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七份咨询，梁知夏只选了四十三份，每份第一页都带现场照片、设备清单和愿意支付的验证费用。
剩下的咨询里，有人只想借机器人拍一段宣传片，有人连作业对象都没确定，还有两家希望低熵工坊免费提供半年设备，等“效果理想”再谈采购。
这些邮件当天便得到普通商务回复，没有进入技术评审。
江临到北京研发中心时，四十三份项目已经按环境分成四摞。
洁净装配、能源危险区、矿山深柜和地下管廊。
pG-p01停在隔壁测试间，机械臂正把一只标准工具盒从地面架送进深柜样机。
陈砚拿着刚完成的颗粒释放记录走进会议室，把报告放在洁净工位那一摞上。
“同一套外罩进不了四种现场。”
“本来就不进。”江临说。
他将A1架构图铺开。
六足底盘、双臂任务舱、视觉与力控、工具管理和安全回退构成公共平台。
洁净版本使用低析出封装与专用足垫，能源版本增加防污外罩、气体监测和封闭回收盒，矿山版本强化防尘、照明与深柜长臂，管廊版本则需要狭窄转身和电缆拖带组件。
四种现场共享接口和基础软件，外罩、工具舱、验收包各自独立。
许曼翻到矿山项目的第三张照片。
一座立井提升机的控制柜深达一米六，柜前只有一条不足一米宽的维护通道，人工检修需要停机、拆护栏，再把两名工人轮换送入。
“这台要长臂型。”
她拿笔圈出柜门与护栏间距。
“标准双臂能进去，腕部看不到端子排底部。”
江临把它归入长臂任务舱，没有为了吃下一个项目修改公共底盘。
四十三个现场在两周内完成首轮远程资料核验。
商务团队先看客户是否愿意开放真实工况与承担费用，工程团队再看设备接口、安全许可和现场是否具备验证条件。
江临没有把废土四十二年的长期记录拿给任何客户看。
那些经验进入他的任务架构、工具选择与边界设计，所有对外承诺仍由现实样机、现实材料和现实现场记录支持。
第一轮筛选后，二十七个现场取得踏勘资格。
四台原型和一台新装A1不可能同时跑完二十七处。
梁知夏把地图投到墙上，先将相近地区合并，再把需要同类外罩和工具舱的项目排进同一轮。
“先做最容易出片的？”商务经理问。
“先做最能留下通用记录的。”
梁知夏把一座已经完成标准化改造的展厅项目移到最后。
“它连地面标线都替机器人贴好了，过去只会证明客户会贴胶带。”
江临看了眼现场图。
“保留参观，不进验证池。”
第一台出发的是pG-p03。
它去的是一座沿海化工园区的地下管廊。
管廊里有盐雾、水汽和长期附着的油膜，目标是一只位于电缆桥架后方的老式调节器。
人工处理需要停掉相邻支路，拆开两段桥架才能进入。
pG-p03带着窄体工具舱从侧面维护口下到管廊，六足沿排水沟两侧落脚，右臂从桥架下方送入相机，左臂固定拖带电缆。
调节器外壳的四只螺钉有两种规格，底部一只还被旧密封胶覆盖。
任务包没有要求它把整段桥架拆开。
pG-p03先切除底部密封胶，换用短柄套筒退出外壳，再将内部接线与现场图逐项映射。
旧图缺少一次十年前的改线记录，真实端子编号和电路状态却能在安全检测电压下对应。
江临在地面控制端批准的是处理边界，不是每一次工具旋转。
七十六分钟后，新调节器装回原位，线缆与外壳完成重新密封。
相邻支路没有拆除，人员暴露时间仍为零。
客户的现场负责人看完复测，把原计划一处验证改成三处同类管廊。
第二台原型去了西北矿区。
pG-p05的长臂穿过提升机深柜，在不拆护栏的条件下更换了端子排底部的两只继电器。
第三台进入一座精密仪器厂洁净缓冲间，完成经过颗粒许可的重复装夹与深腔接线。
那家工厂原本只申请了一次演示。
pG-p02进入缓冲间以前，客户把一只真实待装的真空传感模块交给低熵工坊，要求按现行质量文件完成十二次重复装夹。
设备每次都要更换密封圈、读取接口编号、按规定力矩锁定，再由客户检验员复核位置与颗粒记录。
十二次任务没有用同一条固定轨迹硬复现。
