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助理把财务系统里的那串零数数了两遍。
这是学校为中心筹建特意安排了周六的项目配置时间。
所以,她也是刚刚才拿到新财务项目的经办查询权限。
【三年建设经费控制数:60,000,000.00元】
【筹建期首批预算指标:5,000,000.00元】
【后续预算指标:按年度预算及建设进度下达】
【预算执行监控:已启用】
就在这时,门外那台打印机发出轻微的运转声,恰好吐出一张全英文的批准支付通知。
学术秘书走过去将其抽出来,目光扫过页面,随后将其平压在键盘旁边。
那份通知的末尾,也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数字。
【USd 500.00】
江临推门走进来时,两张带有数字的纸面正一左一右摆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中间隔着财务人员刚送来的经费负责人授权表。
“六千万元在系统里,五百美元在纸上。不过,今天系统里真正能执行的只有五百万元。我刚才刚登进去的时候,还以为学校财务处少打了一个零。”行政助理说。
“没错就行。”江临脱下深色的外套,随手搭到门边的椅背上。
负责项目号配置的财务人员正抱着一摞文件夹进门,听见他这句总结,笑着说:“项目号已经建立,今天完成负责人授权和首批预算指标配置,可以正式提交支出申请。学校会按预算科目统一结算,后续能不能拿到剩下的钱,还要看你们的建设进度、执行情况以及最终的绩效目标完成度。”
行政助理看着那一排尚未点亮的复杂流程节点,若有所思:“所以说,六千万元是学校答应三年内支持我们的上限,五百万元是我们现阶段最多能安排的盘子,而系统最后层层审批付出去的,才是实际的真金白银。”
“对,就是这个逻辑。”财务人员说着,把签字笔递给江临。
江临接过笔,在经费负责人一栏签下名字,随后又拿过桌上的首期预算分配草案。
十五个专职岗位的人员经费被稳稳排在最前面。
已经通过学术审查的短期访问学者差旅、公共计算资源租赁和软件支持紧随其后。
然而,在最容易花钱的设备购置栏里,暂时只列了现有平台切实缺失的几台通用仪器,多达十七份的预研材料,竟然一件具体的大型设备也未预占资金。
学术秘书看见设备购置栏仍然只列着几台通用仪器,笑着从昨天留下的第三只纸箱里抽出一份厚实的申请书:“那我们现在就先替库房控制一下常住人口。”
这份短期访问申请昨晚刚刚完成学术初审。
申请人是一位严谨的学者,把准备研究的问题、过往的失败记录、所需的硬件资源,甚至三个月后的退出条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对方在第一阶段的需求很克制,只需要一张安静的工位,一部分公共计算配额,以及一次往返北京的旅费。
江临仔细核对责任人、公开学术边界和资源上限,确认无误后,在学术审查栏签字。
行政助理立刻把材料录入新启用的项目号中。
系统光标闪烁,先是自动完成预算校验,再将旅费申请打包送往下一道财务审核节点。
工位与计算资源的申请,则顺畅地进入了中心内部的配置队列。
几秒钟后,页面底端自动生成了研究中心筹备期的第一个正式访问项目编号。
【Jx-V-0001】
昨天还被压在纸箱最上面不知去向的申请书,此刻终于有了清楚的去处。
行政助理把它仔细地装进深蓝色的档案夹,直接放进了新启用的正式项目柜里。
处理完中心事务,江临这才拿起桌面右侧的那份英文批准支付通知。
负责代为履行埃尔德什问题奖金承诺的基金会,在跨越半个地球的时差后,于凌晨发来了批准支付通知。
单位距离问题的论文十一月六日投稿当天便进入加急外审,三名审稿人持续调用公开核验材料,期刊在二十天后发布了正式的电子版本。
江临早已向基金会提交申领材料,此前缺的只是期刊的正式发表证明。
厚重的公开核验材料、详尽的构造参数和学术引用入口一并进入出版记录,基金会那边的奖金档案,也随之从【等待正式发表】变更为【批准支付】。
这五百美元属于江临个人的智力回报。
不过,基金会按照规定,要求他补交收款账户、详细的税务身份声明,以及跨境汇款用途说明,各种表格附件足足有七页之多。
行政助理好奇地把那七页表格翻到最后,又转头看了看电脑上刚刚配置完成的六千万元项目号,忍不住感慨:“为了这五百美元填的纸,比那六千万元的批复还要厚。”
“六千万元走的是学校现成铺好的路,有专业的系统撑着。”江临将附件拖拽转进自己的私人邮箱,“这五百美元要单独走跨国金融结算,没法搭便车,行囊自然就要重一点。”
“那这份批准支付通知需要留在中心归档吗?”
