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夏的电话打来时,江临刚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先别急着批我刚发给你的申请。”电话那头,梁知夏的声音透着一股被压抑的急迫。
江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尚未关闭的文件页面,叹了口气:“半个小时前,不是你催我尽快看,说体验店的事不能再拖了?”
“半个小时前还只是体验店立不立项的问题,现在情况变了。”梁知夏语速很快,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愿意出两倍价格,要求十五天提货。另一拨人带着六台机器的实打实订单和厚厚一叠矿井资料,也要最早的交付位。”
“你怎么回的?”
“我把他们安排在了同一间会议室,等你过来一起谈。”
江临眉头微皱,把夹导致嘴边的猪肉又放了下去:“你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个人采购放不放,谁可以优先拿货,体验店到底是卖个热闹还是用来筛掉伪需求?这些本来就是同一个问题。”梁知夏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坚决,“我不想把他们分开以后,再拿两套互相矛盾的说法把人糊弄过去,低熵现在需要的是统一的规则。”
江临想了想说:“我二十分钟后到。”
“你先把饭吃完了再来吧。”梁知夏听见筷子碰上餐盘的声音,“他们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不差这十几分钟。”
“怕是来不及了,既然两拨人都还在等着,干耗着只会让情绪发酵。”
“有什么来不及的?情况再急,也不会因为你少吃一碗饭,排产表上就能凭空多出一台机器。”梁知夏轻叹了一声,“你慢慢吃,吃好了再过来。”
挂断电话,江临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目光却再次落回手机屏幕上。
梁知夏提交的立项申请只有短短三页,行文急促,看着简直像是从不断弹出的催促消息里硬挤出来的时间写就的。
方案核心很明确。
江城与北京各设一处体验店,永久场地建成前,先做预约制临时体验,允许个人客户提交采购申请。
理由也直白得刺骨,
真正带着场景资料来的客户、媒体、高校师生、个人买家,以及只想亲眼看看机器的人,现在全堵在了研发中心和制造节点的大门外。
继续往外赶,这些真实存在的需求绝不会自行消失,反而会演变成公关危机。
但如果把人全放进来,低熵本就超负荷的研发和生产迟早要被彻底拖垮。
下午一点四十六分,江临步入北京研发中心的接待区。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公共登记台前仍站着十几个人,空气中弥漫着焦虑与期待交织的味道。
有人把卷起的大幅地形图抱在胸前,有人神经紧绷地守着加密终端,还有人什么资料都没带,只拉着前台反复询问机器能不能当天付款、当天直接叫货车运走。
梁知夏站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外等他,手里拿着两份登记表。
“左边那位姓顾,想给私人山庄买一台,报价翻倍,百分之七十预付款今天就能全额到账。右边是崇岳矿业,六台需求,按正常报价走,带队的是安全生产负责人,叫赵守成。两边都要最早的交付位。”
江临隔着门上的窄窗向内看了一眼。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两边人泾渭分明。
“你把人安排到一起,总不会只是为了省一间会议室,或者想让我先听哪边诉苦吧?”
梁知夏静静看着他:“不用分先后,两边的话今天都得听。我只是想看看,你那句高风险场景优先,当着一个愿意多付百多万现金的人的面,还能不能说得像昨天开会时那么容易。”
说完,她推开门。
会议桌左边坐着三个人。
顾明峤四十岁上下,气度从容,一副墨镜随意搁在一份采购意向书上。
他身旁的律师正在翻阅低熵的标准合同,逐字推敲。
助理面前放着一台没有开机的电脑。
三个人都没有表现出急躁的催促,可桌角那只沉甸甸的银色密码箱摆得极近,像是一颗重磅筹码,只等江临一句话便会打开。
右边只有两个人,显得有些单薄。
赵守成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袖口已经磨出了一圈粗糙的毛边。
他身旁的年轻人守着一台加密终端,手一直警惕地搭在屏幕边缘。
寒暄了一番,江临走过去坐下。
“江总,我原以为这两笔生意会分开谈。”顾明峤目光扫过对面的赵守成,又落回江临身上,“现在把我们叫到一起,是准备按出价高低来决定先后顺序?”
