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屏最下方那条【EARth－mooN RELAY／No LINK】还亮着，江临已经把访问路由拖进一张空白任务页。
页面要求他先填写目标轨道的当前历元。
旧档案保存的是一族位于月球背面一侧、地月L2附近的三维周期轨道，无法直接抄成当前历元的导航坐标。
参考历元、入轨相位、天线指向窗口和维持轨道所需的修正量，全都对应灾变前那一年的地月状态。
月球仍在那里，旧坐标却早已失去导航意义。
江临把灾变前的轨道状态退回参考栏，在当前历元一项后面接入第七天幕站、地面天文台残存设备和前哨站长期计时系统。
“门牌留得挺全，开门的时辰还得重新算。”
他在任务页最上方写下新名称。
【LF-03地月访问链恢复】
任务目标只有恢复一条能够完成认证的双向链路，不包含月背设施仍在运行这一假设。
只要月背返回的挑战能够通过旧根目录公钥验证，链路便进入下一阶段；收不到回应，结论也只能停在无返回，不能替月背写一份死亡证明。
当天晚上，观测索引区的地面扩展搜索全部转入低优先级，二十四只读头只完成已经排队的介质保护任务。
江临从低依赖文明核里调出应急接入卷，沿LF-03访问路由反查地面端所需的飞行器、测控站、发射场和制造依赖。
这项查询跑了六天。
一部分依赖指向已经消失的专用工厂，一部分落在地表仍有结构记录的旧工业区，还有三座发射场保留着灾变前最后一次工程测绘。
离前哨站最近的是Lc-04，位于东南方向三百多公里外。
它的发射勤务塔已经退出状态表，推进剂库和供能中心也没有任何回报，地下装配间、导流槽与两条运输通道却仍保留结构索引。
江临把第一批远距测绘任务交给十二台工程平台，又从地下干线抽出两辆中继车和一台移动维修单元。
车队走出前哨站现有通信覆盖以后，每隔一段距离便留下无源路标，遇见承载情况不明的桥梁和路基，先由轻型巡检平台过去。
三百多公里没有被压成任务图上的一条直线。
车队用去四个多月，最终抵达Lc-04外围；沿途新建的备件点、充电位和中继站，又占去将近一年。
本轮第三十六年秋，江临第一次站到旧发射台中央。
地面还能看出圆形勤务区的轮廓，原服务塔只剩向西倾斜的下半截，几层平台彼此挤在一起，风从锈穿的格栅间穿过去。
发射台下方的导流槽积着半槽碎石，耐火衬层大片脱落，最深处的主体混凝土却没有出现贯通裂缝。
两条地下运输通道都能找到，东侧那条被坍塌体堵住了七十多米，西侧通道则一直通到装配间外墙。
江临沿发射台基准点走完一圈，测量钎在旧孔位里进进出出，折叠终端上的结构图也随之从灰色一点点变亮。
原服务塔不在复用清单里，旧推进剂罐、飞行计算机、高压阀、点火器和所有超过寿命的承压部件也被整批划掉。
复用清单最终只保留了经过复测的地基、导流槽主体、埋在岩层里的管廊，以及这片场地原本就为运载器腾出的净空。
旧液氧罐在隔离条件下做第一次水压复核时，一圈应变计很快出现了不可接受的分叉。
自动泄压阀随即打开，试验水沿排放管回到沉降池，负责操作的机器停在安全边界外等待下一项任务。
江临把旧罐从设备树里注销。
“地坑还能留，罐子就换新的吧。”
旧发射场替他省下了几年土建，没有替他省下一条能够飞行的产业链。
从第三十七年开始，前哨站与Lc-04之间的任务不再严格分成两处。
地下工业区制造的新型材和机电模块沿地表运输线送往发射场，Lc-04拆出的合格耐热材料与结构样本又被送回材料中心分析，返程车辆很少空着。
第七天幕站则在另一条线上持续工作。
江临恢复了它的高精度角度基准，又在两个相距足够远的旧观测点布设光学测量设备，用多年连续观测重新拟合当前地月系统的状态。
灾变前留下的轨道族仍然可用，但每一个发射窗口、修正脉冲和天线指向表都必须换到当前历元重新生成。
地月L2附近也不是一处可以把卫星停住不管的空地。
中继器要进入合适的周期轨道，既要持续看见地球，也要让月背目标保持在通信视场内，后续还要留出轨道维持和姿态控制余量。
江临把旧飞行卷里的参考轨道当作初值，用当前观测取得的地月状态重新积分，再让不同导航误差、推力偏差与延迟入轨条件逐项进入蒙特卡洛验证。
这部分计算能够在固定工作站里完成，制造端却要从材料开始补课。
文明核里保存着几套能够承担地月中继任务的成熟运载器，性能最高的那一套依赖三座现已不存在的专用工厂，最低依赖版本则使用液氧和甲烷，飞行工艺、地面设备与Lc-04的旧接口能够对应。
