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机沿着一号机在黑暗中蹚出的路线,顺利进入维护通道。
它背部的轻型物资舱没有完全封闭,以便救援人员随时取用。
四瓶饮用水、一台带照明的双向通信终端、防水包裹的止血材料,以及六条保温毯,被分别固定在带有荧光标识的卡槽里。
消防救援一组跟在机器后方。
六名的救援人员排成单列,贴着相对完整的墙壁缓慢前进。
他们已经通过一号机传回的高精度三维地图,提前在脑海中演练过整条路线。
六百二十米处,需要低头避开垂落的金属灯架。
九百三十米处,需要摘下外挂设备,从变形通风管下方匍匐通过。
养护车附近的主隧道已经完全阻断,必须从右侧检修门进入狭窄的维护通道。
这些危险的位置,已经被分别标记在每个人的便携终端上。
临时指挥区内,排水泵房的通信仍然保持畅通。
门后的四名养护人员已经停止了耗费体力的敲击。
由于双向语音终端尚未送到,一号机只能通过门板下方不足三十厘米的缝隙,用外放扬声器与他们交谈。
“水现在到什么位置?”陈砚对着麦克风问。
门后的男人喘息着,声音带着失温的颤抖:“到脚踝上面一点,涨得不算快。”
“被压住的人,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吗?”
“能感觉到疼。”
“现在不要强行把腿抽出来。”
医疗组人员迅速接管了通信链,隔着缝隙逐条询问伤情。
情况被迅速汇总。
一名养护人员左腿被倒下的设备支架压住,骨折情况未知。
另一人额头受创,已经用撕裂的衣服自行止血。
其余两人有不同程度的轻微擦伤。
泵房内部尚未检测到有害气体超标,但环境温度正在急剧下降,所有人都已经浑身淋湿。
陈砚将注意力移向屏幕边缘四号机的状态栏。
剩余三名失联人员,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两个道路巡查人员离开泵房区域以后,曾沿维护通道继续向东。
他们要找的是一名货车司机。
从泵房岔口开始,后方的环境地图全部是一片漆黑的空白。
“第四台准备进入。”陈砚看向指挥部负责人。
“二号机携带的两只中继已经全部放下。最后一只远端中继留在洞口,作为备用。”陈砚调出结构图,“按照原设计图,泵房向东二百米处有第二个检修门。如果环境没有发生改变,最后一只中继放在那里,信号可以覆盖到一千九百米附近。”
指挥部负责人皱起眉头:“再往前呢?”
“再往前,就没有物理中继了。”
“机器还能走吗?”
“能走。”陈砚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肃,“但无法保证实时通信。”
“如果中途断联?”
“按当前设定的任务规则,机器会停止推进,原地尝试恢复。连续失联超过设定时间,将自动触发撤回程序。”
地质人员将最新一轮的监测数据切入主屏幕。
滑坡体的整体位移速度正在下降,这是个好消息。
但隧道内部出现了另一项让人心焦的变化。
从一千三百米到一千七百米之间,安装在地表上方的两组微振动传感器,连续捕捉到了几次低频响应。
无法准确判断来源。
可能是松动的巨大岩块在继续下落,也可能是隧道衬砌结构在重新分配山体压力。
“人员现在能进入泵房,但不能继续向东。”地质人员用红笔在屏幕上的橙色区域画了一条线,“这里没有任何机器人传回的直接数据,在确认结构状态以前,我不建议任何救援人员越过泵房。”
下午五点十一分。
四号机进入隧道。
它没有携带笨重的物资舱。
背部只保留了全套搜索模组、一条用于短距离拖曳的高强度软索,以及一只可拆卸、带摄像头的双向通信照明终端。
为了最大程度减少机械噪声干扰,它的足端伺服速度被强制限制在常规任务的百分之七十。
五号机仍然安静地停在洞口。
它是现场唯一没有投入使用的完整备用平台。
许曼站在运输车旁,正在重新检查五号机的拖曳组件。
此时,三号机抵达了九百三十米处的障碍区。
它降低机身,从变形的通风管下方一点点挤过。
物资舱顶部与锋利的管道边缘之间,只剩下不到三厘米的缝隙。
一分钟后,它在障碍物另一侧重新抬起机身。
而跟在后面的消防救援一组,却被迫停在了障碍西侧。
他们携带的氧气瓶和破拆装备,无法像机器一样从如此扁平的缝隙下方通过。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开始固定临时液压支撑,其余人员启动小型切割设备,火花四溅,试图拆除通风管的一端。
这里是机器能够轻易通过,而血肉之躯还不能通过的地方。
三号机没有等待,而是按照指令继续向前。
下午五点十九分。
三号机抵达排水泵房。
一直守在门外的一号机主动向旁边让开位置。
三号机转动底盘,背部的物资舱缓缓下降,贴近变形门板下方的缝隙。
几秒后,门后伸出一只沾满泥水的手掌。
那只手在不可抑制地发抖,在黑暗中摸索,先触碰到了通信终端的尼龙提带。
门外的三号机非常配合地轻轻向前送了一小步。
终端被慢慢拖了进去。
紧接着,指挥区里的语音频道突然去除了所有的杂音,变得无比清晰。
“能听见吗?”
