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青岭县,青崖隧道西侧。
两辆重型厢式运输车驶入警戒区时,天上的雨势变成了绵密的牛毛细雨。
山谷里的低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灰色的雾气。
道路两侧到处都是从高处坡面冲刷下来的泥水,地面上临时铺设的工程防滑垫,早已经被各式重型救援车辆碾压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再往前,沥青公路被几道刺眼的黄色警戒线生生截断。
警戒线内部,是另一个高压的世界。
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消防车、救护车、展开着巨大天线的应急通信车,以及几台履带沾满黄泥的工程设备挤在狭窄的空地上。
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人在雨幕中来回奔走,大声呼喝。
头顶的几组大功率探照灯已经提前亮起,将青崖隧道西侧惨烈的洞口照得一片惨白。
而隧道深处,没有光。
只有一团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陈砚一把推开副驾驶的车门跳下车,鞋底刚踩到地面,便直接陷进了一层没过脚背的湿冷泥浆里。
他没有低头去看鞋,也没有去管溅到裤腿上的泥点。
运输车的液压后门已经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打开。
许曼带来的两名装配工程师毫不迟疑地冲上车厢,开始飞速解除机器的固定装置。
而客户派来的那两名有着丰富地下管廊经验的工程师,则直接转身,大步走向前方的联合指挥部。
一名浑身湿透的应急人员快步跑过来,语速极快地只问了一句:“设备多久能下车?”
“十二分钟。”陈砚回答。
“指挥部要求十五分钟内,必须完成第一次行动路线说明。”
“可以。”
陈砚抬头看了一眼隧道上方。
山体还在流水。
浑浊的泥水顺着隧道口破裂的混凝土表面不断往下倾泻,地面上密集地摆放着数台地质监测仪器。
几根细长的金属标杆被深深钉在边坡和洞口附近,顶端的指示灯在雨中不断闪动着警告的红光。
每隔几分钟,现场的高音喇叭都会用毫无感情的电子音重复一次撤离边界。
【所有非必要人员,不得进入隧道口前方五十米区域】
【东侧滑坡体仍存在继续下移风险】
【注意洞内积水上涨,各组保持通讯畅通】
陈砚戴上安全头盔,将任务终端抱在胸前,低头钻进临时指挥区。
所谓的指挥区,其实只是几顶拼接在一起的防雨帐篷,以及一辆展开了侧面扩展舱的应急通信车。
车厢墙面上的几块大屏幕,分别显示着青崖隧道的设计图纸、实时地质监测曲线,以及无人机在洞口外围拍摄的高清画面。
七名失联人员的简要信息被单独列在一块白板上,旁边用红笔画着重重的感叹号。
四名隧道日常养护人员。
一名货车司机。
两名从东侧进入隧道后失去联系的道路巡查人员。
“凌晨四点三十一分,养护班组曾使用隧道内的固定应急电话,向外报告东口出现大量泥水漫灌。”联合指挥部的一名信息官快速通报,“但通话只持续了十七秒,最后一句话是东边塌了。此后,隧道内固定通信全部中断。”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
“一辆白色的养护车,最后的GpS定位信号停在距离西口一千一百三十米的位置。货车的最后位置更靠东侧。至于那两名道路巡查人员,他们原本正从东侧口进入隧道确认积水情况,灾害发生后,再也没有任何回音。”
前方联合指挥部负责人走到结构图前,用激光笔指向一条红线。
“西侧的重型搜救队已经尝试进入过两次。”
“第一次向前推进到八百七十米处,发现隧道顶部的大型通风构件发生脱落,地面堆积着碎石和积水。”
“第二次,突击组强行推进到一千零三十米处。前方突然出现持续的结构异响,地质组判断隧道的主衬砌还在受力挤压,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为了安全,人员全部撤回。”
激光笔的光点在地图上的一段区域画了个圈,那里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
“养护车在一千一百三十米。”负责人沉声道,“如果车里有人,距离我们突击组上一次撤回的位置,只剩下最后的一百米。”
“但要命的问题,就在这一百米。”
一旁的地质专家走上前,将另一组复杂的监测曲线放大。
“山体今天下午仍在发生缓慢的整体位移,主隧道右侧的混凝土衬砌很可能已经受压变形。现在,没有任何人敢保证,里面的哪一块几吨重的混凝土会先掉下来。”
指挥部负责人转过头,用希冀的目光看向住陈砚:“你们低熵工坊的机器,在那种环境下能走多远?”