“不用,公开档案里只记录论文正式发表和奖金批准的时间点,个人账户的材料由我自己保管。”
学术秘书刚修改完中心的成果展示页面,办公室里第二部内线电话便响了起来。
来电者是一位焦急的同行,询问的是二十九日上午公开报告的现场席位。
事实上,昨天借到的那间全校最大的报告厅已经宣告满座,而线上预约的数字还在以一条陡峭的曲线上涨。
学术秘书熟练地把【现场席位已满,直播入口开放】的大字标语添到报告页面最上方,又在电话里耐心地替对方保留了一个远程优先提问的入口。
而这时,顾明澈恰好抱着刚打印好的一沓正式论文推门进来。
把手里的论文放到那份六千万元的批复旁边,他低头看了看两张纸截然不同的厚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知不知道,网上现在已经传疯了,都在说清华直接砸给你六千万元。”
“学校给的是中心未来三年的建设控制数,首批指标只有五百万。而且这里的每一笔钱,仍旧要由学校成熟的财务体系来层层审核支付,并非我一个人说了算。”
顾明澈点了点头:“所以说,六千万你只能看看项目号里的数字流转,这五百美元倒是真金白银能进你的银行卡里。”
“通常数额较小的那一边,个人支配权往往比较充分。”江临翻开带着墨香的论文,低头检查正式版本中附带的公开材料入口链接,“你看,数学偶尔也是很讲究日常生活的逻辑的。”
上午十点二十一分,系统后台提示,Jx-V-0001号项目已顺利完成中心内部资源配置,财务系统为接下来的往返旅费报销,留下了一条完整而清晰的后续审核链条。
行政助理干劲十足地把第三只沉重的纸箱向墙边推了半米,给即将运到的新档案柜腾出充裕的位置。
纸箱里,仍有几十份满载着期望的申请书在等待着江临的边界审查。
但至少从今天起,只要是审查通过的那一份,就可以沿着这条刚刚开辟的正式轨道,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下午三点,海淀北部的一处小型仓储园。
一辆载重厢式货车倒车停在一处有些年头的卷帘门外。
司机和装卸工合力,把最后六只巨大的瓦楞纸箱搬过门槛,照着电子签收单上的条码逐一核对了件数。
“六件货,外包装都完好无损,最重的那件机器有六十八公斤。”司机把签收的触控笔递过来,热心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搭把手,帮您把木托盘拆了?”
“不用了,留在门口就行,我稍后自己处理。”
江临利落地签完字,站在门边,一直目送货车驶出园区的公共车道,确认周围无人后,才按下遥控器,把宽大的卷帘门降到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这间一百二十平方米的独立仓库,是他以个人名义签订的长期承租合同。
租金、水电和买进这里的全部货款,每一分钱都从他的个人银行账户里干干净净地支付。
这里的账目,与清华大学、数学科学中心,甚至是低熵工坊都没有任何交集,形成了一个孤立的物理节点。
园区的摄像头只覆盖仓库外的公共道路,而卷帘门内的区域由租户自行管理。
从租下这间仓库的第一天起,江临就刻意没有安装任何内部摄像设备。
十月底,在结束了惊心动魄的第十三次废土远征之后,他独自用了整整三个晚上,在图纸上梳理出下一步的工程需求。
随后,他化整为零,通过普通的电商平台、专业仪器平台和工业品集采网站,分批次、跨省份地下达订单。
卖水质传感器的店家,只知道有个客户买了十二套探头。
卖特种光纤的仓库发货员,只见过四卷耐磨线缆的物流单。
至于那些化学药品、耐寒种子、航空密封件、大容量存储介质,则来自另外十几张发货地南辕北辙的独立订单。
快递员们只负责把原包装完好地送过这道卷帘门。
后续拆包、重新标定、拼装组合、贴签编号,乃至启封顺序的设定,全由江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独自一人完成。
仓库正中央,立着一道他亲手用铝型材搭建的限宽框,净宽精确到五百二十毫米。
所有即将被他带入那个废土世界地下设施的运输单元,都将从这个铝框中通过。
箱角、提手、底部的承重轮组,甚至是外接的电源插头,任何一处只要稍微碰到型材边缘,就意味着在地下狭窄的废墟通道中可能卡死,必须拆开重新调整布局。
江临拿起美工刀,划开刚送到的六只外箱的封胶。
他把两套精密的水体分析探头、辐射计量的备份模块,以及几块离线存储介质逐一取出。
原厂防震用的厚重泡沫和纸板被他迅速分解,堆放成可以单独回收的废料。
精密器件在工作台上经过通电复核与数据标定后,被谨慎地装进仓库另一侧的窄体工程硬箱里。
箱体内部没有使用原厂的包装,而是替换成了量身定制的分区硬支撑和高密度的缓冲海绵块,确保在剧烈震动下依然稳固。
当第十六只硬箱被推过那道限宽框时,两侧的间隙,刚好各余下十六毫米。
他拿过记号笔,在箱盖右上角贴上防水编号,将其推入前方的合格区。
【t14-16/环境采样/数据备份/第二序列】