“能听见。”
这次不再隔着厚重的变形金属门板和嘈杂的水声。
门后男人的声音虽然虚弱,却终于完整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们四个人都在这儿。”
医疗组立即全面接入。
有人快速指导他们如何用止血材料给受伤人员重新加压固定,有人让他们将高分子保温毯优先盖在被压人员和头部受伤人员身上以防失温。
两瓶饮用水被严格要求少量分次饮用。
“救援人员已经在路上,距离你们只剩不到一百米。”指挥员安抚道,“门外有设备支架和变形门板,暂时不要消耗体力自己拆。”
“保持通信。”
“我们不会走。”
门后安静了几秒。
男人喘息着问:“你们的机器能不能往东走?”
“已经过去一台了。”
“那两个巡查员小兄弟,他们出去的时候,手里只带了一只小手电。”
指挥区负责人沉声说道:“我们正在找,找到以后,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好。”
下午五点二十七分。
四号机经过泵房岔口,孤身向东进入未探明区域。
维护通道的地势开始呈现下坡。
浑浊的积水从西向东奔涌,水深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增加。
仅仅推进了一百米后,黑色的水面已经淹过了机器足端关节的一半。
墙壁上的配电箱已经全部失去供电,几处箱门上还留着短路灼痕。
只有四号机前方的两束冷白光,将这段狭窄通道从黑暗里照出来。
地面上,不时出现散落的物品。
一把撬棍。
一只已经空掉的急救包。
半截被外力踩断的荧光警示棒。
这些东西有些属于原本的隧道维护设施,但也有些,极可能来自那两名失联的巡查人员。
四号机在一处墙角停下。
照明灯扫过墙面,一件黄色雨衣挂在从墙体里崩裂出来的外露钢筋上,下摆的袖口已经严重撕裂。
几缕断开的纤维还挂在钢筋毛刺上。
雨衣下摆不断向地面滴水,旁边泥浆里的拖擦痕迹尚未被水流完全抹平。
“他们从这里经过的时间不会太久。”陈砚迅速放大图像,“这些痕迹还没有被水冲掉。”
江临冷静的声音从通讯链路里传来:“看水流下方。”
陈砚立刻切换低位摄像头。
浑浊的积水正沿着排水沟快速向东流动。
在撕裂的雨衣下方,有几滴颜色略深的液体,正被水流不断冲散稀释。
光凭视觉,无法确认那是不是血。
四号机没有停歇,继续向更深处前进。
下午五点三十四分。
消防救援一组终于切开了九百三十米处的通风管障碍。
他们严格沿着机器人提前标出的安全路线,快速抵达白色的养护车,再从撞开的检修门进入维护通道。
救援人员与三号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泵房内的四个人,已经能够清晰地听见外面传来的金属切割声。
严重变形的门板无法直接用人力拉开。
救援人员必须先小心翼翼地拆除抵在门外受力点的金属支架,再从门框上切开两个最坚硬的合页。
每一次启动切割机之前,地质人员都要求现场必须暂停,确认震动没有引发山体新的结构响应。
进度很慢。
但里面的人知道,外面已经有人到了。
这比世界上的任何安慰都更有效。
下午五点三十八分。
四号机抵达第二道检修门。
厚重的金属门体已经完全脱离了一侧的铰链,斜靠在维护通道中间。
右侧还勉强留有一道可以通过的缝隙。
最后一只远端中继仍然留在洞口。
“让五号机送进去。”指挥部负责人果断说道。
陈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五号机是现场唯一的一台备用平台。
一旦前方幽闭空间里任何一台机器发生机械故障,它要负责进入拖回设备、补充中继或者直接替换任务。
现在把它也投入进去,意味着西侧洞口将不再保留任何完整的备用力量。
许曼清冷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我同意投入。”
陈砚抬头看向摄像头的方向。
许曼已经亲手打开了五号机的物理固定锁。
“第四台现在距离最后一个稳定中继四百七十米,丢包率正在上升,信号质量正在快速下降。”许曼解释道,“如果等它完全断联,再让五号机从洞口开进去,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指挥部负责人看向屏幕:“第五台进去以后,你们还有没有其他设备能补位?”