“如果按出价,我就没必要让两边见面了。”江临拉开椅子,坐得笔直,“低熵现在只有一条排产线,两位又都要最早的交付位。我们今天要谈的,是这个位置到底该按什么规则给出去。”
顾明峤略一挑眉,点了一下头:“也就是说,不准备让我们竞价,但我今天得坐在这里,听听自己为什么花了重金还要排在后面。”
赵守成闻言皱了皱眉,粗糙的手掌按在桌面上刚要开口,梁知夏已经利落地接过话锋:“顾先生,现在还没有人排在后面,低熵也不准备把有限的生产位拿出来竞价。请两位一起谈,是因为最后定下的理由,必须对两边都绝对成立。”
顾明峤听了并不着恼,手指按在意向书上,推到江临面前,点了点交付日期那一栏。
“一台基础平台,带物资任务舱、巡检设备和拖曳组件。使用地点是我的私人山庄,山路最窄处两米四,最大坡度的测绘还在抓紧做。我不要你们的底层控制代码,不改承力结构,也不需要你们长期派人驻场维护。”
“顾先生还要求黑金外观、定制灯带和高级音响。”梁知夏在旁边补了一句。
“机器买回去是我自己用。”顾明峤看她一眼,理直气壮,“我总可以对颜色有点私人要求吧?”
“要求可以提,但决不能影响传感器视野、机身散热和安全标识的醒目度,最后还要经过我们工程部门的技术评估。”
“这就是我要谈的。”顾明峤把目光转回江临,语气笃定,“你们的基础报价我完全接受,我出两倍的钱,百分之七十今天下班前到账,要求十五天交货。如果需要为我单独采购零件、安排工人加班、增加特殊测试,我承担全部的加急成本。”
“十五天肯定做不到。”江临毫不避讳他的目光,“别说二十天,即便放宽到一个月,我现在也不能给你任何交付承诺。”
顾明峤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并没有像梁知夏预想的那样继续财大气粗地往上加价。
“那就不是价钱不够。”他敏锐地听出了江临这句话背后的工业逻辑,“你们既没有现货,手里也没有一条靠多付钱就能临时拉起来的备用产线。”
“对,我们现在就是这个情况,产能已经满载。”江临坦然承认。
“既然这样,把我排在后面,并不能让矿井里的机器更快一天下线。”顾明峤抬手,指了指右边赵守成的终端,“如果我的溢价拿去给你们添设备、买工装、向供应商买断额外产能,反而可能让所有人的交期整体提前。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让愿意支付扩产成本的订单优先?”
江临看着顾明峤,问:“顾先生,即便你的溢价确实能添设备、买工装,但新增的产能,能在十五天里实际形成并运转吗?”
“那是你们的经营能力,不该由客户来回答。”
“所以在它真正形成以前,我们不能先把它卖给你,更不能拿这虚无缥缈的产能去承诺十五天交货。”江临寸步不让。
“那就签成附条件交付。”顾明峤显然是有备而来,“新增产能如期形成,我拿新增的第一个位置。没有形成,你们退还加急款。这样既不挤占原有订单,也不需要你们拿不存在的产能作保证。”
顾明峤身旁的律师终于抬起头,翻开了一份拟好的补充协议。
显然,这套滴水不漏的安排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推演过。
就在这时,赵守成忽然发话了:“还是先看看我们带来的资料吧。”
他的语气不重,透着常年在地底工作磨砺出的沉稳,边说边把那台工业加密终端向中间推了一些。
身旁的年轻人急忙要点开一段视频,却被赵守成伸手拦住了。
“先别放去年那段事故录像。”
年轻人一怔,急道:“赵总,那一段最能说明咱们矿底有多危险,最需要机器进去啊。”
“正因为太能说明,才更不该放。”赵守成把终端拿了过来,语气严厉,“我们是来买设备的,不是来竞拍谁家死过人,谁更惨的。”
赵守成将终端转向江临。
屏幕上只有一张清晰冷硬的回风巷断面图,旁边密密麻麻标着顶板高度、积水深度、有害气体检测点和通信盲区。
“老矿回风巷,要求每十天进人检查一次。主要查顶板、积水和气体浓度。最矮的地方只有一米一七,支护一旦发生变形,还会更低,人只能爬着走。”
他手指粗糙,在屏幕上向下滑动了一页。
