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二月，Lc-04观测索引区的地面投影上多了五个白色方框。
它们压在刚刚完成验证的暗尘弦星图下面，分别标着矿冶、化工、精密加工、成熟制程电子和航天总装。
低依赖文明核给出的第一份人员表也浮在旁边。
【建议首批进驻人员：四十一】
江临把人数栏改成了一。
系统随即将一百七十三项工作标成红色，最前面的三项分别是现场带班、双人复核和伤员转运。
“这个编制短期内批不下来。”
他给人员表加了一条备注，转而打开任务依赖图。
文明核保存的是一组应对不同断裂场景的恢复方案。
它为矿山失联、工业区停摆、人口锐减和区域电网解列分别准备了恢复路线，每条路线都从饮水、供电、通信和基础医疗开始，再逐步恢复材料、机械、电子与运输。
灾变前的编制默认至少有一支受过训练的小队。
江临手里有二百零七台专业平台、十二套移动操作设备、两条能够跨区运行的重载运输线，以及一个从来不会因为换班迟到的调度系统。
少的恰好是人。
他先删掉所有与眼下任务无关的居民保障分支，把水、食品和医疗节点保留在前哨站现有体系里。
随后，他将文明核的工业资产图叠到自己用了数十年的地表地图上。
大片节点已经失去颜色。
有些厂区被主锋带来的冲击摧毁，有些处在积水区，还有几处生产线虽然完整，却失去了上游原料或者专用电源。
北岭矿冶节点最先亮起。
它距Lc-04一百八十七公里，露天采场仍能使用，地下破碎站和两座电炉处于封存状态，厂内还有一条通往铁路支线的重载道路。
更重要的是，江临在第十二轮恢复的区域电网已经从它南侧经过。
文明核原本把它排在第三阶段，因为厂区需要六个专业班组轮换。
江临调出十二套移动操作设备这两年的工作记录，将控制柜恢复、液压管线检测、取样、炉前测温和精密接线逐项贴到岗位表上。
红色岗位一项项减少。
剩下的高温取样、受限空间检修和炉前异常处置无法由现有十二套设备同时覆盖。
北岭的首轮任务因此压缩到一条炉线和一条破碎线，暂时不调用尚未制造的设备。
首炉只做结构级材料，不碰飞行件。
这样一来，现有平台可以完成厂区复电、原料转运和设备拆检，四套移动操作设备负责最后一米的开柜、接线、测量和阀组操作。
第二个方框移到了河谷化工节点。
那里保存着空分、甲烷净化、基础润滑材料和几种通用树脂的小规模生产线，位置靠近水源，也能接入区域电网。
旧方案要求矿冶节点先恢复三条材料线，再为化工节点制造备件。
江临将Lc-04库存里的密封件、轴承和泵组件拖进依赖图，库存足以让河谷提前一年启动。
提前恢复的润滑材料与树脂又能反过来延长矿冶设备寿命，原本单向延伸的路线在屏幕上闭合成一个小环。
这个环不会永远依赖库存。
第一批基础材料投产后，库存件的替代线会随即接上。
江临给环路标出退出条件，将仓库里每一项要消耗的旧件写入任务单。
他又给每个库存件安排了回收去向。
换下来的旧泵不会直接报废，移动操作设备会先拆出还能继续使用的轴、壳体和接线组件，无法复用的材料按牌号回到北岭的回炉队列。
灾变后的仓库看起来很大，真正能在合适时间装进合适设备里的零件并不多。
江临在几十年里见过太多“库存充足”的页面。
等车队赶到现场，才会发现少的是一只法兰、一种清洗液，或者一根足够长的屏蔽线。
这一次，五支车队的首批物资都按工位重新装箱。
箱体外只标任务编号，内部托盘则按设备真正使用的顺序摆放，先用的检测工具在最上层，只有确认旧件无法恢复后才会打开替换件封条。
mpS-Agent a把装箱图送到江临面前时，北岭车队少了一只大规格绝缘测试端子。
它不影响长途出发，却会让炉线复电后的第一轮母线检测停在原地。
江临从Lc-04发动机试验区的备份工具中调出同规格端子，让精密加工节点在四个月内补回一只。
借走、归还和补制任务同时写入记录，工具没有因为跨部门搬了一次就从账上消失。
精密加工节点与成熟制程电子节点被排在其后。
前者的恒温厂房仍在，五轴机床、磨削线和计量室保存完整，主轴备件却只剩两套。
后者拥有一条保全状态下的成熟制程线，工艺不先进，用来制造电机驱动、采集前端、通信接口和飞行控制器已经足够。
低依赖文明核给它的评价只有一行。
【不追求单位面积性能，优先追求可测、可替换、可复制】
江临保留了这句话。
灾变后的工业重启没有必要从最先进的晶体管开始，能让泵转起来、让传感器说话、让一块控制板在辐射和温差里继续工作的芯片更有用。
最后一个方框仍然落在Lc-04。
这里已有总装大厅、发动机试验台、推进剂生产线和飞行质量体系，不需要再建一座新的航天中心。
前四个节点会把材料、电子和部件送来，Lc-04负责把它们变成可以飞行的整机，再用飞行数据校准整条工业链。