“没有同级别的特种平台了。”许曼如实回答。
江临正在看屏幕上的四号机。
四号机静静地停在第二道检修门旁。
右上角的信号强度指示条不断发生着黄红交替的波动。
前面依旧没有传来任何人类的回应,而距离东侧最危险的滑坡区越来越近。
如果最后一只中继不能及时送进去,四号机会在抵达下一段搜索区之前,因为通信保护机制而触发后撤。
江临问:“五号机进入后,谁留在外面执行应急拖曳?”
许曼说道:“我们还有车辆自带的绞盘和人工拖曳软索,但受限于长度,只能覆盖从入口到九百米的区域。”
“也就是说,泵房以后没有了。四号和五号如果同时被困在深处,我们将无法对它们进行物理回收。”
“对。”许曼没有回避这个现实。“但它们被造出来,又被派进去,本来就不是为了保证每一台都能全身而退。”
通信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江临看着四号机传回的压抑画面。
那条不断滴水的狭窄维护通道,狭窄,潮湿,充满了未知的断裂与坍塌。
前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可以走的路。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这一次的黑暗深处,有活人在等着。
“投入五号机。”江临最终开口。
“明白。”陈砚敲下确认键。
最后一只远端中继被固定在五号机背部。
许曼又把一只便携氧气瓶、供氧面罩和一瓶饮用水装进任务舱。
下午五点四十一分。
五号机迈开六条机械腿,进入隧道。
几名获准在外围拍摄的记者站在远处的警戒线后,长焦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五号机进入隧道的背影。
镜头穿透迷蒙的雨幕,只能看见那台低矮的灰色机器踩进积水,机身上的红灯闪烁了几下,很快便完全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下午五点四十六分。
泵房门外的切割工作终于完成。
消防救援人员先从门板下方狭窄的缝隙送入一只高强度充气支撑垫,在变形的设备支架附近建立了稳固的临时支撑。
地质人员确认最新一轮的岩层监测没有出现异常位移后,几名大汉才齐心协力,开始使用撬棍抬升沉重的门板。
第一道足够容纳人的缝隙出现了。
里面立刻伸出了一束微弱晃动的手电光。
有人在门后嘶哑地喊了一声。
“不要急,别硬推。”
“伤员的腿还在下面卡着。”
两名身材相对小一点的救援人员率先从缝隙钻入。
泵房内部的惨烈程度比预想中更甚。
一台重达几百斤的金属控制柜倒在地上,死压着那名养护人员的左腿。
地面的积水已经接近小腿肚,墙上几根断裂的管道仍在持续向内喷吐着冷水。
救援人员分工明确。
一名医疗兵先给头部受伤者进行清创和重新包扎。
其余人则利用支撑垫固定控制柜,随后使用液压小型扩张器,在控制柜和地面之间一寸寸地制造出安全的救援空间。
三号机安静地停在门侧。
它带进去的那台应急照明终端已经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伤员身边。
这个绝望的泵房内部,终于第一次有了稳定明亮的光源。
下午五点五十二分。
四号机越过了第二道检修门。
它的通信质量已经降至红色警戒线附近。
传回指挥部的画面开始出现短暂的马赛克卡顿。
维护通道前方的半空中,塌下了一大段沉重的线缆桥架。
桥架没有完全落地,一端死死卡在墙壁的裂缝上,形成了一道危险的倾斜障碍。
当四号机压低底盘,从下方缓慢通过时,它背部的高敏声音采集模组,突然在杂音中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短暂的音节。
像是有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喊救命。
陈砚立即遥控停车,截取并放大那段音频。
背景里充满了流水声、金属受力的微弱振动声,以及机器自身关节运行的低频噪声。
经过算法过滤,那个人声只出现了一次,随后便彻底消失。
四号机立刻关闭主动散热风扇,进入最高级别的静默监听状态。