模块托盘每轮都会在允许范围内改变几毫米，pG-p02重新确认接口、接触面和工具位置，腕部力曲线分别留档。
第十二次完成以后，客户检验员从记录中随机抽出第三、七和第十一轮，三组装夹状态都能追到具体工具与密封圈批次。
工厂当天把申请从单次演示改成两台洁净版本的付费验证，并开放另一条深腔装配线。
低熵工坊因此拿到的不只是设备订单，还取得一套现实洁净工位长期重复性数据。
第四台留在航天联合实验室，为尘眼一号全任务演练做准备。
四种现场没有被平均写成同一种成功。
管廊客户最看重少停一条支路，矿山客户计算的是停机小时，洁净厂看颗粒与过程记录，航天单位则要求工具校准、审批和每一次接触证据。
正式签约前，十一家客户在北京开了一次合同接口会。
一家矿业公司的采购负责人希望买断基础软件，理由是矿井数据不便长期交给外部服务商。
另一家洁净设备厂则提出，既然同属A1平台，后续新增工具最好全部包含在首台设备价格里。
梁知夏没有在桌上用“行业惯例”挡回去。
她把硬件、公共软件、现场任务包与客户数据四项拆开。
客户的设备图、作业录像和生产数据仍归客户，低熵工坊只取得合同明确范围内的匿名化操作证据，用于验证公共能力。
基础安全、移动、力控与工具管理按年许可，客户可以选择离线部署，低熵工坊不要求生产数据离开现场。
新增工具若属于公共接口，软件适配纳入年度版本；为某一家设备单独开发的夹具、外罩和任务包，则单独报价，也由出资客户先行使用。
矿业公司的人翻到离线部署条款。
“不联网也能用？”
江临点开pG-p05在提升机深柜里的任务记录。
“现场运行不依赖外网，更新与审计可以在你们的隔离区完成。”
“那软件为什么按年付？”
“因为第二年还要有人维护新工具、新设备和安全边界。”
江临把寿命试验、接口验证与版本支持列给他看。
“只买当前版本也可以，后续新增能力不自动进入。”
采购负责人没有再绕价格，转去看五年总成本。
洁净设备厂最后选择公共软件许可加两套专用工具包，没有要求其他行业客户替它分摊洁净验证费用。
十一份合同因此没有被压成一张万能报价。
每家都知道自己买到的硬件、权限、数据边界和后续服务，低熵工坊也不用在交付以后靠解释弥补模糊承诺。
低熵工坊把四套验收包分开报价。
公共软件许可按设备计费，现场工具、外罩和工程服务根据任务单独列项。
一月十二日，首批付费验证池锁定四十二个现场。
其中十一家完成正式签约，合同总额六千四百二十万元。
三成预付款分批进入低熵工坊账户，软件许可首期款另行到账。
梁知夏把财务页面投到会议室屏幕上，没有用合同总额代替现金。
【合同总额：64，200，000元】
【已到账预付款：19，260，000元】
【软件许可首期款：3，480，000元】
前两份航天与能源合同的款项仍按原项目独立核算，没有在这批数字里重复计算。
江临核对客户、里程碑与退款边界，批准冻结二十四台A1工程批次。
原有十五台六足平台客户订单继续占用原装配线，新的A1批次单独排关节、机械臂、六维力传感器和工具接口。
四十二个现场并不会同时得到设备。
首批十一家按安全价值、通用数据和现场准备程度排序，后续三十一家进入带费用的等待与踏勘排程。
梁知夏把二十四台工程批次拖到生产计划里，原来的江城试制位立刻变成红色。
那一小块场地挤得下一台新底盘，挤不下两个产品族同时交付。
“钱到了。”她说。
“地方没有跟着到账。”
江临把二十四台批次与尘眼一号演练日期放在一起。
第一批航天版本必须在全任务演练前下线，原有十五台订单又不能让路。
梁知夏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条装配线方案。
新厂房、年度关节框架、机械臂工位、洁净封装区和耐污测试间已经各有报价。
方案最后一页只空着江临的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