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科学中心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晨光将临时办公桌上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行政助理把那张《试运行期满资产处置表》翻了个面,在略显粗糙的空白背页上,提笔写下两行醒目的大字。
【访问申请】
【岗位材料】
昨天,门边还随意堆放着两个等着装打印机和内线电话的空纸箱,如今,它们被一左一右端正地摆在筹备办公室门边,各自装了半箱打印稿。
这些轻盈的纸张,承载着来自巴黎、波恩、苏黎世、普林斯顿、布达佩斯,以及国内十几所高校的学术份量。
稿件厚薄不一,页数从单张到四十多张不等。
最薄的是一封言简意赅的访问询问信,而最厚的那份,不仅包含着结构严密的完整研究计划,三名博士生的详尽履历,甚至还附带了一张可自行承担一切科研经费的说明表。
江临从楼梯口走过来,到门口时,视线落在门牌右下角。
行政助理顺着他的目光再次检查了一遍,唇边浮现出笑意:“这次选的胶还行,粘得很牢,至少安稳撑过了第一个晚上。”
“筹建期有六个月。”江临看着门牌,开了个玩笑,“它的耐久指标应该提高一点吧?”
行政助理笑意盈盈答应着,将归档袋递给江临签字。
笔尖刚落,办公室里的三部内线电话仿佛约好了一般,同时急促地响了起来。
学术秘书眼疾手快,一手按住耳麦接通第一部,另一只手顺势把第二部推给了旁边的技术联络。
第三部电话响到第五声时,刚踏进办公室的周闻道快步上前,一把拿起了听筒。
“这里是江临交叉科学研究中心筹备办公室。”
周闻道才刚报出这句标准开场白,电话那头的人便迫不及待地讲了将近一分钟,语速极快,带着浓厚的学术热情。
周闻道一边听,一边从杂乱的桌面上抽出一张明黄色的便签,提笔只写了三个核心词。
【半年访问】
【带组】
【自带经费】
“材料请发到我们的归档邮箱,研究计划务必写清楚,人员和经费说明请放在附件里。”周闻道回复完,将电话挂回座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对众人说道:“四十七岁,正教授,打算带两名博士后和三个学生来半年,在问中心能不能给他们拨一间专属讨论室。”
技术联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归档邮箱的实时统计页转向江临。
筹建公告是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六分发布的。
在过去的十四个多小时里,邮箱如同被潮水淹没,新增了四百八十七封邮件。
其中,有九十六封附带了可以直接进行评估的完整履历或访问计划。
正式岗位公告此刻还静静地躺在行政助理的待发布文件夹里,但那十五个专职岗位,已经被人通过各种渠道提前询问了五十二遍。
风向在悄然改变。
最早的一批来信,大多是想邀请江临去做报告。
而今早挤进队列里的邮件,全换了一个方向。
有人询问能否来北京待三个月进行短期合作。
有人表示愿意将正在进行的核心项目直接搬运到中心。
还有两支小型研究团队,直截了当地列出了进驻所需的电脑、工位和黑板面积需求。
学术秘书点开了一封凌晨两点跨越时区抵达的邮件。
来信者是一位实力强劲的青年学者,刚刚拿到两份分量极重的海外博士后聘书,其中一份更是来自他所在领域全球排名前三的研究组。
在邮件里条理分明地逐项列出了两份聘书提供的优渥研究条件。
但在邮件末尾,他只问了一件事。
如果放弃这些已经确定的坦途,江临的中心能否允许他用一年的时间,专攻那份随信附上的高难度问题。
附件里的核心问题阐述只有寥寥两页,但紧随其后的失败记录却占了整整十一页。
周闻道扫了一眼屏幕,立刻认出了这个名字,他也读过对方今年刚在顶刊发表的论文。
“这两份聘书随便选哪一份,他的前途都很稳。”周闻道评价道。
江临没将那十一页密密麻麻的失败记录仔细翻到最后一页。
“所以,他才有资格挑一条更难走的路。”江临将这份沉甸甸的材料放回原处,“把我们的岗位条件和时间发给他,至于怎么选,交给他自己做决定。”
周闻道走到门边,从【访问申请】的纸箱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份履历,随手翻了两页,又轻轻放了回去。
“昨天以前,他们想方设法想把你请过去。今天,他们都不约而同改变了法子,全在问能不能过来。”
江临重新拿起那份履历,直接翻到研究计划部分。
申请人在前六页里详尽回顾了过去八年的工作,直到第七页,才切入准备来中心攻克的问题。
而后面三十多页的篇幅,全是他已经试过的路线、明确失败的边界条件,以及下一步迫切需要的数学工具。
这份材料,比单纯罗列几十篇顶级论文要长得多,但在江临眼中,也比那串华丽的论文题目有用得多。
“把写清研究问题和失败记录的材料,单独建一个目录。”江临将履历郑重地放进【访问申请】纸箱的最妥当处,“岗位公告照原定时间发布,今天先不进行人员初筛。”
学术秘书抬手,指了指墙边那排已经被各种材料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筐:“那这九十六份怎么办?”
