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清穹一号任务大厅只开了一半顶灯。
三十六个控制席坐满二十六人,余下的位置堆着验证报告、盒装咖啡和刚拆封的耳机。
清穹一号的轨道线从主屏左侧缓慢移入西部合作站的可见范围。
窗口还有九分钟。
宋遥将两把密钥生成的当次授权写入上行系统,许开阳在飞行程序末页签字。
江临坐在恢复技术席。
他面前只有三块屏幕,左边显示实时频谱,中间显示指令树,右边连接低熵工坊的影子星。
地面每发一条正式指令,影子星都会在同一时刻接收副本,供任务团队比对硬件响应。
“西部站捕获轨道目标。”
“本振锁定。”
“噪声底正常。”
值班员的口令依次落下。
主屏上的轨道标记越过第一条绿色界线,频谱里还看不见信号。
江临报出相关参数。
接收机沿预测多普勒曲线移动,在噪声下积累了四点二秒,一根极细的白线从底部抬起。
“捕获疑似载波,信噪比负三点七。”
宋遥确认时间。
“进入第一指令窗。”
第一组短脉冲发向天空。
屏幕上的载波在原本应当消失的位置多停了零点八秒。
第二个脉冲发出,载波延长一点六秒。
第三个脉冲把它推到三点二秒。
控制席后方有人握紧了桌沿。
九十七天里,地面发出的四百余组指令从未得到过可以确认的执行反馈。
现在那根白线正按照江临写好的节拍,一次比一次活得更久。
“远程终端执行有效。”
宋遥把这句话写入正式日志。
江临根据三次载波的相位差更新滚转包络。
卫星的实际慢滚周期为六分十二点八秒,误差收进零点四秒以内,天线下一次扫向地面的窗口也随之确定。
第一站剩余时间不够请求遥测。
指令树停在安全保持节点,任由清穹一号重新转出地面天线方向。
白线沉回噪声时,任务大厅没有人追发一条命令。
这颗卫星听得见。
六个小时后,第二座合作站接管目标。
地面按新的滚转相位提前捕获,第一段载波比预报只偏了零点三秒。
三组短脉冲重新建立临时时钟,第三条命令从远程终端请求最低速遥测。
接收屏上先出现一串无法校验的比特。
宋遥切入重复模式。
第二串与第一串在同一位置缺了七码,第三串补齐其中五位,第四串补齐最后两位。
四段残帧经过多数判决,拼成清穹一号失联后的第一帧完整遥测。
大厅主屏自动展开字段。
【蓄电池荷电状态:22.8%】
【远程终端:工作】
【主计算机A:启动校验挂起】
【主计算机b:冷备可用】
【姿态模式:被动慢滚】
【太阳敏感器1:有效】
【星敏感器:离线】
二十七棵故障树上曾经彼此排斥的几条枝杈,在这一帧里拼到了一起。
清穹一号先经历了电源跌落,A机在重启校验中挂起,姿态控制随之退出。
远程终端靠独立供电活了下来,应答机则在太阳翼转到有利角度时短暂取电。
故障恰好跨过了几个分系统之间的缝隙,地面过去收到的那些短促载波,也因此无法被任何一棵单独的故障树完整解释。
江临点开第二层指令分支。
“冻结A机写入,b机只读启动。”
“太阳敏感器一号接粗定向,反作用飞轮限矩百分之二十。”
姿态组、软件组和电源组分别复诵参数。
许开阳批准执行。
命令分成四段送上去。
第一段保护A机存储区,第二段给b机上电,第三段只读取启动页校验值,第四段确认校验一致后,才允许b机接管最低限度的姿态控制。
窗口结束前,遥测里的“主计算机b”从冷备改为只读运行,太阳敏感器数据也开始进入姿态页面。
卫星仍在慢滚,电池只多了零点二个百分点。
任务大厅里响起了第一阵掌声。
邵岑拍了三下便停住,抬手指向仍在变化的电池曲线。
“先让它晒到太阳。”
第三个窗口在清穹一号接近近地点前开启。
这里的地磁场更强,星上姿态执行机构也有更好的工作条件。
江临没有让卫星一次性停止滚转。
反作用飞轮每次只削掉一小段角速度,磁力矩器同时卸载积累的动量。
太阳翼转过最佳角度时,控制律略微延长停留;转入不利角度时,又维持足够的滚动,避免任何一侧热环境变化过快。
慢滚周期从六分十二秒拉长到十一分钟,再到二十七分钟。
最后一段控制命令执行后,太阳敏感器一号的两个轴误差同时进入允许范围。
主屏上的太阳翼输入功率开始连续上升。