“去年发生过局部冒落,两个兄弟被困了三个小时。从那以后,规定每次进去两个人,外面再留四个人待命。江总,这些数据不是用来博同情的,这是我们正在执行的现行安全方案。”
日期、人员、停留时间、气体异常次数和任务中断原因,一项项列在表格里。
整整三年的记录,没有经过任何剪辑。
“我们首批要六台,两台进老巷,四台分别去运输巷、排水区和采空区边缘。按你们的正常报价走。”赵守成看着江临,眼神坚毅,“下一轮十天巡检之前,最好能让一台测试设备进去。机器能替人,我们就把人撤出来。不能代替,我们还是照原方案,派人往里进。”
顾明峤静静看完了那几页密集的工程数据,条分缕析地说道:“我的场地已经硬化,路线也简单,不需要防爆,交付成本反而更低。如果只按效率算,先做我的一台,再做他们的六台,整体进度未必更慢。”
赵守成侧过脸,布满风霜的脸庞转向顾明峤:“顾先生,你不用因为看了这些要命的资料,就把位置让给我们。”
“我没有打算让。”顾明峤直言不讳,“我只是在问规则,你们究竟凭什么排这个先后顺序。”
“那就好,我们不需要谁看完事故资料以后,突然良心发现或者不好意思。”赵守成挺直了腰板。
“我确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顾明峤淡淡说道,“我花自己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既不犯法也不违规。你们为了替换危险岗位来买,同样合理。既然两种需求在商业上都成立,就不能靠谁的故事听起来更严重、谁更惨来排队。”
他这句话落下,赵守成脸上的那点不快反而淡了一些。
两位身处截然不同世界的男人,在此刻达成了某种基于理性的共识。
梁知夏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推到江临手边。
不是事故优先,是可核验的人员暴露优先?
江临看着那行字,陷入了沉思。
低熵以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排产规则。
那时候找上门的人不多,每一个都带着具体棘手的问题。
机器能做就接,不能做就直白地拒绝。
但在经历那场全网瞩目的救援以后,海量的需求骤然挤到了同一扇门外。
原先那种凭场景逐个判断的作坊式办法,第一次演变成了一种名为分配的权力。
谁先拿到机器,谁就能先从风险里撤出人,或者先一步获得庞大的生产收益,又或者仅仅是先满足一次昂贵的个人兴趣。
这个顺序,不能由一段让人心碎的事故录像来决定。
更不能由江临在会议室里的片刻好恶或同情心来决定。
“我们不看谁把事情讲得更惨。”江临终于开口。
顾明峤看着他,并没有立刻点头:“既然不看谁讲得惨,那你们到底看什么?”
“看现有任务中,有多少人必须进入现场,进入的频率和停留时间是多少,已有的防护措施能不能替代,以及设备进入后,能不能实际且量化地减少人员暴露时间。”
江临把赵守成的表格转向他。
“还要看资料是否完整,场景是否具备验证条件。如果只空口说危险,却不提供地形、通信、任务目标和现行安全措施,一律不进入第一序列。”
“企业同样可以把数据做得很好看,把普通的施工作业包装成非机器不可的高风险任务。”顾明峤指出漏洞。
“所以技术审核不能交给销售部门,也不能只看客户自己给出的结论。”
“可最后负责审核的,仍然是你们低熵自己的人。”顾明峤微微前倾,“换个部门,并不会让结果自动变得客观。”
“这一点确实没有办法回避。”江临坦然承认,“规则消灭不了人的判断,但至少能让每一次判断留下可查的依据。客户有权质疑,低熵也必须拿得出当时究竟依据了哪些资料、为什么把谁排在前面的书面证明。”
顾明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认可了这个逻辑。
他没有再追问审核部门的公正性,而是把话题拉回了自己的报价。
“那我多付的这部分钱呢?你刚才并没有完全否定新增产能的可能性。”
