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穹一号的存储器用了十九个小时才完成第一轮下传。
任务日志、姿态历史、载荷数据和故障转储分成四条队列，落入不同服务器。
尘埃撞击探测器积累了六百七十一组有效观测段。
卫星失去姿态控制以后，载荷每次只工作几分钟，记录并不连续，慢滚却让探测器朝向扫过了原任务从未安排过的角度。
一颗按计划运行的卫星会长时间保持规定姿态。
清穹一号在九十七天里转了一万余圈，用一台单面探测器完成了一次覆盖范围意外宽广的方向扫描。
邵岑把第一批数据投上主屏时，撞击事件像芝麻一样散在坐标图上。
载荷组已经开始做标定修正。
江临看完数据目录，让归档员先锁住失联后的撞击事件表。
邵岑问：“已经救回来了，还要锁？”
“这批数据很适合做盲验。”
江临调出清穹一号失联前两年的公开观测，又接入地基流星雷达的散射记录与黄道光巡天背景图。
“先用见过的数据写出预测。”
“等预测存档，再打开这九十七天。”
载荷组负责人望着那六百多组近在眼前的数据，伸手把自己的窗口关了。
“行。”
“全组退出失联段权限，归档员保管。”
卫星恢复后的第二天，清穹一号科学团队分进两间屋子。
归档组继续清洗时间戳、温度漂移和电子学噪声，模型组只拿到失联前数据、姿态重建结果和观测窗口清单。
江临将每次撞击发生时的探测器法向、姿态误差和有效接受锥投回日心惯性坐标，再扣除卫星速度、地球引力偏折与探测器几何响应。
这套处理不能给单个微尘补出一条精确轨道，却能统计不同方向上的通量差异。
过去的分析多按轨道位置统计通量，适合回答卫星走到哪里更容易撞上尘埃。
江临换了一个问题。
随着清穹一号姿态与地球公转不断改变，哪一组角通量增强会留在同一个日心惯性方向上？
公开数据的误差条很大，残差里仍有一组微弱的不对称没有散开。
它跟太阳方向不重合，也不跟清穹一号的近地点方向重合。
随着地球公转，那组残差在当地时坐标里缓慢移动，在日心惯性坐标里却始终收束在同一片窄小天区。
顾明澈从中心过来时，江临已经在白板上画出十几条与这片天区相容的尘埃轨道族。
“这次又是一个不会消失的正数？”
“这次会动。”
江临把几条轨道延长到地球轨道外侧。
“但它在该固定的坐标里不动。”
这组颗粒不属于任何已知年度流星群。
它们的尺度更小，速度分布更宽，不会在某个夜晚给地面留下一场肉眼可见的流星雨。
江临从公开数据中恢复出一条窄而稳定的方向性细结构。
地球每年两次穿过它的边缘，清穹一号的高椭圆轨道又把近地点与远地点采样拉开，恰好能区分颗粒来向与卫星自身运动造成的假峰。
他没有给这条结构编一个漂亮的天文名字，预注册文档里写的是四项可核验结果。
失联观测段中，特定惯性方向附近的通量应出现稳定增量。
增量峰值会随清穹一号慢滚相位移动，不会跟随探测器温度变化。
近地点样本与远地点样本的峰宽不同，差值由地球引力偏折决定。
在扣除已知年度流星群窗口后，结构仍然存在。
四项预测连同代码、参数和允许误差写入中心公开存证库，系统生成时间戳与哈希值。
邵岑最后检查了一遍文档。
“名称栏总不能空着。”
“近地尘埃通量方向性细结构。”
“二十二个字。”
“比中心的全名短。”
邵岑笑着把名称填了进去。
归档员在当天下午开放失联段撞击事件表。
模型组第一次看见九十七天的真实分布。
江临让归档系统按观测时间切成十份，第一份只覆盖最初九天。
载荷组负责人运行冻结代码，一条窄峰出现在预注册区间内。
第二份来自下一段日照条件，探测器温度比第一份高十二摄氏度，峰值仍停在同一个惯性方向。
第三份的卫星滚转周期已经改变，峰在原始机体坐标里移动，转换以后又与前两份重合。
十份数据一份份打开，白板上的四项预测从上到下被标成已通过。
最后开放的是近地点与远地点对照。
两条曲线的峰宽差落进江临事先写下的范围，中心位置偏差不到探测器一个角分箱。
载荷组负责人把鼠标从曲线上移开，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这台探测器在正常任务期从来没把这个方向扫全。”