陈砚沉吟道:“能走多远,取决于三个硬性条件。通信中继链的延伸极限、积水的实际深度,以及通道变形后剩余的物理宽度。”
“如果遇到深层断联,机器还能不能继续?”
“预设逻辑是停止推进,优先在原地尝试恢复通信。如果确认无法恢复,它会沿着最近确认安全的路径,自主撤回。”
负责人皱了下眉,说:“能不能现场修改逻辑,让它断联以后,继续盲目前往前搜?”
“代码可以修改。”陈砚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但不能这么做。”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陈砚低头,在终端上迅速滑出pG-p01的任务页面。
“机器进去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自己勇敢地消失在里面。它必须把里面的真实路况、有害气体浓度、环境声音和热成像数据活着送回来。如果强行继续前进却带不回任何数据,对后续的救援规划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指挥部负责人沉默了两秒,没有再坚持。
“按你们的安全边界执行。”
这时,客户派来的那名资深地下工程师站到了结构图前,指着主隧道右侧一条不起眼的细线。
“大家注意,这里有一条维护通道。”
“在正常设计下,维护通道与主隧道之间每隔两百米就会有一道防水的检修门。但经过刚才的剧烈冲击,门的位置不一定都能顺利打开。”
另一名同行工程师补充道:“今天上午,我们跟着搜救队去西口前八百米看过。维护通道的主体结构比主隧道要完整得多,但排水沟已经完全漫出来了。”
“如果一千米后的主隧道确实发生了大面积的局部坍塌,履带和人都过不去,可以尝试让机器从这条侧面的维护通道绕行。”
地质人员提出质疑:“维护通道断面那么小,会不会更危险?”
“它离受力的山体一侧相对较远,断面小也意味着跨度小,未必承受了和主隧道一样致命的结构冲击。”
“只是未必?”
“是的,只是未必。”工程师叹了口气,“因为现在,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这也是现场所有人,迫切需要这几台机器的原因。
下午三点三十七分。
五台六足机器人已经全部完成卸车。
雨水落在它们深灰色的工程外壳上,顺着防滑纹理和关节缝隙流下。
它们安静地蛰伏在泥泞中,等待唤醒。
一号机:作为先锋,去除了所有不必要的负载,满额搭载可见光云台、高精度热成像仪、阵列式声音采集器和抗腐蚀气体检测模组。
二号机:核心基站,背部的扩展槽里牢牢固定着三只大功率通信中继信标。
三号机:后勤保障,背负着密封的饮用纯净水、保温急救毯、快速止血材料、备用照明灯以及一台简易的双向通信终端。
四号机:侧翼游骑,保留与一号机完全相同的全套搜索感知能力。
五号机:重装待命,留在洞口警戒线内,随时准备利用底盘扭矩承担拖曳排障或救援接替任务。
现场的救援人员在它们周围迅速散开,让出一条直通洞口的通道。
消防救援突击队在隧道入口后方的集结区,开始进行第二次沉重的呼吸器和破拆装备检查。
医护人员将带有防雨罩的折叠担架和除颤设备,推到了距离警戒线最近的泥地旁。
几名得到消息赶来的失联人员家属,被特意安排在更远处的临时休息帐篷里,有专人看护,没有人允许他们靠近危险的洞口。
雨幕中,一位穿着单薄外套的中年女人,拒绝进帐篷。
她就那样隔着远远的警戒线站在那里,双手一直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没有亮起。
但她也没有收起来,只是那样固执地等待着一声或许永远不会响起的铃声。
陈砚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硬生生收回目光,将全部注意力转回眼前的任务终端。
下午三点四十六分。
江临的信号从江城制造节点接入前方指挥链路。
视频画面只占据了主屏幕右下角很小的一块区域。
“把现场的综合地图发过来。”
陈砚立刻敲击键盘,将西侧已探明的安全区域、隧道原始cAd结构图,以及地质组刚刚更新的次生灾害监测数据打包上传。
江临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动,很快看完。
“第一阶段的目标,只推进到那辆养护车的位置。”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出,“确认车辆受损情况、人员遗留痕迹以及前方的真实通道状态,不要急着去寻找东侧出口。”
指挥部负责人皱眉问:“如果在养护车附近根本没有发现人呢?”