“这笔溢价可以用来购买额外的定制配置,也可以用来承担确实发生的加急成本。”江临解释道,“如果它真的能为产线新增一套工装、向供应商要到一批绝对不挤占现有订单的额外部件,那么实际多出来的这部分产能,我们可以单独谈。但是,你不能拿这笔钱,把别人已经占用的生产位强行换成你的名字。”
“可钱一旦进了你们公司的账上,我怎么知道所谓的新增,不是你们暗中把前面的客户往后挪了一个位置?”顾明峤仍没有放过其中的空隙。
“新增工装的采购单、单独采购的部件清单、供应商承诺的额外产量证明,包括为此增加的测试工时记录,所有这些都要单独核算并公示给你。”江临语气坚决,“原有排产名单绝对不动,只有实际多出来的部分,才能算作新增产能。”
顾明峤转而看向梁知夏:“那就把这套核定办法也白纸黑字写进公开规则里。别等收了钱以后,再由你们单方面去解释什么叫新增。”
梁知夏立刻在本子上补了一行:“可以,我会把核定依据和回查记录机制一起写进去。”
顾明峤靠向椅背,抛出下一个问题:“每一家矿山、管廊、电力单位,都能证明自己有人身风险。那么第一序列内部又怎么排?谁认识你们早,谁就排在先?”
这一次,梁知夏主动接了话锋。
“所有订单都得先过技术审核。资料不完整的,绝不能只靠一封口头采购邮件就在序列里占住位置。”梁知夏说,“审核通过以后,再严格按照合同生效和预付款到账的时间戳来排先后。”
赵守成听到这里,提出了担忧:“可现场验证的耗时不一样。假如我们的资料先交,但因为井下复杂,验证用了一个月。另一家晚交资料,场景简单,只用三天就通过了。难道他们反而要排在我们前面?”
“那就按照客户最初进入审核的时间来排。”江临给出了方案,“只要付费验证最终通过,你们的排位就回到最初进入审核的那个时间点;但如果最终验证没有通过,不管多早交资料,都不占交付位。”
“如果是这样排,那还算说得过去。”顾明峤微微点头。
梁知夏把刚才讨论的几项一一记下,翻到下一页。
“还有个人客户,顾先生即便交齐了山庄的全部资料,也不能直接和企业订单排在一起,这一条我们要不要现在就说清楚?”
“这一条现在就应该说清楚。”江临看向顾明峤,“个人采购要先进入单独队列,必须完成体验、安全说明和使用条件评估以后,才能进入设备审核。在体验完成以前,我们只收申请,不签任何正式的买卖合同。”
“为什么还要分队列?”顾明峤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我已经提交了完整的场景和资金证明。”
“你的场景资料通过以后,当然可以进入设备审核。”江临说,“但我们现有的产能,必须优先满足能够明确替代人员进入高风险区域的刚性任务。其次是连续生产、工程勘探、农业、科研和常规巡检。展示、影视、个人使用与体验需求,统统排在第三序列。”
“所以说到底,我出两倍的价钱,也得在这个第三序列里乖乖排队。”
“是的,还是得按规则排队。”
顾明峤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深邃,过了一会儿又问:“如果我出三倍呢?”
“只要你买的还是原有产能里的位置,就一样要排。”江临没有丝毫动摇。
律师闻言,默默合上了手中的合同,以为这次充斥着拒绝的谈话已经结束。
顾明峤却出人意料地重新拿起了意向书,拔出钢笔,干脆利落地划掉了十五天交付那一栏,又把需要补充的空白页推给助理。
“把山庄的道路测绘数据、存放仓库的三维图和充电桩位置都补齐,维护人员的安全资质名单也填上。音响不用删,和灯带一起保留,交由他们评估。”
赵守成有些讶异地抬了下眼皮。
顾明峤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矿井危险需要救援,和我个人喜欢机器带音响,这在逻辑上本来也不冲突。”
赵守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只低头翻开了自己面前的合同。
顾明峤又看向梁知夏,问及了另一个细节:“你们的体验店准备什么时候开?”
“永久场地还在选址评估,正式开放以前,会先做几场临时预约活动,时间确定后系统会自动通知所有申请人。”
“不能直接给我内部留一个名额?”