百分之二十二点九。
百分之二十四点一。
百分之二十六点七。
电池页面的红色底框在越过百分之三十时变成黄色。
b机获得完整总线读取权,低速遥测从每分钟一帧提高到每十秒一帧。
热控、电源、姿态、载荷和存储器状态一页页重新亮起。
失联前积累的科学数据仍在,任务日志也保存到了掉电前最后一点七秒。
许开阳坐回椅子里,双手在膝盖上压了片刻,随后把A机的故障转储任务排到最后。
卫星刚刚恢复供电,眼下最不值钱的就是好奇心。
先让它充电。
第三个窗口结束后,清穹一号进入十一个小时的日照弧段。
任务大厅轮班休息,仍有十个人守着低速信标。
公开频率上的载波已经从间歇短线变成连续信号。
最先报出它的不是任务团队。
凌晨四点十七分,一名成都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在论坛上传频谱截图,标题只有六个字。
【清穹一号回来了?】
十分钟内,北京、哈尔滨、东京和赫尔辛基的接收站先后给出相同多普勒曲线。
任务方原本准备在全遥测恢复后发布公告,公开信标替他们提前报了平安。
邵岑看了一遍传播中的截图,让宣传人员把问号去掉。
正式公告随即发出。
【清穹一号已恢复低速遥测,当前能源与姿态状态稳定。任务团队正在按程序恢复星上功能。】
公告附上公开信标频率和轨道根数更新,全球接收者可以自行核验。
一个小时内,任务方收到一百三十七份独立接收报告,其中四十一份保留了原始中频数据。
宋遥让系统自动校验时间与多普勒,不挑最漂亮的截图,只把全部合格记录写进公开状态页。
清穹一号的回归不再依赖任务大厅里任何一句宣布,天空里的连续载波正被不同地点的天线同时接住。
第四个窗口到来时,任务大厅外已经聚了两拨人。
一拨是参与研制却不在当前值班表上的教师和学生,另一拨是被临时挡在玻璃门外的媒体。
大厅里仍按飞行程序执行。
清穹一号完成粗太阳定向,蓄电池荷电状态升至百分之六十一,星上时钟与地面重新校准,遥测恢复正常速率,载荷存储区只读挂载成功。
江临核对完最后一组姿态参数,把高增益数传的启用条件送入审核队列。
宋遥与许开阳分别确认。
指令上行后,主屏右侧的数据率从每秒一千二百比特跳到二百五十六千比特。
第一包任务日志落入地面服务器。
第二包是姿态历史。
第三包来自尘埃撞击探测器,时间戳停在失联后第四小时。
紧随其后的数据包把时间轴继续向前推。
一天。
十天。
三十天。
九十天。
失去遥测期间,清穹一号的载荷曾在每次电源允许时短暂工作,数据一直写进独立存储区。
主屏右上角的计时牌停止累加。
【连续无有效遥测:97天18小时43分】
系统将这一行移入历史记录,原来的位置换成新的状态。
【清穹一号:全遥测恢复】
宋遥把四个窗口的飞行程序依次标记为已完成。
失联第十九天留下“疑似星上响应”的年轻工程师坐在第二排,负责接收最后一包任务日志。
数据包通过校验以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已经写满的窗口值班册,在最后一页补上恢复时刻。
前九十七天的每一班都有人签名。
最后一行签完,他把本子交给下一席,没有举起来给镜头看。
玻璃门外却已经有人认出了主屏上的状态。
参与清穹一号研制的学生挤在走廊里,有人捂住嘴,有人给远在外地的导师拨视频,有人隔着玻璃向控制席竖起拇指。
许开阳摘下耳机,先给仍在生产清穹一号备件的老厂长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
“星回来了。”
对面停了两秒,随后传来椅子被碰倒的声音和一连串喊人来看公告的动静。
任务大厅的录音系统把这些声音也收了进去,它们和四个窗口的口令一起,成为清穹一号恢复档案的一部分。
邵岑从首席科学家席站起来,走到江临的控制台旁。
“下一圈还做什么?”
江临看着仍在下传的尘埃探测数据。
“下一圈轮到它告诉我们,这九十七天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