“根据现场留下的物理痕迹,再决定下一步是退是进。”
“如果所有痕迹都被积水冲掉了呢?”
“机器能看的东西,不只有地上的脚印。”江临停顿了片刻,语气坚定,“但在拿到第一手的现场真实数据以前,不应该盲目推进。”
下午三点五十二分。
指令下达。
一号机正式进入隧道。
伴随着细微的伺服电机嗡鸣声,六只金属足端先后踏进隧道入口处的泥水,它步伐稳健,一圈圈浑浊的涟漪向两侧扩散。
机身前方的两万流明高亮照明灯瞬间开启,如同两把利剑,将隧道前方幽暗的空间一段段撕裂。
高清画面实时传回指挥车。
地面上散落着被水流冲倒的塑料反光锥桶、断裂的粗大电缆,以及从顶部掉落的零星金属通风构件。
在靠近西口的位置,还能清晰地看到突击队上午勘探时留下的凌乱脚印。
在一号机身后,二号机相隔二十米跟进。
三号机停在洞口的雨棚下待命。
四号机和五号机保持静止休眠状态。
主屏幕里的第一视角画面不断向黑暗深处推进。
一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空旷的隧道里没有出现任何人员的踪迹。
只有地表渗出的地下水和顺着裂缝落下的雨水,在黑暗里不断敲击着水面,发出空空荡荡的回声。
六百二十米处。
前方的半空中,一段沉重的金属照明灯架发生了弯折,从顶部垂了下来。
灯架变形后的最低位置,距离下方积水的水面只有不到七十厘米。
一号机前置雷达瞬间扫描出障碍物。
控制系统自动介入,机身缓缓降低。
六条机械腿向两侧大幅度展开,腹部的装甲板几乎贴近了冰冷的水面。
它以一种类似蜘蛛般低伏的姿态,从断裂的灯架下方缓慢平稳地穿过。
“吱——”
不规则的金属边缘重重地刮过机身顶部的工程塑料外壳。
一其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通过拾音器直接传回了指挥部。
车厢里,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向屏幕前靠近。
一号机通过物理障碍后,底盘液压缸重新注压,抬高机身,继续向前迈步。
七百九十米处。
前方的积水深度明显加深。
黑色的水面已经逼近了一号机腹部下缘的防水密封线。
“气体检测探头读数正常,仍处于安全范围。”陈砚双眼紧盯屏幕,汇报着数据,“电池舱和各关节密封状态良好,没有异常报警。”
八百七十米。
画面中,右侧的隧道墙壁上出现了搜救队上午用防水荧光漆留下的一个巨大的白色十字标记。
【人员探查终点】
从这道白色的标记开始,前方厚重的黑暗里,一切都是未知的领域。
一号机在水里停了两秒钟。
右前足缓缓抬起,试探性地落入前方浑浊的水中。
底盘受力传感器确认地面的混凝土没有发生空洞和塌陷,能够提供足够的承载力后,它才收起试探,坚决地迈过了那条线,继续向前。
指挥区里,说话交流的声音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仪器的微弱电流声。
远处的消防救援人员已经完成了第三次进场准备,静静地列队等待,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通过对讲机催促机器加快速度。
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盲区里,快几分钟毫无意义。
一旦找错一条路,或者引发二次塌方,才会真正失去所有的时间。
九百三十米。
主屏幕上,隧道顶部第一次出现了骇人的明显错位。
右侧厚重的混凝土衬砌在巨大山体压力的挤压下,已经向内严重鼓起,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
地面上堆积着大量半米见方的大块碎石。
