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会议室里，落地窗开了一道缝，外头的街风灌进来，带走装修涂料味。
林川拿起桌面上的合同，没从第一页往下抠，翻了几页，停在中间的核心条款和最后违约责任部分。过了两分钟，林川把合同往桌面中央推过去，推到李红军和王胖子跟前。
李红军低头看那些专业术语，皱起脸。王胖子看了一眼数字，脑袋往后靠。
这满眼的法务文字太折磨人。有小川在，我只要把好钱袋子、干死找麻烦的就行，脑力活别找胖爷。王胖子摸了摸肚皮。
“谭叔，你和周叔一路从浙省赶来春城，还亲自下车间看车工，诚意摆在这里。”林川双手交叉，手肘撑在会议桌上，“不过这上面有两条，必须改。”
谭克林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老脸挂着笑：“你说说看。”
“第一条，付款方式。”林川竖起一根手指，“合同上写的是预付百分之二十，余款百分之八十在交货验收完后三个月内分期打入。这种打法，是把我的厂子当免费压款机。一百五十名工人要吃肉，五十台工业机器要吃油，料子款更要货到付款。”
谭克林放下茶杯，底座磕在玻璃桌面上：“小川，行内的大宗代工，规矩就是这样。浙省大大小小的代工厂，求着我压钱拿订单的比比皆是。”
“那是浙省，他们有低端产业链可以倒手补款。”林川看着谭克林，“这里是春城。我只要你预付百分之四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五，货送上物流车，单据签收，三天内款项到账。”
“百分之四十五？”谭克林说，“你的胃口比老周跟我说得更大。”
周仁康坐在边上，手里转着个打火机，插话打圆场：“老谭，小川的手艺和工期，咱们刚才在楼下车间亲眼见过。只要成品够硬，资金周转快一点，你的外贸船也能提早发。”
“亲兄弟明算账。”谭克林摆了摆手，看着林川，“小川，那第二条你要改什么？”
“第二条，独家版型代工的年限与索赔。”林川用手指敲了敲合同上的第九条，“你要求我三年内不能再接类似的海外款打底裤代工，只要市场上出现相近版型，算我泄密，罚款三十万。这钱，我一口不会吃。”
谭克林不笑了：“行内的盗版翻版很凶，我得保我的利。”
“版式是公开的，过海关打样就能买到成品。别说三年，半个月后你的货一上货架，沿海地区的小作坊立刻就能仿出来。”林川说，“把这套保密连坐的霸王条约删掉。作为交换，我不去接别家同款的代工，但我有权基于你现有的打底裤面料，自主研发国内销售的下沉保暖款。我不碰你的海外高档单，你不过问我的本地廉价单。”
谭克林没吭声，手指敲着桌面。
屋里安静，连抽烟的呼吸声都能听清楚。周淑婷站在她爸身后，眼睛不停往林川身上瞅。
过了两分钟，谭克林大笑起来：“好小子。你这种年纪，这份老辣，真是见鬼了。”
谭克林从手提包里掏出钢笔，在两处争议点上打叉，写上新条款：“按照你的规矩来。预付款我认了，你做国内盘我也认了，但凡有一双次品砸了我浙省的买卖，我回头把你这座楼给拆了。”
“半个月内，万无一失。”林川接过钢笔，在合同最后签上名字，“谭叔，半个月后，保证让您见到货。”
双方落款盖章，合同生效。
这单搞定了。李红军用抹布擦了擦桌角的灰，咧开嘴笑。
晚上七点半，二道街的铁锅炖大鹅酒馆。
屋里暖气腾腾，红油和鹅肉的香味飘满屋。两张圆桌并在一块，大锅底下木柴烧得直响。
桌面上摆着十二瓶春城老啤酒，白酒空了两瓶。
王胖子站在过道上，拿着开瓶器“啪嗒啪嗒”开了三瓶啤酒，端到谭克林和周仁康跟前：“谭叔，周叔。今天必须喝个痛快，别拿咱们老东北当外人，喝多少吃多少，全算我和川哥的。”
“你这个胖鬼，说话就是顺耳。”谭克林今天谈成了大单子，酒也没少灌。
吃完饭，墙上挂表快到九点。谭克林用热毛巾擦了把脸，对几个人开口：“明天清早的飞机，我直接折返浙省处理洋轮和货单。这一万六千多件外贸打底裤，半个月后必争分夺秒，我要拿着这份战绩向省上外贸署交差。”
“包在……老子身上。”林大勇满脸通红，嘴里打着酒嗝，一巴掌拍在谭克林肩膀上。
“勇哥。”大潘在边上急得要去拉人。
林大勇挥开大潘的手，大着舌头说：“放心吧，老谭。有……有小川在，就算天塌下来，咱厂里的车踏板也给你踏碎。哪怕是个铁疙瘩，我也能让这帮工人给你用纯棉花包一圈。”
王胖子在一旁乐了：“好家伙，大勇叔这是把未来的大老板当成八五年部队寝室里的班长了。”
谭克林愣了一下，跟着干掉杯底的残酒：“好。有这口兵油子的血性，我心安了。”
众人把客送出门外。外面天黑了，街上有点冷。周仁康和谭克林拦了两台绿黑拼接的出租车走了。
林大勇靠在大潘肩膀上，嘴里还哼着军歌。李红军和王胖子已经回纺织厂，开始筹划开工事宜。
路口只剩下林川和周淑婷两人。
“走吧，林总。戏唱完了，再不归校，宿管阿姨要直接锁铁闸门。”周淑婷踢着脚边的落叶，看着地上林川的影子。
林川抬手叫来一辆空夏利车，让周淑婷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后排。
司机一踩油门，一路往北边吉大开。
车厢里，路灯照在周淑婷脸上。她看了林川半天，开口说：“你在我爸和老谭面前画的大饼跟变脸术，绝不仅属于一个错失大半军训的大一愣头青。”
“生活需要吃饭，吃饱饭才有闲言谈理想。”林川看着车外的楼房，没掩饰，“我的野望，不止一座城南废厂。”
晚上九点四十，车子停在吉大侧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