它的运载能力留有足够余量，运载器负责把中继器送入地月转移轨道，中继器再用自身推进系统完成中途修正、目标轨道捕获与后续维持。
江临选了这一套。
飞行方案继续保持经过验证的旧构型，废土加工线则从材料试样开始，重新取得每一项制造资格。
液氧线从空气净化、压缩、分离和低温储存重新建起，甲烷线则接在水电解制氢与稳定碳源处理之后，产物还要经过脱水、纯化和批次分析。
新储罐完成焊缝检测、耐压和真空夹层复核以后，先装液氮走冷循环，阀门、管路与加注臂在真正接触飞行推进剂以前已经完成了多轮收缩与复温。
第一批达到纯度要求的液氧和甲烷进入地面验收回路，用来完成批次取样、换热负载和冷态联调。
装配间里缺的也不只是一台发动机。
燃烧室内衬、涡轮热端、低温阀座、贮箱板材、密封件和无损检测设备各自牵出一串材料与工艺依赖，任何一项没有走完试样和破坏性鉴定，都不能把旧图纸上的材料牌号改成飞行件。
前哨站的加工区向东扩了两次，真空冶炼、精密铸造、洁净装配和高压试验被分进互不连通的区域。
原来为地下工程批量制造的单用途机器也有一部分改了工作。
运输平台开始搬运低温管段，巡检平台沿焊缝走自动扫描，维修平台负责更换试验台上的消耗模块，真正需要江临签字的仍是材料放行、设计状态和飞行构型。
到本轮第三十九年，Lc-04已经有了一座新的低矮勤务塔。
它不追求恢复旧塔的外形，脐带接口、人员撤离和高空检修中原本属于多人班组的部分都被重新布置，确保机器能够从地面完成大多数操作。
发射台下的导流槽清到了原始基面，损坏衬层全部换新，水系统与排放区也各自跑完了独立负载。
江临在场地北侧新建了一座发动机试验台。
第一台全尺寸资格发动机进入试验台以前，喷注器、点火系统、涡轮泵和推力室已经分别经历过冷流、超速、压力循环与热态部件试验。
本轮第四十年秋天，它终于取得完整任务时长点火的资格。
江临坐在一百八十米外的地下控制间里，面前四块屏幕分别显示推进剂状态、发动机边界、试验台结构响应和撤离区实体回报。
最后一台巡视机器退出红线，Lc-04的地面任务全部锁住。
预冷序列走完以后，自动程序依次开放阀门，涡轮泵转速进入点火窗口。
第一团火焰从喷口下方铺进导流槽。
控制间的桌面很快传来持续振动，江临扶了一下装着纸质试验单的金属夹，免得它沿桌边慢慢走下去。
外部摄像机里，尾焰贴着新铺的耐热衬层冲向排放区，白色水汽越过低矮勤务塔，又被风带向已经清空的荒地。
这是江临来到废土以后，在这片世界里听见过的最大一次声响。
他仍按原顺序看屏幕。
燃烧室压力、混合比、涡轮泵振动、推力室壁温和试验台载荷都留在验收包线内，程序在完整任务时长结束以后按计划关机。
尾焰消失，导流槽里的水还在继续沸腾，地面平台等温度与气体监测回到准入范围才开始移动。
任务页已经排出下一台发动机的装配窗口，最早可以在三个小时以后启用试验台外围设备。
江临把开始时间拖到第二天早上。
“今天先到这里，让导流槽把这口热气散完。”
他说完才松开压着金属夹的手。
试验单最下方，资格发动机的状态已经由待验证改成通过。
发动机能够点火以后，月背那条路仍只走完了地面的一半。
第七天幕站保存的密钥片段由无源镜像读出，观测索引区的另一部分则继续留在十六分区，两个位置之间没有建立一条长期在线的完整密钥链。
江临只在隔离终端的临时执行区里组合认证材料，生成任务签名以后立即清除工作状态，再由两处物理记录分别证明这次组合使用了正确版本。
中继器本身不携带能够解锁LF-03的完整密钥。
它只保存公开路由、捕获序列和经过限定的转发规则，真正的挑战应答仍由地面两处分离的认证端共同完成。
这样即使中继器在途中失控或被错误接管，月背主档案也不会跟着交出访问权。
第一台中继器工程样机被固定在Lc-04装配间的姿态台上。
江临在地面给它接入两秒多的往返时延、随轨道变化的多普勒频移、分段丢包和长时间无返回，另一端则由LF-03根目录的离线模拟器按旧协议发起挑战。
天线捕获、编码切换、缓存保护和认证转发在几种最差组合下各自走完，任何一条无法证明来源的响应都会被留在隔离区，不会自动送进地面主档案。
工程样机随后进入热真空和长周期姿态试验，关键电子部件的辐射鉴定另在材料试验区完成，飞行件则由另一条不共用设备批次的装配线制造。
本轮第四十二年，飞行中继器完成验收，未加注的两级运载器也分别进入干燥封存位。
发射场已经具备把它们送上天的设备，江临却把点火许可留在了下一轮。