一根原本悬挂在顶部的粗大通风铁管被生生扯断,扭曲着横亘在路中间,下方只留下了一个不到六十厘米的狭窄不规则空间。
这种地形,传统的履带式救援设备绝对无法通过。
而人类救援者如果在携带完整防护装备和氧气瓶的情况下,也很难保证不触碰周围结构,安全地从下方钻过。
一号机再次执行伏低姿态。
前方的两条机械腿探入复杂的缝隙。
中间的两条腿支撑住下沉的机身重心。
后两条腿逐步收拢,紧贴底盘。
它通过六足的交替受力,将整个沉重的躯体一点点送进了障碍物的下方。
突然,一块松动的小石头从顶部裂缝中脱落,啪的一声砸在机身侧面的装甲上。
指挥区里立刻响起一阵短促的吸气声。
一号机瞬间停住。
微调姿态,六只足端重新分配了支撑扭矩。
毫米级雷达扫描四周,确认顶部没有引发连锁的落石反应后,它才再次微动关节,继续向前蠕动。
三十七秒后。
灰色的机器拖着几道划痕,完整地出现在了障碍物的另一侧。
二号机按照预设指令,停在了障碍物前方的安全区域。
陈砚在三维地图上标出坐标点:“二号机准备投放第一只中继信标。”
画面中,二号机背部的机械固定锁咔哒一声弹开。
机械臂伸出,将一只闪烁着蓝光的中继器安放在一块地势较高的混凝土平台上。
信号波形图上,原本开始衰减的通信带宽瞬间重新抬升拉满。
一号机接到确认信号,继续向深处挺进。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距离西侧入口,一千零九十米。
高亮探照灯的画面边缘,突然出现了一抹刺眼的黄色。
那是进入未知区域后,发现的第一件属于失联人员的物品。
一只带有反光条的黄色安全帽,正倒扣在浑浊的积水中。
帽檐卡在侧面排水沟破碎的边缘,已经被湍急的泥水冲刷得来回晃动。
一号机缓缓靠近,降低云台。
镜头拉近。
安全帽内侧的悬挂带完好,没有发现血迹。
侧面的油漆喷码显示,编号属于日常养护班组。
指挥部负责人立刻转头:“距离他们车停的位置,还有多远?”
“三十九米。”陈砚快速测算。
机器毫不迟疑地越过安全帽,继续前进。
十余秒后,一团巨大的白色轮廓终于从浓重的黑暗里一点点浮现出来。
那是一辆白色的双排座工程养护车。
车头方向朝向西侧,显然在灾难发生时试图掉头逃离。
但车身右侧重重地撞在隧道墙壁上,前挡风玻璃已经完全受力龟裂,布满蛛网。
两侧的车门全部敞开着,手电筒光束扫过,驾驶位和后排空无一人。
车顶的黄色警示灯仍在微弱地闪烁着。
一号机围绕着车辆外围,小心翼翼地绕行了一周。
驾驶室的座椅上,胡乱丢着四件荧光反光背心。
后排的地板上散落着打开的工具包、几瓶未开封的饮用水和对讲机。
车门下方,水流相对平缓的泥泞中,高清摄像头捕捉到了几处已经被积水冲得很淡的暗色痕迹。
“放大图像,切滤镜。”陈砚下令。
光谱分析显示,不是大面积的喷射状出血。
那更像是有人受伤后,把带血的手扶在车门边缘借力,然后离开留下的血手印。
客户派来的地下工程师一直紧紧注视着屏幕一角,突然指着画面:“把一号机的镜头往右转,快。”
陈砚推动摇杆,控制云台转向车辆的右后方。
在被车辆尾部遮挡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金属检修门。
门锁已经被外力暴力撞开。
门槛处的半干泥浆里,留下了几道凌乱但非常清晰的摩擦痕迹。
其中有一道痕迹的高度非常低,泥土被拖拽出一道长长的平缓沟壑。
“有人受伤走不了,被人从这道门硬拖进去了。”工程师笃定地说道。
地质人员立即调出那一区段的设计结构图。
“这道检修门,直接通向右侧的狭窄维护通道。”
“从这道门进去,向东走两百七十米,有一处为了防汛设计的独立排水泵房。”
“如果继续向前走,沿途还会经过三道相同的检修门,最后在隧道末端再与主隧道重新相连。”
指挥部负责人皱着眉问:“主隧道前面,人还能走吗?”