“这个名额不能直接留,临时体验也必须按系统的预约顺序来。”梁知夏公事公办。
顾明峤像是终于觉得这帮人的固执有些好笑:“连花钱体验都不能插队?”
“体验项目本身可以明码标价,但预约的时间位不能买断。”
“你们最好把这句话刻在公司大门上。”顾明峤戴回墨镜,动作洒脱,“省得以后每一个带律师来砸钱的人,都在这里把我今天问过的话再问一遍,浪费时间。”
说着,他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以后别拿矿井录像当道德课放给个人客户看。我今天接受排在后面,是因为你们这套排产规则至少在逻辑上说得通,而不是因为我看了谁倒霉受困,忽然觉得自己不配买这台机器。”
赵守成闻言,抬头大声说道:“顾先生,这句话我赞成,我们矿区也不想拿兄弟们的事故换排产位置。”
两个男人第一次正眼看向对方。
顾明峤带着律师和助理出了会议室。
那份采购申请留在了桌面上,十五天交付那一栏,只剩下一道粗重的横线。
赵守成把厚厚的矿井资料又往江临面前推了推,神情严肃。
“有几句话,我得先跟江总说清楚。机器下井,绝对不是在你们的宣传视频里走过一段碎石路就算完成。防爆认证过没过、井下通信断不断、气体检测舱的标定准不准,这几样里哪一样不合格,我都不会签字放它进去替人。”
“这本来就该由你们按井下最严苛的标准来把关,而不是拿我们销售端的承诺去替代安全审核。”江临郑重回应。
“第一台做现场验证,各项指标全过了,再定后面五台的任务舱配置。你们的底盘、驱动和安全状态机,决不能为了赶时间、凑交期而边做边改。”
“这一点我现在就能答应你。”江临斩钉截铁,“一旦进入验证阶段,底盘、驱动和安全状态机全部冻结,谁也不能为了追交期做任何临时改动。”
赵守成直视着他,目光如炬:“江总,先别答应得太快。如果下一轮巡检你们赶不上,就直说,别为了拿下这六台的大合同,给我一个根本做不到的虚假日期。到时候真要在下井同意书上签字、让人去蹚险的是我,不是你们。”
江临看了一眼梁知夏。
梁知夏心领神会,立刻把原本准备好的标准合同抽走,换上了一份专门的《现场验证附录》。
“赵总,我们今天只能承诺设备进入工程评估,不能承诺十天内一定能替代人员下井。”梁知夏条理清晰地说明,“评估通过,首台进入现场验证;验证通过,其余五台再按实际跑出的数据确认任务舱。你们现在可以签六台采购附带验证条件,也可以选择只先签首台的验证协议。”
赵守成沉默片刻,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那就把六台一起签了吧。”
身旁的年轻人大感意外,急忙低声提醒:“赵总,咱们来之前不是准备只先签个验证看看情况吗?”