所有伺服关节固定止动,前方照明亮度降至最低。
十几秒后,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这一次,离得很近,清晰得多。
“有人……吗……”
指挥区里的所有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同时站直了身体。
“锁定方向。”
“正前方,偏左十五度。”
四号机重新解除锁定,启动电机。
它迅速越过桥架障碍后,两束照明灯猛地扫向左侧墙壁。
那里本应是一处用于存放检修工具的内凹式设备凹室。
但现在,凹室的入口被倒塌的巨大电缆桥架和厚重的混凝土碎块堵得严严实实,只在靠近地面的位置,留下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缝隙后面,有光。
一束正在微弱晃动的手电光。
四号机迅速靠近。
四号机将热成像镜头压到近地缝隙前。狭窄的视野里先后出现两处人体热源,第三处被前方杂物遮住,只能看见一段温度明显高于环境的小腿。
“发现目标人员。”陈砚紧盯屏幕,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起伏,“至少两人。”
指挥部负责人立即抓起麦克风问:“能不能确认具体身份?”
四号机贴近缝隙,打开扬声器。
“这里是救援机器人,这里是联合救援队。”
“里面的人听好,请大声说明你们的具体人数!”
缝隙后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随后,一个年轻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缝隙大喊。
“三个,我们这里有三个,都还活着。”
至此,七名失联人员,全部有了确切的物理位置。
指挥区里,有人重重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有人立即转身,在沙盘上疯狂修改下一步的救援部署。
白板上,失联名单最后的三个名字,被信息官用红笔重重标记为生还。
“立刻汇报伤员情况!”陈砚继续通过四号机发问。
“司机大哥说他胸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腿也动不了,被铁架子压住了。我们两个巡查的还能动,但是这里在进水,越来越高了。”
四号机前端探头显示气体检测数据正常。
但凹室内部的温度偏低,门外排水沟里的水位,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向上攀升。
地质人员将凹室坐标与原结构图重叠比对,脸色一变。
“设备凹室位于距离西口一千七百四十米处,它的正上方,正是此前地表微振动响应最明显的危险区域之一。”
救援人员不能沿主隧道强行突入。
如果要从维护通道步行抵达,需要依次经过泵房,第二道检修门,以及那段摇摇欲坠的电缆桥架。
更麻烦的是,四号机当前位置的通信质量,正在呈现断崖式的下降。
画面上出现了大片绿色的色块。
语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
“最后一只中继到哪了?”指挥部负责人大声问。
“五号机刚刚通过养护车位置,距离第二道检修门还有四百七十米!”
“来不及了。”陈砚额头冒出冷汗。
四号机当前的信号已经处于断联的边缘。
一旦跨过那个阈值,按照冻结的底层任务规则,它将立刻停止一切推进动作,并自动开始向后撤回。
江临看着画面里那两道依靠在一起的人影。
他们已经找到了人,现在最重要的,绝不是让机器继续向未知前进。而是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这段救命的通信链留下来。
“四号机,立刻后退寻找能够固定机身的位置,做硬支撑。”江临下达了反常规指令。
陈砚明白了江临的意图,迅速核对短距链路。
“救援人员已经确认你们的位置,双向通信照明终端将从缝隙送入。机器人需要后退二十米,建立稳定的通信中继。”
里面的人听到机器要走,急促而恐慌地问:“你们……你们还会回来吗?”