陈砚控制一号机的强光灯,直接照向工程车的正东方。
道路已经不复存在。
一大片如同小山般坍塌的巨大构件,将主隧道完全截断。
成百上千吨的混凝土块、扭曲的巨型通风管道、锋利的碎石和被扯断的粗大钢筋交织堆积在一起,连一条能让老鼠钻过去的缝隙都看不见。
主隧道的路,到此为止,成了死胡同。
只有侧面那扇被撞开的维护通道检修门,是唯一可能存活的缝隙。
“让一号机进检修门!”指挥部负责人果断下达指令。
陈砚抬头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江临。
“进入厚壁金属门后,信号会衰减多少?”江临问道。
“门后有抗压钢筋网阻挡,预计信号强度会瞬间跌落超过主隧道两级以上。”陈砚如实回答。
“让二号机马上跟进,一直推进到养护车的位置。”
陈砚提醒道:“二号机如果往前,必须越过刚才九百三十米处的那第一处顶部错位危险区。”
“没事,让它过去。”
陈砚深吸了一口气,说:“明白,二号机跟进,第二只中继信标准备放在工程车的车顶。”
指令通过无线电波下达。
后方的二号机立刻启动,精准地复刻着一号机刚才蹚过的水坑,有惊无险地跨过错位障碍,沿着已被确认无致命陷阱的路径快速向前。
五分钟后。
机械臂举起,第二只蓝色的中继信标被牢牢地吸附在白色工程车的车顶上。
主隧道与维护通道之间那道脆弱的信号桥梁,被重新接驳建立。
下午四点三十四分。
在稳定的信号支撑下,一号机侧着身,挤进了维护通道的检修门。
里面的空间,比原始设计图纸上标注的还要狭窄压抑。
左侧的排水沟早已经失去了作用,满溢的污水越过沟渠,不断向西面低洼处流动。
右侧的墙壁上密集地固定着各种电缆管线和配电控制箱,部分金属箱门已经在震动中脱落,露出里面杂乱的线头。
机器不得不调整步态,将右侧的三条机械腿收得更紧凑,几乎贴着自己的腹部行走。
每向前挪动几米,它都要通过雷达预判,避开地面上尖锐的混凝土碎块和半空中悬垂下来可能带电的电缆。
高亮照明灯像一柄刷子,一寸寸扫过通道两侧墙面。
墙壁上,出现了几处带有泥水的新鲜擦痕。
水洼里,还丢着一只沾满黄泥的帆布工作手套。
痕迹确凿。
他们要找的人,确实是从这里往深处逃去了。
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一号机缓慢前行,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Y字形的岔口。
左侧通道略微向上,通向地势较高的排水泵房。
右侧通道平行延伸,继续沿着主隧道的方向向东深入。
而在岔口中央,地面上的积水较深,泥水已经被搅浑,无法再通过视觉分辨出任何脚印或拖拽的痕迹。
线索在这里断了。
一号机稳稳地停在岔口中央的积水里。
“静默监听模式启动。”陈砚在终端上下达指令。
一号机的所有伺服电机瞬间降低功率,散热风扇停转,将自身的运行机械噪声降到最低阈值。
前方的两万流明照明灯也随之调暗,减少光污染带来的环境干扰。
高灵敏度阵列拾音器全功率开启。
幽暗狭长的维护通道里,瞬间只剩下单调的滴水声,和远处污水流动的沙沙声。
三秒。
五秒。
十秒。
没有任何属于人类活动的声音。
指挥部里,有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忍不住低声猜测:“是不是没去泵房,直接顺着右边去东口了?”
