。
“川哥，机器搞定了？”王胖子咬着冰棍，拉过椅子坐下。
“搞定了。”林川在图纸上画线，“麻烦在后面。”
王胖子停下吃冰棍的动作。
“还有啥麻烦。地皮有了，机器有了，开干。”王胖子说。
林川看了眼王胖子。
“全自动无尘流水线。操作面板全是外文。”林川说，“压胶温度控制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布料进机器角度差一度，衣服全废。”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厂里现在那些踩缝纫机的大妈，拼音都认不全。”林川靠着椅背，“她们上流水线，一天能把机器搞报废。”
王胖子把剩下的冰棍扔进垃圾桶。
“去大学招人？”王胖子问。
“大学生不来踩缝纫机。”林川站起身，“去挖熟练工。要懂服装工艺，手脚麻利，能服从死命令的人。”
林川从抽屉拿了张白纸。拿笔在上面写字。
“去印招工启事。”林川把纸递过去。
王胖子接过来看了看纸上的内容。
“底薪一千？计件提成？包吃住？”王胖子瞪大眼睛，“川哥，你这工资开太高了。”
“我要效率和服从。”林川说，“拿钱砸。把春城最好的女工全砸过来。”
“去哪贴？”
“红星厂门口。”林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