“放心,会有另一台机器带着物资进来。”
四号机打开任务舱侧面的推送托盘,将双向通信照明终端送到缝隙前。
终端沿着托盘滑入门内。
里面的人立刻伸手将其拖了进去。
他们原本那只快要没电的手电筒,光芒已经开始变暗。
当新的高亮照明在凹室内打开以后,终端摄像头终于让所有人看清了三个人的处境。
货车司机脸色惨白地躺在最里面,胸前压着一根严重变形的金属通风构件。
两名道路巡查人员满身泥污地蹲在他身边。
其中一人的右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可怕弯折,但他依然咬着牙,用左手高高举着那台带给他们希望的照明设备。
四号机切换倒退步态,向后退去。
退行二十米外,通道右侧出现了一处废弃的设备混凝土基座。
基座的位置略高于积水水面,上方的混凝土顶板看起来相对完整。
四号机爬上基座,将六条机械腿最大限度地张开,分别抵在基座边缘和坚硬的墙面之间,通过关节制动器锁止,把自己的机身硬撑成一座悬空的临时通信基站。
信号波形重新回升了宝贵的一格。
虽然不够稳定,但至少没有完全中断。
“五号机,全速前进。”
下午六点零三分。
泵房内,第一名伤员终于被成功抬出。
头部受伤的养护人员由两名救援人员一左一右搀扶着,艰难地穿过已经扩大的变形门板。
他经过一直守在外面的一号机和三号机旁边时,虽然身体已经冷得不受控制地发抖,但还是伸手在三号机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摸了摸。
“就是这个铁疙瘩,给我们送水进来的?”
救援人员拍了拍他的后背:“先出去,外面有医生。”
男人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在搀扶下沿着维护通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撤离。
第二名、第三名养护人员陆续被护送出来。
最后是那名左腿被压的重伤员。
由于无法行走,救援人员使用了折叠式躯干固定担架,将他从泵房内平稳移出。
当穿过那段九百三十米处的通风管障碍时,队伍走得尤其缓慢。
三号机主动承担了护卫任务,走在担架的前方。
它的照明灯始终向下朝向地面,为担架手照亮落脚点,同时避免了强光直射伤员脆弱的眼睛。
下午六点十二分。
四名养护人员全部离开泵房区域。
已经极度疲惫的救援一组开始交接撤回。
救援二组此前已经沿确认路线进入隧道,此时在泵房外完成了与一组的交接,开始向东推进。
他们的目标,是一千七百四十米外那个更加危险的设备凹室。
从人类的安全标准来看,这条路线仍然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但现在,沿途已经分布着三台机器和两级稳定的通信中继。
每一处障碍物的具体位置,都被电子地图精准标记。
每一段通道的气体浓度、积水深度和结构变化,都有机器传回的连续数据作为支撑。
地质人员在终端上重新进行了一次快速评估后,给出了严苛的有限进入许可。
【人员进入上限:八人】
【东向推进终点:第二道检修门以东一百米】
【超过终点,需根据现场环境再次进行评估】
这个许可距离,还不足以直接抵达设备凹室。
救援队必须边走边等。
等五号机把最后一只中继准确地送到位,彻底照亮前方的通信盲区。
下午六点十七分。
五号机经过已经空无一人的泵房。
三号机在护送完第一批伤员后,并没有跟随他们一路撤回到安全的洞口。
它留在泵房外侧的干地,将物资舱中剩余的所有高分子保温毯和两瓶饮用水,交接给了路过的救援二组。
随后,它转动底盘,默默地跟在突击队伍的后方,充当移动照明。
一号机则继续忠实地守在泵房这个关键节点。
至此,四台机器已经呈线状散布在这条长达一千七百多米的地下通道中。
下午六点二十三分。
五号机抵达第二道检修门。
它打开背部释放锁,将最后一只蓝色中继信标放到地面。
中继被强力磁吸固定在倾斜的门板上方,避开了水流。
通电启动。
协议握手。
第一跳建立。
第二跳建立。
第三跳建立。
指挥部主屏幕上,原本一直处于断续卡顿状态的四号机画面,瞬间恢复了丝滑的高清。
设备凹室内的三个人,重新清晰地出现在终端回传画面上。
那名右臂骨折的道路巡查人员,正用左手举着照明终端,照着躺在地上司机的脸。
司机的神志仍然清醒,但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起伏越来越费力。
医疗组立刻通过凹室内的双向通信终端进行干预询问:“司机师傅能听见吗,胸口有没有感觉像针扎一样的尖锐疼痛?”
“有……”
“呼吸困难的症状,有没有加重?”