话音刚落,陈砚面前的音频分析波形图上,突然出现了一次微小的短促抬升。
咚。
声音很沉闷。
隔了整整六秒钟。
音频波形再次跳动了一下。
咚。
又是漫长的六秒。
第三声。
咚。
声音非常微弱,如果不经过算法降噪,几乎会被水声掩盖。
但这绝对不像岩石受到重力自然掉落发出的闷响,也不像金属管道受热胀冷缩产生的随机爆裂声。
以为它保持着近乎刻意的六秒固定间隔。
这是人在求生时,才会具备的逻辑。
指挥部负责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脸几乎贴到了屏幕前。
“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陈砚双手在键盘上飞舞,重新切分并计算了三组高敏拾音器传回的相位差。
“左侧。”陈砚大声确认,“是排水泵房方向。”
“给他们回应,马上。”江临冷静的声音立刻从通信链路中切入。
一号机接到指令,原本调暗的高亮照明灯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朝着左侧通往泵房的通道,以固定的频率,连续闪烁了三次。
紧接着,一号机顶部的防水外放扬声器发出了经过电子放大的人声。
“这里是省级联合救援队,这里是救援机器人。”
“如果听到声音,请连续敲击物体三次。”
播报完毕。
维护通道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那条音频波形线。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一片平坦,没有回应。
刚才那令人振奋的三声敲击,仿佛只是地质变动造成的某种残忍巧合。
陈砚咬紧牙关,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第二十秒,就在有人快要忍不住叹气的时候——
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杂乱无章得有些疯狂的金属敲击声。
当!
当!
当!!
随后,似乎是那人情绪失控,又跟着来了两下急促杂乱的撞击。
里面有人,活生生的人!
临时指挥区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随即,所有身经百战的救援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动了起来。
指挥部负责人一把抓起对讲机:“医疗组,马上带齐所有急救设备,到一号通道口做好接应准备。”
“消防一组,立刻根据探明的地图,重新评估维护通道的人工进场条件!”
“地质组,立刻把泵房正上方那一块的岩层监测点数据,给我单独拉出来,盯住那里的变形量。”
陈砚此时已经直接推下摇杆,让一号机向左侧转弯,开进了通往泵房的通道。
通往泵房的这段路,因为地质挤压,宽度已经变得只剩下不到八十厘米。
前方推进了三十米后,头顶的一段粗大的供水管架发生了严重的倒塌,将通道的上半部分完全死死封住。
管道和破碎的水泥块交织在一起,而在障碍物的最下方,还勉强留着一道不规则的三角缝隙。
激光雷达测算:最窄位置,只有四十八厘米。
“底盘降至极限位置。”
一号机所有的液压悬挂降到最低,腹部几乎贴着泥浆摩擦。
它的右前足率先探入那道逼仄的缝隙。
地面传来的反馈异常糟糕。
一层因为长期水浸而泡得极其松软的烂泥沙,第一只金属足端刚一受力落下,立刻发生了严重的下陷,泥水瞬间没过了脚踝。
机器的算法立刻判断出承载力不足,伺服电机反转。
它果断抽回前足,向左平移了十几厘米,重新寻找了一块带有碎砖块的落点。
第二次试探,支撑力反馈稳定。
机身开始一点点艰难地挤进缝隙。
顶部严重变形的金属管架边缘,不可避免地重重擦过机器背部的外壳,发出一长串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
突然,一号机的右后足一滞,被一根隐藏在水下早已断裂拉丝的钢芯电缆紧紧缠住。