“他们肯把做不到的事明白说在前面,不去硬充胖子,这六台反而可以放心签。”
赵守成拿过笔,在末页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附录里还要加一条。第一台如果因为设备本身的缺陷,不满足约定的防爆或通信条件进不了井,我会把它原样退送回来,来回的运费全部由低熵承担。”
“可以,写进附录。问题如果出在我们的设备上,费用理该由我们全额承担。”江临点头。
赵守成这才露出了今天进门后的第一丝笑意。
两点三十八分,客户离开后,会议室并没有空下来。
屏幕亮起,许曼从江城基地接入了视频。
画面里的她穿着防静电服,站在轰鸣的工程验证中心里。
她身后,是一台拆开了左前腿外壳的六足平台,几根粗壮的线束悬在半空。
一名工程师刚从画面边缘经过,许曼便伸手把镜头转开,将焦点对准机器本身。
梁知夏毫不废话,直接把体验店的初步方案发给了她。
“北京店负责公众体验、机构接待、媒体展示和个人客户的意向筛选。江城店因为靠着基地,负责设置真实障碍,承担工业场景和任务验证。”梁知夏快速陈述道,“但正式店建成以前,总得先做几场临时预约活动去疏导外面的热情,我需要从工程中心借现有的测试设备用作体验。”
“抱歉,工程中心的测试设备没法借给你去办什么体验活动。”许曼一口回绝,毫无商量余地。
梁知夏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抛出现实压力:“研发中心外面今天登记了一百七十多人,这栋楼没有其他固定出口,他们如果得不到回应,明天就会去江城堵制造节点的大门。”
“那是你们运营端的接待问题,不能因为门口堵了人,就改成占用我保贵的工程测试设备去搞公关。”
“可接待环节如果连机器都见不到,最后就只剩下干巴巴地登记个电话号码,这压不住火。他们今天堵北京,明天照样会去江城找实物要说法。”
“测试机不是摆在库房里等人来摸的展品。”许曼敲了敲身旁裸露的机械关节,发出清脆的金属声,“这台明天要跑高强度负载谱,后天就要大拆检。少跑一个循环,数据模型里就缺一段。多跑一场无法量化的公众体验,它的寿命记录里就多出一段无法控制的未知工况,这会让后续的测试全部失效。”
“体验路线、最大速度和操作权限,都可以完全按工程中心的边界来设置,绝不让体验者随意控制。”梁知夏抛出妥协方案。
“问题不只在于谁控制。”许曼寸步不让,“你们今天刚在会议室里把个人客户排除在工业交付之外,转头又要让他们占用紧张的工程测试窗口?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机器还没有正式卖给他而已。”
梁知夏的笔在指尖停住,目光锐利。
“许曼,如果不尽快做一轮筛选,他们占的就不只是你几个测试窗口,而是研发人员的精力、接待区,以及两个节点正常运转的大门。”
“所以我的意见不变,等展示设备单独排产出来再搞体验,测试机不承担任何公关功能。”
“按现在的排产表,三个月也未必能排出一台纯粹的展示设备。”
“我宁可让你们等三个月,也不能拿核心的工程测试记录开玩笑。”许曼的语气坚如磐石。
“可三个月以后,外面这一万个关注我们的人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体验店如果硬要等热度和需求一起散了才开,最后就只剩下一间无人问津的空店。”
两个人隔着屏幕,气氛陷入僵持。
她们争的,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体验活动。
许曼死守的,是每一台机器从装配、标定到测试都必须精确可追溯的工程边界,
而梁知夏要的,是在所有狂热的好奇、冲动和真实的采购需求之间,尽快立起一道缓冲门,不让洪流冲垮研发区。
任何一边如果退让到底,灾难性的代价都会落到另一边头上。
江临适时介入,问许曼:“工程中心的测试窗口,现在由谁最终签字确认?”
“现在是我负责安排窗口期,设备能不能拿出实验室,也由我本人签字。完成当周计划以后,确实可能出现短暂的空档,但公众体验只要发生哪怕一次轻微磕碰,下一项测试开始前我们就得重新做全套检查,成本太高。”
江临转向梁知夏:“那就把复检时间、可能发生的损耗,全部单独计入体验活动的成本里,绝不能回头挤占原有的测试计划时间。”
梁知夏立刻接上:“运营部门全权负责现场秩序,工程人员只在旁边做启停和安全确认。运输费用、部件损耗和复检工时,全部单独记账,不摊回工程中心。”
许曼眉头依旧紧锁,没有松口。
“设备能不能拿出去,仍然由我签字。”许曼抛出底线,“没有空档就是没有,你们不能等媒体或者客户已经到场了,再打电话用大局来逼我临时放机器。”