“在……加重,憋得慌……”
医护人员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因为这极有可能是肋骨骨折刺破了胸膜导致气胸。
不能再等了。
“救援二组,立刻全速推进。”指挥部负责人一声下令。
八名消防救援人员加快脚步,冲入维护通道最危险的东段。
他们背着沉重的破拆设备、液压扩张器、硬质固定担架和急救氧气瓶。
特种机器可以不知疲倦地探路,可以送入救生物资,可以牺牲自己建立通信。
但那最后一段压在司机胸前的沉重金属构件,仍然需要人类用血肉之躯,亲手进去把它抬开。
下午六点三十一分。
救援二组刚刚全员通过第二道检修门。
指挥区内,地质监测数据屏幕上的一条红色曲线,突然出现了一次惊悚的垂直抬升。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帐篷。
隧道内部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震动。
主屏幕上,四号机传回的画面发生剧烈摇晃。
设备基座上方,无数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通道右侧一整块混凝土衬砌从顶部剥落。
四号机传回的画面猛地向下一沉。
混凝土衬砌裹着断裂的钢筋、线缆桥架和大量碎块,砸在四号机前方的设备基座上,又沿着倾斜表面向下滑动。
四号机的六条机械腿同时制动,试图撑住机身。
冲击仍然把它从基座边缘推了出去。
一截外露钢筋穿过前左腿的关节护罩,驱动线与编码器信号同时中断。
左侧另一块混凝土随即压下,将中左腿和机身腹部一起按在设备基座边缘。
机器右侧撞上墙壁。
右前腿被坍塌的线缆桥架卡进墙角。
不到两秒,四号机的中央承力结构已经被夹在混凝土基座、右侧墙体与上方坠落构件之间。
控制台上,大量红色警报同时弹出。
【前左关节舱:结构失效】
【中左支撑链:受压超限】
【右前支撑链:外部约束】
【中央承力结构:持续外载】
【可行运动空间:不足】
底层状态机立即停止全部行走指令。
前左关节驱动器断电,制动器解除。
机身重心向其余支撑点重新分配。
四号机没有倒下。
画面在剧烈震动后重新稳定。
但它也无法再移动。
陈砚调出结构载荷图。
左侧两条机械腿已经被埋进碎石。
右前腿卡在线缆桥架与墙体之间。
真正让四号机失去行动能力的,却不是这三条腿。
那块压在上方的混凝土衬砌,将中央承力架死死按在设备基座边缘。
“pG-p04中央承力结构受压。”
陈砚的声音绷得发紧。
“前左关节失效,中左和右前被外部构件卡死。”
“能不能释放机械腿脱困?”许曼问。
“可以释放。”
陈砚看着不断变化的载荷分布。
“但没有用,机身腹部被压在基座上,上方载荷还在。就算把三条受限机械腿全部丢掉,主体也抽不出来。”
地质人员立即说道:“不能让机器强行顶升。”
“那块衬砌现在和周围结构咬在一起,它如果主动挣脱,可能带动上方继续脱落。”
四号机距离设备凹室只有二十多米。
救援二组也正在向这里推进。
任何一次不受控制的结构变化,都可能截断最后的救援路线。
江临看着四号机传回的结构载荷。
通信舱完整。
电池舱没有破损。
中继链仍然稳定。
机器失去了行动能力,却恰好被坠落构件固定在高于积水的位置。背部通信模块没有被淹没,天线也保持着原来的朝向。
“停止脱困动作。”
江临说道。
“锁定剩余支撑结构。”
“关闭行走系统。”
陈砚敲下确认。
【主动脱困:禁止】
【运动机构:锁定】
【通信中继:最高优先级】
【环境监测:保持】
【其余任务:暂停】
四号机停止了全部非必要动作。
前照灯关闭一半,行走控制器进入休眠。
它把剩余电量留给通信、声音和环境监测。
让那条穿过一千七百多米地下通道的通信链,依然亮着。
救援人员仍然停在原地,不敢妄动。
十秒。
二十秒。
地质监测曲线没有继续出现灾难性的抬升。
三十秒后,地质人员说道:“没有捕捉到持续变形,刚才更接近一次局部剥落。”
他仍然盯着监测曲线。
“风险没有解除,允许既定小组按最低速度继续,禁止触碰右侧衬砌。”
指挥区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大屏幕上的监测曲线。
下午六点三十三分。
“按原路线恢复推进。”