如果强行拉扯,很可能会扯断腿部的外露传感器线束。
机器立刻停下前进的动作,右后腿反向收缩,试图解套。
电缆的钢丝极具韧性,没有松开。
右后足的踝关节开始缓慢地转动,改变物理角度,像解九连环一样,从那圈死结里一点点向外抽出。
二十一秒后。
挣脱束缚的一号机,终于带着满身的泥浆和划痕越过了管架障碍。
前方的道路开始略微抬高。
积水逐渐变浅,露出了潮湿的地面。
而那从门后传来的充满求生欲的金属敲击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下午四点五十二分。
一号机抵达排水泵房的外侧走廊。
原本坚固的防爆防汛泵房门,此刻已经在外部巨大的压力下发生了严重的形变。
厚重的金属门板向内恐怖地凹陷进去,底部的门轴断裂,下方只留下了一道不到三十厘米高的狭长空隙。
这种高度,即便一号机降到底盘极限,也绝对无法直接钻进去。
而且,高精度的热成像仪视线,被厚重的金属门板和两侧的承重墙体完全遮挡,陈砚在屏幕上看不清内部任何的人体热源轮廓。
但,属于人类急促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呻吟声,已经近在咫尺。
一号机稳稳地停在门前的空地上,摄像头对准了那道缝隙。
陈砚按下通话键,声音尽量放缓放平:“里面的人,能听见吗?”
门后立刻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叫。
声音太轻了,完全混杂在泵房内部机器破裂后的漏水声里,根本无法分辨出具体的内容。
陈砚将终端上的扬声器输出音量直接推到最大。
“这里是省联合救援队。”
“请尽量大声,说明你们的人数,以及伤员的初步情况。”
门后突然安静了片刻。
似乎里面的人正在努力积攒仅剩的体力。
随后,一个沙哑干裂的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缝下方传了出来。
“听……听得见……”
指挥部帐篷里,所有人在这一瞬间,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们……我们这里有四个……”
“四个人……都还活着……”
负责统计失联名单的那名信息官,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身,拿起红笔,在白板上四个养护工人的名字旁边,重重地打上了四个象征着生命的钩。
陈砚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握着终端边缘而泛白。
“有没有重伤员?”
门后的男人痛苦地喘息了几口冷气。
“一个人……腿被大石头压了,动不了……另外一个,头上被砸了口子,一直在流血……”
男人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惧:“我们这屋里……有水,水……水还在涨……”
一旁的首席医疗官一把抢过陈砚旁边的备用麦克风,迅速接入通信频道。
“我是医疗组组长,受伤人员现在是否还保持清醒,能不能说话?”
“清醒……但很虚弱。”
“有没有大动脉的大量喷射性出血?”
“没有……破布和衣服,已经绑死了。”
“听好了,现在绝对不要随意移动那个腿被压住的兄弟,防止二次挤压综合征。你们几个尽量靠在一起保持体温保暖,从现在起减少说话,保存体力。我们的破拆救援人员已经找到路了,马上就到。”
门后传来一阵混乱的杂音。
似乎有人终于扛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在黑暗中低声哭了出来。
也有同伴虚弱地拍打着他,劝他把眼泪和声音憋回去。
联合指挥部负责人快步走到陈砚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度严肃:“剩下那三个人呢?”
陈砚点点头,再次打开扬声器。
“里面的兄弟听着,外面还有三名失联人员,两名巡查员和一名司机。你们在塌方前后,有没有见过他们?”