真正的地月任务从转运、总装、加注和发射开始，还要经历数日飞行、轨道修正、月后捕获、链路搜索以及可能持续很久的无响应等待。
他在这轮废土已经生活了四十二年，防护面罩里的近用镜片换到第三片，走完勤务塔的检修梯以后，膝盖也需要在平台上缓一会儿。
返回现实会把身体恢复到十八岁，而废土不会在两次传送之间多走一秒。
把最长的一段任务留给下一具年轻的身体，比在发射台前向自己证明还能再熬几年更有意义。
飞行件封存后的第二天，江临把地下前哨站、观测索引区、第七天幕站、地表运输线和Lc-04接进同一项长期无人维持试验。
非必要的人工作业入口全部封闭，远程链路只保留会触发安全停机的最高级告警。
他本人搬到Lc-04旧控制区里住了下来，三百多公里外的地下系统只通过状态摘要与他保持联系。
最早一批工程平台已经服役近四十年，扩产也不再追求资产树上的数字。
旧机退役一台，任务先由同区备用机接走，拆回模块按剩余寿命分级，无法在当地闭合的异常则冻结区段，等江临下一次到场。
前哨站在这段时间里自行更换了三组泵、两套风机和一批轨道供电模块，观测索引区完成介质回库，第七天幕站的校时基准也没有中断。
任务树里出现过十一项需要延期的工作，没有一项越过江临预先划定的安全边界继续冒进。
现实里的一个月不会让废土的泵多转一圈。
江临要验证的是下一轮发射以后那段时间。
他可能连续几个月待在Lc-04，甚至需要把全部注意力放到地月链路上，那时地下几十公里的泵站、文明核和介质库不能每天等他签一张维修单。
本轮第四十三年，长期无人维持试验走满四百天。
江临重新回到前哨站时，轨道车从北侧入口一直开到观测索引区，沿途每一段已经投入使用的地下干线都有独立供电与低功率照明。
旧动力站的母线保持在批准区间，排水站按水位依次启停，远处施工支路上的机器仍在为Lc-04加工下一批备件。
四十多公里灯光并不总是同时达到同一亮度，检修段会暗下来，运输平台经过时又有一排位置灯跟着向前移动。
整条干线已经能够在唯一的活人不在场时继续运行。
江临在一号装配间完成最后一轮任务封存。
当前地月星历、发射窗口、运载器飞行软件、地面测控序列和LF-03认证包分别写入三套由现实带来的存储介质，废土侧则保留互不共用电源的工程副本。
Lc-04的飞行硬件处于干燥封存，推进剂生产线维持空载保全，任何加注阀门都需要他下一轮到场后重新取得物理授权。
任务页最上方的几项状态已经改变。
【Lc-04地面设施：验收通过】
【地月中继器：验收通过】
【LF-03地面认证链：有效】
【月背设施当前状态：未知】
门边那册四十一年历表早已翻完。
江临在它后面又装订了两年的手写页，最后一页除了Lc-04封存日期，还记着前哨站温室下一批小麦该换的种子批次。
他把历表、三套存储介质和纸质任务卡装进两只随本轮从现实带来的窄箱，t-01沿内部轨道把它们送到固定接收场外。
这辆运输平台的外壳和轮边模块已经换过许多次，坡道测试时撞出的那处浅凹仍留在最早的车架上。
江临解开箱体与车架之间的固定带，t-01的任务页却还等着一份卸货确认。
他替它签完，顺手把下次维护需要的轮边组件记进现实清单。
“下一轮先把轮边换了，再给你派远活。”
t-01沿轨道退到红线外，黄色位置灯在装配间里停了几秒，随后转向内部待机位。
固定接收场中央重新只剩江临与两只窄箱。
两只窄箱最上面放着下一轮的飞行任务卡。
【第十五轮首要任务：向指定地月中继轨道投送通信卫星】
【LF-03响应：待链路建立后验证】
江临将两只窄箱的提手扣进身上的连接带，最后确认接收区内没有废土物资进入判定范围。
他想起现实仓库工作台上那杯尚未插管的豆浆，也想起九点钟已经坐满现场席位的公开报告。
装配间的灯在视野里消失。
十一月二十九日，06:01:00。
独立仓库的红色电子钟刚刚跳过一分钟。
那杯豆浆仍带着温度，杯壁上的水汽还没有散。
江临抬起右手，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已经恢复，指节也回到四十三年前的样子。
他弯腰解开连接带，腰背没有传来Lc-04检修梯后的酸痛。
两只窄箱落在黄色边界线内，四十一年历表的封面已经磨白，后面还多出两年的手写页。
手机日程里，距离九点的公开报告还有两个小时五十九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