邵岑说：“以后可以安排。”
“清穹一号的姿态寿命还够吗？”
许开阳调出飞轮与磁力矩器状态。
“粗定向已经稳定，把扫描写进延寿任务就能做。”
讨论随即转到下一阶段怎样重复观测。
九十七天的慢滚提供了第一次完整扫描，后续受控扫描可以提高角分辨率，也能主动改变卫星速度方向，继续分离不同轨道族的贡献。
邵岑拿过延寿任务表，在原定载荷校准下面加了一行。
【近地尘埃方向性细结构受控扫描】
“这是主任务，不放附录。”
江临把六个轨道周期的姿态角和探测窗口写进任务仿真器。
当天夜里，预注册文件、冻结代码和首轮验证结果向合作单位开放。
一支独立复核组重新完成姿态变换和探测器温漂修正，采用的工具链与江临不同，得到的方向峰位置相差不到半个分箱。
地基雷达多年积累的较大颗粒记录也在相同惯性方向上出现了一条更宽的弱增强。
它不能替代清穹一号对微米级尘埃的测量，却给这条方向结构补上了另一种尺度的证据。
第二天下午，一所欧洲高校的小卫星团队将四十三组旧事件和完整筛选代码送进中心的公开复算环境。
他们的探测器量程与清穹一号不同，轨道也更低，四十三组事件不足以单独宣布发现。
对方在邮件里附了一张已经画好的方向图，江临没有让技术联络直接导入。
“把方向列先拿掉，按他们公开的筛选条件重跑一次。”
技术联络将事件编号、仪器状态和筛选代码留在复算环境里，来向数据交由另一名管理员保管。
冻结后的筛选结果留下三十七组事件。
方向列重新接入时，其中二十九组落在江临给出的轨道族允许区间，分布宽度也符合低轨卫星接受锥更窄的预期。
那支团队随后发来联合分析申请，江临在贡献记录里保留了他们的数据筛选、仪器解释和代码署名。
清穹一号的结果开始让其他任务重新整理旧硬盘里的尘埃事件。
空间环境方向的临时研讨会排进中心主会议室，媒体席上最先递来的问题却是，这条结构会不会在某个晚上变成一场新的流星雨。
江临把微米级颗粒与肉眼流星体的质量区间画在同一条对数轴上。
两个标记隔着许多个数量级。
“想看流星雨，可以继续看天气预报。”
他把清穹一号的方向峰放到另一侧。
“这台仪器看见的是另一件事。”
第二天的报道没有再预告神秘天象，更多人开始下载那份冻结代码，复算只有换到正确坐标系里才会收束的窄峰。
中心的公开队列在六小时内排到两百余项，技术联络临时增加了一台复算实例，仍然没有把江临签过名的基线版本交给排队任务覆盖。
顾明澈过来找空闲算力时，原本挂着“组合与离散几何”的讨论室已经临时接入两台空间环境工作站。
门牌还没来得及换，里面的人也没人顾得上它。
他抱着电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间屋子昨天还只研究平面上的点。”
“今天研究撞到卫星上的点。”
江临从打印机里取走受控扫描的姿态序列，给他让出一张桌角。
“桌子还是同一张，省得重新申请资产编号。”
工程恢复论文与尘埃科学论文随后分开建立成果档案。
清穹一号原团队负责仪器标定与数据归档，恢复指令树单列工程成果，方向性细结构由江临领衔科学分析。
中心同时登记了评奖周期、材料负责人和可申报节点，论文尚未投稿，后面的奖项和成果归属已经有了专门的档案位置。
江临逐项核对作者贡献表，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字。
他既不拿走清穹一号团队三年研制的功劳，也不会把自己从首要发现里删掉。
恢复后的第五天，清穹一号执行第一次受控扫描。
卫星连续改变三个姿态角，单面探测器的接受锥重新穿过那片预注册天区。
第一个轨道周期的数据回到地面时，峰值落在预报区间中央。
第二个周期主动改变了卫星速度方向，原本可能由平台运动造成的假峰随速度矢量偏移，那条窄峰仍留在原来的日心惯性方向。
任务大厅把新观测写入延寿科学任务主序列。
主屏上，九十七天的灰色失联区段被重新着色。
那一长条轨道下面，排满了六百七十一次尘埃撞击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