“让它们先等半天。”江临转身,“中心刚成立,总得先做一件比收简历更像研究中心该做的事。”
顾明澈恰好抱着一只厚重的硬壳文件夹走进办公室,听见了最后半句话。
“看来我来得很巧。”
他快步上前,将文件夹放在江临面前。
“报告版的材料全部整理完了。证明依赖图、公开攻击目录、七人独立重建记录,以及第三轮 clean-room 验证结果都在里面。R-003只保留了索引勘误,正文版本依然是你最初交付的那一版。”
文件夹的封面上,用黑体印着那篇引发轩然大波的论文题目:
【A Superlinear Lower bound for Unit distances in the plane】
那篇预印本已经完全公开。
来自波恩、普林斯顿和布达佩斯的七名顶尖研究者,在不接触原作者任何代码的严苛条件下,重新写出了三万多行程序,并成功构造出另一族满足正指数的平面点集。
他们验证了单位距离的数量能够突破传统的线性认知,达到超线性下界。
在埃尔德什问题档案里,对应猜想的状态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改成了 【disproved】。
但整个平面单位距离极值问题,作为数学界的高峰,仍旧保持着 【open】的状态,等待着更深层次的探索。
江临翻到报告的结构页,拿起笔,将原定四十五分钟的证明概述划掉,改成了九十分钟,又在后面大笔一挥,留出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用于公开提问。
“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顾明澈看了一眼日期确认,随后问道,“周二早上,你六点以后有其他安排吗?”
“六点零一分以后都可以。”
顾明澈在日程表上写下九点,笔尖在六点零一分那行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最终,他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把这当作江临给自己设定的一个过分精确的起床时间。
办公室门一直敞开着。
两个来取讨论班材料的博士生恰好路过,在门口瞥见了文件夹上的英文题目,脚步瞬间顿住了。
“单位距离的公开报告定下来了?”
“二十九日上午九点。”
顾明澈将日程表举起来,朝他们亮了一眼。
其中一人当场掏出手机,在百人规模的讨论班群里发出了爆炸性消息。
另一人的手机紧接着连续震动了十几下。
“我们班二十七个人,估计全都会来。”那名博士生咽了口唾沫,又往拥挤的办公室里探了探头,“请问到时候可以站后面吗?”