在合格区内,原先已经整整齐齐地排着十五个完成箱。
排在最前方的,是第一序列启封的三维扫描仪、结构回波探测器、复合气体检测仪和高精度时钟同步设备。
中间的箱子分装了离线存储阵列、特种光纤与中继通信节点。
编号t14-15的箱子里,则妥帖地放置着轻型取芯工具和地下专用的锚固件。
至于那些重型破拆总成与大流量移动排水泵组,依然静静地留在江临脑海中那张购物清单的候选栏里,付款的按钮从未被真正按下。
废土世界那条地下通道的坍塌体量、积水深度来源、抽水扬程以及残余支撑结构的承载数据,目前全是未知数,尚待实测。
如果在缺乏数据的情况下提前选定大型设备的规格,只会把下一轮凶险的工程死局,限制在一组未经测量的错误参数上。
即将到来的这一轮远征的核心任务是测清路线、探明风险与估算工程量。
只要基础数据明确,废土现有的加工体系完全有能力就地制造出相对应的重型装备。
江临把最后一套水体探头稳稳固定在卡槽里,按下第十六只箱子的锁扣。
第十七只箱子有些特殊,里面装着各类抗生素药品、净水滤芯、耐压密封件,以及一批废土现有工业水平难以稳定制造的核心传感元件。
而第十八只箱子,他留给了更具生命气息的物资。
脱水食品、经过筛选的抗寒种子,以及日常的消耗品。
在这些物资的最上层,压着一册由他自己排版打印出来的四十一年历表。
在这册历表旁边,整齐地放着两沓鲜艳的红纸,几支羊毫毛笔,一盒散发着松烟香的墨锭,还有一卷专门用来包粽子用的粗棉线。
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都是他随那些工业日用品订单,一件件用心挑买回来的。
红纸自然是写春联。
棉线收在盒子里,等端午节派上用场。
……
四十余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时间里的年、月、节气,总得在那个荒芜的世界里有个精神的落脚处,提醒自己依然是人类。
第二天傍晚,十八个运输单元分别完成了对应的包装复核,需要供电的仪器另行通过了振动、潮湿模拟与断电保护测试。
江临将第十三轮远征带回来的工程原始记录,分别装入两套独立的加密终端里。
准备带往现场的任务包中,只保留了会直接影响路线选择的测量数据、设备运行状态和标明危险的不确定区段。
而全量的工程档案,则继续保存在黄色边界线外侧那台厚重的离线存储柜里。
oUtER cAchE-07设施内部的低依赖文明核,虽然已经完成了恢复与校验,但在废土那一侧,现阶段依然只有一份经过完整验证的物理副本。
任何意外,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文明断代。
他把建立第二、第三份物理隔离副本,列为了本轮远征最先要完成的绝对优先级工作。
在冗余复核彻底结束以前,五机队被严格禁止进入拓扑图上标出的那九处高度危险的失效区。
通往上一级观测档案的路由信息,如同碎纸片一般散落在旧网络拓扑的断点之后。
其中六处现在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路径标记,另外三处,连承载通信实体的物理通道是否还能继续通行,都需要五机队现场测绘确认。
基于这些考量,十八只箱子的启封顺序被严格分成了三个层级。
结构测绘设备与通信中继节点排在最前线,环境采样仪器和轻型钻探工具居中待命,建设型的辅助部件,必须等到总体工程量落定、确认安全之后才允许被开启。
江临拿出记号笔,将一张防水任务卡牢牢固定在第一只箱盖的内侧。
【一、建立固定接收场。】
【二、完成地下干线工程测绘。】
【三、核定上级观测档案的实体路由。】
【四、形成下一轮建设工程量清单。】
在这四项核心任务后面,各自列着清晰的终止条件。
一旦现场的结构发生变化、污染出现扩散趋势、残余供电网络异常,或是接收到任何未知的执行请求,只要达到其中任何一项阈值,五机队必须立刻封存现场,无条件撤回既有的隔离安全区。
三路备用直播完成最后一次压测时,已经是传送前夜。
十一月二十九日,早上五点五十六分。
独立仓库的卷帘门已经从内部锁死。
灯光下,十八个沉重的工程运输单元,严格按照预设的启封顺序,紧凑地围在地面那条醒目的黄色边界线内。
箱体之间,精准地留出了仅供五机队机械臂进入和拖曳作业的通道。
江临站在操作台前,将手机断开网络,连同当天九点报告所需的文件夹、清华的校园卡以及身上这套属于现实世界的休闲衣物,统统锁进黄色边界线外的一只金属储物柜里。
而另一边的工作台上,还放着他在赶来的路上买的热乎早餐。
两个包着榨菜的饭团,和一杯尚未插管的豆浆。
这是他特意给六点零一分以后重新出现的自己,准备的一顿早饭。
墙上的红色电子钟从05:59:59跳到06:00:00。
下一个瞬间,那道黄色的边界线里,十八个庞大的箱体连同穿着工作服的身影凭空消失。
巨大的仓库里,只剩下一片平整的水泥地面,以及工作台上那一杯还在散发着热气的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