“可以,这个苛刻的条件我接受。我绝不会拿已经约好的媒体逼你放机,但你也不能为了防着我,就默认所有空档都不存在。每周测试计划排完以后,必须把真正空出来的时间如实告诉我。”
“我只报实际空出来的时间,不会为了你们的活动去倒排我的测试表。”
“那就先按这个办法执行吧。”江临拍板。
这算不上谁说服了谁的胜利。
梁知夏拿到的是一个随时可能为空,极其被动的临时窗口。
许曼则多了一项她根本不想承担的签字审批。
但那道把公众挡在研发与生产区域之外的门,总算艰难地找到了一个可以试运行的入口。
视频挂断前,江临在立项申请上逐项确认最终方案。
江城店负责真实障碍、工业场景与任务验证。
北京店负责公众体验、机构接待、媒体展示和个人客户筛选。
个人客户可以提交申请,但体验完成前不签正式合同。
严禁开放底层控制,严禁自行改装承力结构、动力系统和安全状态机。
展示和影视需求,优先采取租赁模式。
体验店设备必须单独排产,不得抽走工业客户的交付机。
梁知夏把最后一句敲进方案里,想了想,又在末尾重重加了一行。
【体验店可以出售体验,但六足平台仍按工业设备销售。】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空泛的宣传口号。”许曼在屏幕那头评价道。
“它本来就是写给外面那些狂热的人看的,这可比欢迎莅临有用得多。”
“你爱写什么都行,只要别让他们真莅临我的测试场乱摸机器就行。”
许曼说完,低头继续检查那台拆开的机器。
这场激烈的争论从她密集的工程运转里强行切走了一小块时间,结束后,她还得争分夺秒地把进度原样补回去。
下午三点零六分,崇岳矿业的合同完成了全部法务和技术确认。
订单摘要。
产品:六足平台(6台)
配件:两套气体检测任务舱,两套通信中继任务舱,两套物资运输任务舱。
交付条件:首台进入井下完成现场验证,其余五台依据验证数据调整任务舱配置。底盘、驱动与安全状态机即刻冻结。
半小时后,银行的到账提示准时出现在财务陈芷的工作终端上。
【系统通知】
【矿山场景采购合同生效】
【采购数量:6台】
【首笔预付款:2,592,000元】
看到这笔巨款,梁知夏脸上并没有庆祝的喜悦。
只是一丝不苟地把合同号填进刚刚建立的第一序列名单中。
赵守成留下的那份三年巡检记录,则被郑重归入技术审核档案。
还没等她喘口气,屏幕右下角又弹出一封紧急的补充合同。
原地下综合管廊的客户,在救援前仅订了五台,现在直接拍板要加到九台。
新增的四台里,两台作为通信中继与物资投送的应急储备,两台用于日常高强度轮换。
预付款一百七十二万八千元,正在付款流程中。
梁知夏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江临:“看到这两笔真金白银的订单以后,你还觉得体验店只是个应付媒体的接待项目吗?”
“它更像是排产表外面的第二道无形的队伍。”江临看着窗外渐深的暮色,“我们决定把哪些人挡在正式排产的门外,但也得给他们一个心甘情愿留在门外的地方。”
江临话音刚落,个人采购系统叮地响了一声,收到了一份详尽的补充资料。
顾明峤的效率高得惊人。
他上传了山路的精确宽度、最大坡度图纸、充电位置的规划、恒温存放仓库的设计、专业维护人员的资质,甚至还有详尽的越野活动路线图。
这份资料的专业度,竟然比许多临时上门的企业还要完整。
但在文件的最后一页,仍倔强地保留着两项私人要求。
【外观:哑光黑与金色标识】
【音响、灯带:保留技术评估】
而在至关重要的交付时间一栏,他亲笔写下的是——
【接受排队,请公开排队依据。】
梁知夏看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赞赏还是无奈。
“他还真把资料全补齐了。”她关掉申请页面,“看来真不是来砸钱捣乱的。”
“他只是比其他人更付得起钱,也更有耐心和精力,把规则里的所有漏洞和边界都问到底。”江临评价道。
会议室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新的客户,新的未知场景,新的苛刻交付要求,仍在走廊里排队等待。
梁知夏调出中控面板,先把刚才在会议室里定下的三条序列放大,直接投射到了接待区门边那块所有来访者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巨大屏幕上。
低熵科技设备排产序列公示
【第一序列】:明确替代人员进入高风险区域的任务
【第二序列】:连续生产、工程勘探、农业、科研与常规巡检
【第三序列】:展示、影视、个人使用与体验需求
附加说明: 价格高低不改变序列排位。新增产能须以实际采购清单、额外工时与单独测试记录严密核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