救援二组从墙边起身,继续向前推进。
五号机接到指令,将六足步态提升到当前路线允许的速度上限,先行越过了那片布满碎石的局部脱落区。
当它经过被困的四号机旁边时,停顿了短暂的一瞬。
两台原本要被送到管廊里执行常规巡检的机器,在这阴暗滴水的地底深处,擦肩而过。
五号机贴着墙壁,从坍塌构件与四号机右侧留下的窄缝中穿过。
它的照明扫过被混凝土压住的中央机身,又照见三条已经埋进碎石的机械腿,随后继续向设备凹室前进。
下午六点三十七分。
五号机抵达凹室入口。
它打开背部卷盘,放出高强度拖曳软索的索头。里面还能活动的巡查人员从缝隙中将索头拖进去,拉到司机身边。
这根软索不能用来直接拖拽伤员。
它的作用,是绑住那根压在司机胸口已经发生松动的金属构件,由外面的五号机提供反向拉力固定,避免救援人员在进行暴力破拆时,构件发生二次滑落。
五号机打开任务舱侧门,将便携氧气瓶、供氧面罩和那瓶饮用水推到缝隙前。
两名巡查人员按照医疗组通过终端传来的专业指令,小心翼翼地给司机套上供氧面罩。
饮用水也被递了进去。
司机勉强睁开眼睛,只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外面的兄弟还有多远?”他隔着氧气面罩,声音含糊。
“八十米了,马上就到。”
“让他们慢点。”司机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剧烈地喘息,胸口起伏不定,“别为了救我……再把其他的兄弟……压在这儿……”
指挥区里的所有人都听见这句话。
负责人握紧对讲机,盯着不断缩短的距离数字。
救援二组距离凹室还有六十米。
四十米。
二十米。
下午六点四十二分。
第一名戴着黄色头盔的消防救援人员,终于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五号机的广角画面里。
他弯腰穿过塌落的桥架,来到了设备凹室的缝隙前。
后方的突击队员依次抵达,迅速在狭窄的通道里展开队形。
两人负责利用液压支柱固定周边摇摇欲坠的结构。
两人架设沉重的液压扩张器。
剩余的人员,挥舞着工具,开始全力拆除堵塞入口的钢架与混凝土碎块。
下午六点五十一分。
第一名道路巡查人员,终于从被清理出的凹室入口爬了出来。
第二名巡查人员随后被拉出。
最后,是那名危在旦夕的货车司机。
压在他胸前的粗大金属构件,被外面的五号机用软索拉紧,同时被液压扩张器一毫米一毫米地缓慢抬起。
救援人员用硬质固定板保护住他的胸腹部,将他一点点移到了躯干担架上。
司机疼得浑身剧烈发抖,但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始终没有失去意识。
当担架被抬着,刚刚越过凹室门槛的瞬间,四号机的画面再次出现了一次微小的晃动。
陈砚的手指立刻悬停在中断键上。
地质监测仪并没有发出报警。
只是四号机前左关节的残余结构彻底断裂,完全失去了响应。
机身的其余系统,仍在固执地正常运转。
“人员全部离开凹室。”前线传来汇报,“全员开始按原路撤回。”
下午七点零八分。
第二批获救的三名失联人员,在救援队的护送下,越过了第二道检修门。
下午七点二十六分。
他们安全抵达泵房位置。
一号机重新启动,三号机随队转身,继续充当护卫和照明。
而已经失去移动能力的四号机,它发出的微弱信号,穿过第二道检修门那里的最后一只中继,穿过养护车车顶的中继,再穿过九百三十米处的障碍中继,犹如一条看不见的生命线,一直送到远在千米之外的隧道外指挥车里。
屏幕里的画面,已经没有了人类的身影。
只有那间坍塌的设备凹室,和满地狼藉的积水通道。
许曼在隧道外看了一眼它状态栏里的剩余电量。
百分之四十一。
如果山体没有发生新的坍塌将它掩埋,它还能以这种残破的姿态,保持通信状态几个小时。
四号机的中央承力架仍被坠落构件锁死。救援人员沿维护通道逐段撤出,深处只剩它传回的环境数据。
下午七点四十四分。
第一名养护人员被担架抬出隧道,警戒线外,立刻爆发出一阵压抑了许久的哭声。
那名一直固执地站在雨里握着手机的中年女人,猛地冲出了临时休息区,不顾一切地跑到其中一副担架旁边。
现场的工作人员没有再去拦她,只是轻声提醒她千万不要碰伤员骨折的腿。