五个方框之间的连线逐渐变少。
江临将首轮恢复清单压到最短，只保留复制专业平台、生产基础飞行材料和维持下一次发射所需的依赖。
原方案里需要人工签字的地方被分成三类。
法规与责任性签字由江临保留，工艺证据交给相互独立的设备复测，普通交接则由任务编号、封条和图像记录完成。
文明核的标准计划要用四个月完成首轮勘察。
北岭、河谷和精密加工节点的外围情况早已被他在前几轮走过，二百零七台专业平台也保留着道路承载、桥梁状态和供电接口记录。
已有的四十多年现场数据被接回依赖图，首轮勘察缩短到二十三天。
节省下来的时间优先交给北岭炉线和成熟制程电子节点。
北岭炉线取得最高优先级，成熟制程电子节点则多拿了两个月的洁净与气体系统检测时间。
它一旦受污染，恢复代价远高于晚两个月开线。
江临将这个选择写入总任务说明，允许其他四个节点先使用封存控制器，不用为了排程整齐同时开工。
主计划下方还保留着一条人类工作时间轴。
文明核建议首批人员每天工作八小时，每七天至少保留一天低负荷检修，危险工位按两人一组轮换。
江临把自己的可用工时单独放进计划表。
他给远程审批、现场勘察和异常处置分别划出时间窗，其余重复监视交给固定规则。
五个节点不能同时要求他在场。
北岭取得每旬两天的现场窗口，河谷和精密加工节点错开启动，成熟制程电子节点在洁净系统恢复以前只做外围工作。
计划表空出了睡眠、吃饭和前哨站维护时间。
数百年的主观人生让江临很少再用未来的自己替今天的排程还债。
他把这份人类时间轴也交给mpS-Agent a。
系统可以移动普通任务，不能占用冻结的休息窗口，更不能把两个必须由江临现场批准的动作叠在同一小时。
午后，月背主档案送来文明核第二层校验包。
它根据江临提交的地表资产状态重新计算了物资平衡，给出七条可行路线。
江临选中的路线总启动能耗排在第三，恢复速度排在第二，唯一能够在第五年前形成飞行材料闭环。
第一条路线更快，却要一次性消耗Lc-04超过六成的精密轴承库存。
第二条路线能耗更低，成熟制程电子节点要到第七年才能启动。
江临把两条路线都留在备选页，主计划仍按第五年形成飞行闭环执行。
库房里的轴承能救急，不能拿来假装一条工业链已经存在。
mpS-Agent a开始把主计划拆成平台能够接收的任务包。
运输平台先核对桥梁与坡道，供能平台沿旧线路检查隔离点，测绘平台重做厂区三维图，移动操作设备则带着不同工具舱进入五支队伍。
十二套设备被拆开分配。
四套去北岭，三套去河谷，两套进入精密加工节点，两套负责成熟制程电子节点的外围恢复，最后一套留在Lc-04维护总装与试验设施。
完整双臂任务舱按各厂现场任务分配。
深柜长臂、重载夹具、洁净外罩和防污工具盒按现场交换，底盘与任务舱仍使用统一接口。
一套机器可以在北岭托举阀体，也可以换上洁净封装进入计量室，前提是完成拆洗、颗粒测试和重新标定。
当晚十点，第一批任务包全部冻结。
Lc-04地下车库五道卷帘门同时升起。
最先出来的是两台测绘平台，桅杆相机从门楣下通过以后才向上展开。
供能平台拖着卷盘车跟在后面，重载运输车的车斗里装着开关柜、电缆、密封材料和一批从库存中拨出的泵组件。
十二套移动操作设备分散在五支车队中，双臂收拢在机身上方，工具舱用封条锁住。
江临从控制席逐一核对车队的首个安全停车点。
北岭车队先走，六足平台越过车库外的排水沟，轮式运输车随后压上主路。
河谷方向的车队晚了四分钟，一只卷盘车的固定销复核没有完成。
它在工位前重新锁定，证据上传后才取得出库许可。
江临等它通过卷帘门，才拿起控制席旁已经放凉的晚饭。
加热盒里的米结成一块，他倒了些热水进去，边吃边看五支车队通过Lc-04外圈的第一个通信点。
北岭车队先报到，河谷晚了两分钟，负责精密加工节点的测绘平台把桅杆收得太低，通信建立以后才重新升起。
这些小差异没有触发任何任务升级。
车队继续按各自路况前进，控制席也没有为了整齐把五条位置线强行拉成一排。
第三支、第四支和第五支车队依次离开。
五条位置线从Lc-04向外延伸，沿江临过去数十年恢复的道路与电网，伸向五座沉睡的工业节点。
主档案给出的工业重启卷还开在屏幕右侧。
江临将自己重排后的任务树提交回LF-03，根日志收下五个节点的起始状态和全部依赖证据。
低依赖文明核第一次不再显示“模拟计划”。
【执行计划：LdIc－GRoUNd－01】
【活动节点：5】
【在途平台：63】
北岭车队越过第一处山口时，封存矿冶节点的远程信标收到唤醒序列。
一盏积灰四十多年的入口灯在夜色里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