周闻道带着刚拿到的薄文件袋走回桌前,一边拆解一边说:“先等他们决定用多大的地方,再考虑站哪儿的问题。”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串钥匙,一张计算资源授权卡,以及两页空间交接表。
学校昨天下午特批的方案已经全面生效。
原支持单元的设备继续留用,周边的办公空间全部纳入中心的筹备安排,十五个专职岗位顺利接入人事系统,而首期三年六千万元的科研经费,也已经建立起专属的独立项目账户。
周闻道将那串钥匙推到桌子正中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办公室和讨论室今天就可以交接,计算资源下午正式开通。至于报告厅,学校原来给你们预留的是三百二十座的场地。”
顾明澈低头,看了一眼门边那两个正在不断装满的纸箱。
“三百二十座?这可能只够放申请人的家属。”
行政助理正抱着一摞新打印出来的访问计划,闻言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我们目前的后勤保障,还不负责家属安置。”
“那就只能委屈那些重量级申请人自己站着听报告了。”顾明澈耸了耸肩。
江临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报告摘要,递给周闻道。
摘要仅仅一页,正文第一行便抛出了重磅结论。
将在无穷多个规模上构造平面点集,使单位距离数满足一个固定正指数的超线性下界。
紧随其后的,是一系列极具压迫感的数学核心概念。
高次数 cm 域,minkowski全嵌入窗口,受控根判别式,类域塔,完全分裂素数,以及最终的平面投影和重复点清算。
“办公室这边可以先挤两天。”江临的声音干脆利落,“但报告厅还是要借大一点的。”
周闻道接过那张薄薄的摘要,直接拨通了校内调度的专线。
这通电话足足打了十七分钟,中间由于权限和排期问题换过三次联系人。
最终,原定在上午使用最大报告厅的活动作出了让步被调整到下午,中心成功拿到了十一月二十九日早上七点至中午十二点半的完整时段。
学术秘书在电子日程上飞快地改掉原来的房间号。
技术联络则切出新的后台,新建了公开报告的主页面,将标题暂定为《平面单位距离问题的超线性下界》。
然而,当页面填写到主讲人身份这一栏时,输入框里的字显得过于拥挤,自动换成了两行。
【清华大学求真书院2022级本科生】
【清华大学江临交叉科学研究中心(筹)学术负责人、首席研究员】
学术秘书将显示器屏幕转过来,询问道:“本科生这一项放前面,还是把中心职务放前面显得正式点?”
“按时间顺序来排。”江临看了一眼预览页的排版,“我先是求真书院的学生,昨天才刚刚成为中心的负责人。”
“但宣传部门在对外发布时,大概率会把第一行放进主标题里做噱头。”
“第二行同样也是事实。”江临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两行都留着,为了省一行字,反而容易向外界解释不清。”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中心成立后的第一版定向邀请邮件,正式从筹备办公室的服务器发出。
收件人名单经过了仔细考量,包括参与公开核验的七名国际研究者,此前在预印本阶段提出过实质性问题的同行,国内离散几何与数论领域的各大团队,以及在中心筹建公告发布后,第一时间明确询问首场学术活动的各大研究机构。
邀请函内附上了详细的报告摘要,公开代码与材料的入口,时间地点,并在最后一行诚挚地写道——
请各位带上最锐利的问题入场。
第一封确认信几乎是秒回,来自布达佩斯。
回复的教授表示将带领整个课题组在线全程参加,并直接在邮件里提交了两个准备在报告后进行追问的深度问题。
第二封确认信来自波恩。
一名参与独立重建的研究者简短地回复,他已经强行把原定于同一时间的组会挪到了下周。
第三封回复更为干脆,通篇只有一句简明扼要的话。
技术联络将那封信迅速登记进现场的贵宾席位表,顺手点开了对方附带的行程信息附件。
机票已经订好,抵京时间是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
门边的内线电话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行政助理将新打印出的十一份沉甸甸的材料小心翼翼地塞进纸箱,纸张的高度很快就超过了纸箱的边缘,堆成了一座小山。
临近中午时分,江临、顾明澈和技术联络抽空去了一趟报告厅现场。
偌大的场地空旷而庄重。
报告厅的工作人员正将移动黑板从侧门缓缓推进去,随后又按照江临的要求增加了一块,将两块黑板并排固定在中央主屏幕的下方。
顾明澈独自走到报告厅的最后一排,举起手机,拍下了黑板上临时写下的测试公式。
他双指放大屏幕,仔细确认镜头在最大焦距下,依然能够清晰地分辨出多项式的指数和微小的下标。
技术联络在控制台上登录了后台系统,打开报告页面。
主屏幕瞬间亮起,深蓝色的预览背景将整个报告厅映照得有些肃穆。
主办单位:清华大学江临交叉科学研究中心(筹)
主讲人:江临
工作人员盯着屏幕上的上下两行字,手停在键盘上,回头确认:“中心名称太长了,需要用简称吗?”
“用全称。”江临站在讲台前,注视着巨大的屏幕说道,“这个屏幕够大,这里放得下。”
工作人员点点头,按下了保存键。
大屏刷新完成。
主办单位和主讲人的身份信息上下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