门后的回答,过了很久才艰难地传来。
“见……见过那两个巡查的……”
“塌方第一下以后,他们路过,没进我们这个泵房躲着。”
“他们说……说东边那头,还有一辆货车被埋了……他们要去东边找人……”
“那会儿石头乱飞……我们……我们拉不住他们……”
指挥部里,所有专家的目光同时从屏幕,转移落向了墙上那张长长的结构图。
排水泵房,并不是终点。
顺着维护通道继续向东走,这条幽暗的肠道还能继续延伸六百多米,直达最深处。
两个尽职的道路巡查人员。
加上一名不知生死的货车司机。
正好三个人。
四名养护人员,在死神的手里抢回来了。
但剩下的那三个名字,还在地图上最深最危险的区域里。
下午四点五十七分。
三号机,启动。
它从西侧隧道口的安全雨棚下迈出步伐。
背部的特制物资挂架,在出发前一分钟,被后勤人员重新疯狂地清点了一遍。
饮用纯净水。
高分子保温毯。
快速止血绷带与抗生素。
强光应急照明手电。
一台装满电量的军用双向通信终端。
沿途一千一百多米的危机路线,早已经由一号机在前面蹚平,并生成了完整的高精度三维点云地图。
这一次,三号机不需要再去小心翼翼地试探积水的深浅,不需要去扫描头顶会不会有钢筋落下。
它将把速度提到最高,以最快的速度将物资送进泵房。
而二号机,犹如一个忠诚的卫士,钉在养护车旁边的制高点,用背部的天线维持着这脆弱的生命通信链。
一号机,则安静地留在泵房那扇变形的门外,用强光灯照亮门缝,与里面四名在黑暗中熬了十几个小时的被困者,保持着不断的语音安抚联系。
最后,一直在洞口待命的四号机,背上了目前营地里仅剩的最后一只大功率中继信标。
它的摄像头转向东方,准备顺着维护通道,向那片连一号机都未曾踏足的更深处,继续搜索最后三人的踪迹。
与此同时。
穿戴着沉重破拆装备和呼吸器的消防特勤第一小组,根据机器人传回的厘米级三维地形图,重新规划进场的人员突击路线。
一条此前因为未知的恐惧而没有任何人敢踩进去的死亡通道,第一次在电子屏幕上,被清清楚楚地标明了所有的危险。
哪里有及腰深的积水。
哪里有摇摇欲坠的坠落构件。
哪里必须摘下氧气瓶匍匐通过。
哪里绝不能触碰,否则可能发生二次坍塌。
每一处陷阱,都已经变成了屏幕上的坐标点。
指挥部负责人盯着那张用机器的划痕换来的地图,抓起对讲机,声音如同钢铁般冷硬。
“消防特勤一组,从西侧检修门进入维护通道,第一目标:排水泵房,执行破拆救人。”
“二组在工程车位置建立安全中转站,随时待命。”
“所有人注意,全部,踩着刚才机器走过的脚印走,不要碰主隧道右侧变形的衬砌。”
雨还在下,将外围的泥土冲刷得更加泥泞。
青崖隧道外,第一支由血肉之躯组成的人员突击小组,终于越过了那道黄色的警戒线,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他们身上背负的装备,比机器那几条碳纤维的腿要沉重得多。
他们的脚步,也无法像六条带有关节补偿的机械腿那样,灵活地去贴近复杂崎岖的地面。
但这一次,横亘在他们前方的,不再是一团令人绝望的黑暗迷雾。
因为在这条绝路上,已经有一个不会流血的先锋,替他们完整地趟过了一次。
陈砚揉了揉干涩发酸的眼睛,抬起头时,透过指挥帐篷的透明塑料窗,正好看见远处那名一直固执地站在雨里,双手紧握手机的中年女人。
她正被两名女性工作人员搀扶着,朝医疗帐篷的方向走。
按照纪律,在人真正救出来之前,没有任何人去明确告诉她里面的具体结果。
但她并不傻。
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已经从这十几分钟里,整个营地突然爆发出的行动节奏里,猜到了什么。
“是不是……是不是找到了?”
当经过指挥帐篷外侧时,她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抓住了旁边工作人员的手臂。
工作人员心酸地扶住她颤抖的肩膀,点了点头。
“泵房里面,发现了四名生还者,现在正在进去救人。”
女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她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瞬间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了一起。
然后低下头,用僵硬的手指去解锁手里那部早就被雨水打湿的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连续滑错了两次密码,才最终拨出了一个不知道是打给谁的号码,蹲在泥地里,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