女人扑倒在担架旁,死死抓住丈夫满是泥水的右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人脸上戴着宽大的氧气面罩,费力抬起沾满泥巴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随后,另外三名养护人员也陆续被送出隧道。
晚上八点零三分。
两名道路巡查人员互相搀扶着,走出隧道。
其中一人的右臂已经用夹板进行了妥善的固定。
当两人踏过那道黄色的警戒线,重新回到人间时,他们同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如同巨兽巨口般的隧道深处。
进去的时候,是五台灰色的机器。
而现在,只有四台,正跟在救援人员的身后,安静地撤回。
晚上八点十五分。
货车司机被担架抬出隧道。
医疗组立即将他推进救护车,便携氧气仍在持续供给。车门关闭以后,联合指挥部才开始核对最后的失联名单。
联合指挥部内,负责人拿起红笔,进行最后的名单确认。
【养护人员:4人,全部发现,全部转移】
【道路巡查人员:2人,全部发现,全部转移】
【货车司机:1人,已发现,已转移】
【失联人员:0】
七个人。
一个都没有少,全部带了回来。
隧道外,极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带来的是巨大的疲惫。
有人直接瘫坐在泥水里,低着头大口喘气。
有人摘下沉重的安全头盔,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雨水和汗水。
有人拿着对讲机,跑去通知外围等候的其他家属。
晚上八点二十七分。
一号、二号、三号和五号机,依次迈着低沉的步伐,走出了青崖隧道。
这四台机器的高分子工程外壳,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光洁的深灰色。
厚重的泥水、干涸的灰尘和混凝土碎屑,像一层丑陋的结痂,覆盖了它们精密的机身。
三号机的物资舱已经空空如也,五号机背部的拖曳软索上,还留着被岩石边缘勒出的明显发白的拉痕。
它们排成单列经过警戒线,按照预设的任务规则,四台机器径直回到那两辆等待已久的运输车旁,降低机身,折叠机械腿,进入等待人工检查的休眠状态。
至此,青崖隧道西侧的救援部署开始收缩。
医疗组护送伤员离开。
消防救援人员沿维护通道逐段撤出。
地质人员重新划定警戒范围,将第二道检修门以东全部标成禁止进入区域。
下一阶段不再是搜救。
现场将先处理坡面排水、滑坡体监测和西侧衬砌加固。
等外围风险下降后,清障队伍才会从隧道两端逐段向内推进。
具体需要多少时间,没人能够给出答案。
许曼看着屏幕上的四号机。
它仍被坠落构件压在设备基座旁,中央承力架无法移动。
背部通信模块保持工作,设备凹室和撤离通道的画面仍在持续传回。
陈砚翻到清障计划。
最早能够进入的施工区域,距离四号机还有六百多米。
中间隔着变形衬砌、积水区和刚刚发生局部坍塌的维护通道。
他把计划向后翻了两页,合上终端。
“短时间到不了那里。”
许曼点头:“先把数据收全。”
陈砚开始执行任务收尾。
环境记录上传,搜索路线上传。
载荷、气体、声音和结构振动日志完成校验。
本地临时缓存清除,控制区重新锁定。
【任务数据:上传完成】
【通信中继:保持】
【环境监测:保持】
【行走系统:关闭】
【剩余电量:40.7%】
四号机关闭一半照明。
通道重新暗下去,只剩状态灯映亮机身边缘的一小片混凝土。
远在清华紫荆十七号楼的江临关掉公共画面。
屏幕上只留下四号机的受控链路。
【pG-p04】
【中央承力结构:受压锁死】
【自主脱困:不可执行】
【任务数据:已上传】
【设备状态:现场留置】
江临调出青崖隧道后续工程计划。
排水,坡体加固,衬砌支护,分段清障。
四号机位于整条计划的深处。
等工程推进到那里,可能需要几周,也可能更久。
陈砚发来消息问,要不要保留远程监测。
江临回复。
【保留到链路自然中断。】
【所有可上传数据优先传回。】
几分钟后,许曼补充了一项设备处置状态。
【pG-p04:随青崖隧道后续清障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