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年，mS-04把一批甲烷退回了净化线。
距离地表货运器起飞只剩九天。
储罐取样的水分含量没有超出硬上限，却贴着预警线，比过去十二批合格燃料高出一截。
若把这批甲烷送去加注，发动机仍有很大概率正常工作。
那只“很大概率”要由一艘装着材料样片、失效部件和谷神星任务工具的货运器承担。
江临没有批准。
净化线重新升温，整批甲烷回流，起飞时刻从九天后挪到十五天后。
火星轨道工坊随之调整交会窗口。
一只等待下行的精密货箱在轨道多停六天，另一艘地表货运器让出加注工位。
没有人去仓库动那罐安全储备。
它是下一次尘埃季里给环境系统、应急发电与运输任务共同留下的底线，不负责替一张发射日历擦掉波动。
退回的甲烷先进入第二净化列。
第一列的吸附床已经接近本周期寿命，若让它硬跑整批，水分可能在加注后段重新抬头。
mS-04把两列拆开使用。
第一列只处理前段低负荷回流，第二列承担最终干燥，出气每二十分钟进入一次独立冷凝取样。
第六小时，第一列压差增长过快。
生产线停在切换点，两台设备更换吸附筒，把旧填料封进样品罐。
新筒来自上一批地月补给，库存原本还有三只。
这次用掉一只以后，仓库没有把“火星自产燃料”写成完全本地闭环。
甲烷的碳来自火星大气，氢来自本地水，电力来自mS-04阵列，高性能吸附材料仍要从地月送来。
江临把四项来源分别挂在同一批燃料下面。
货运器要用的不是一句“火星制造”。
它要用一罐知道每一克杂质从哪里被拿走的甲烷。
江临把这六天写进八年总账的最后一页。
这本账从第二十四年开始。
当时mS-04第一次把地表制造的推进剂送上轨道，仓库里剩下的燃料只够一次完整起飞，催化剂、过滤器和两台关键泵组都要等地月补给。
火星能造燃料，却还不能说已经把消耗挣回来。
第二年，含冰钻探设备的主轴到寿命。
火卫一仓库里有一套旧轴承，轨道工坊能做结构件，却凑不出一根与原件完全相同的新主轴。
地表队伍把两者装成降额模块，在静态试验架上跑了五百小时。
钻机恢复以后只开放原深度的七成。
完整主轴仍跟下一批地月货运来到火星，没有因为临时修复成功从清单上消失。
旧模块没有报废。
它转去浅层取样，让新主轴把寿命留给含冰主采区。
第三年，新的地火运输器抵达轨道。
交接恰好撞上太阳合准备。
轨道工坊只接过停泊和最低供电，没有在链路变坏前急着把全船拆验。
新船在工坊外等了二十三天。
太阳合结束以后，工具库、飞行计算和推进系统才逐项开放。
旧运输器转为固定舱段，备件舱和受控环境没有搬空。
新船拿走航行所需的工具，旧船继续给轨道工坊干活。
两艘船第一次同时出现在资产页上，却没有把同一只扳手算两遍。
第五年，强尘埃覆盖mS-04。
太阳翼输出跌到正常季节的一半以下。
钻探、推进剂和高温材料线依次停下，室外设备退到入口维护棚。
一只远端气象节点电量太低，只保留每天一次身份广播。
地表网没有派设备穿过低能见度去救它。
七天后尘埃减弱，测绘平台才带着电源模块出发。
节点重新上线时，本地存储完整，年度采样却少了六天。
推进剂年产量因此下降百分之十七。
mS-04没有在后面几个月超负荷追数。
它先补过滤器和储能，再把生产线恢复到原节拍。
第六年，一艘地表货运器飞完第二次往返。
热防护消耗比模型快，第三次飞行的余量不够。
地表没有把它推回发射位。
贮箱留作燃料储存，发动机拆进固定试验台，导航与通信转成地面备件。
下一艘货运器接过航线。
那副烧过两次的热防护外壳停在mS-04外场，后来每一批新材料都要先与它的真实损伤对照。
第七年，火卫一一只货架锚点缓慢位移。
三只标准箱被转到相邻分舱，原货架封闭。
替换固定件由轨道工坊制造，设备在影子接口里试过锚定和拆卸，半年后才去火卫一处理。
维修期间，谷神星任务需要的旧工具没有从封闭分舱里硬取。
总装排程改用另一批通用工具，旧工具等锚点修好以后再交付。
八年里，火星没有一年按最漂亮的产量线前进。
钻机降过额，太阳合让新船等了二十三天，尘埃拿走六天采样和百分之十七的年产量，一艘货运器提前退出飞行，火卫一分舱也封过半年。
总账真正要回答的，是这些缺口有没有被推到看不见的下一页。
第十五天，加注重新开始。
第二次净化后的甲烷水分回到稳定批次中段。
液氧取样也通过，两个储罐沿独立管路接入货运器。
地表团队没有因延期压缩发动机检查。
点火器、阀门、贮箱压力和热防护仍按原窗口走完。
加注后的第二天，发动机在固定试验台做同批燃料短时点火。
点火器一次成功，燃烧室压力建立时间与前十二批一致。
尾焰熄灭以后，试验台从取样口留下燃烧沉积，地表设备把喷注器图像与上次飞行批次并排保存。
只有这次短时点火通过，货运器上的起飞许可才从灰色转白。
延期六天让轨道交会相位改变了一小段。
货运器需要在上升后多等半圈，推进剂预算增加百分之零点六。
mS-04没有从安全储备里补这点差额。
任务削掉一段非必要近轨拍摄，保留交会和返航余量。
发射当天，mS-04入口外的风速很低。
货运器立在十二公里外的发射台上，腹舱里装着八年间回收的材料样片、到寿命工具和一只新的谷神星低温接口。
它带上轨道的不是废物。
旧过滤器会在受控环境舱里拆检，热防护样片要与下一代货运器比较，低温接口则会装进谷神星运输器的长期试验位。
倒计时走到零。
发动机使用火星大气制出的甲烷和液氧建立推力。
货运器越过发射架，红色尘土被火焰沿两侧推开。
mS-04没有从仓库扣一罐地月运来的燃料。
上升段结束以后，轨道工坊先收到事件头。
二十多分钟后，地球控制厅才看见点火画面。
屏幕里的货运器还在离开发射台，真正的飞行器已经完成轨道捕获，正沿交会走廊靠近工坊。
江临没有暂停画面等两个“现在”重合。
他打开八年总账，把这次起飞的推进剂、发动机寿命和地表库存逐项扣除。
加注完成后，mS-04的合格推进剂仍比八年前多出一整次起飞量。
水处理、过滤器和催化剂都在补给线以上。
轨道工坊多了一艘新运输器和两个装配舱段，旧船则继续作为固定工位使用。
火卫一少了几根桁架和容器，那些东西已经能在谷神星运输器的装配位上找到。
地月补给没有被藏起来。
三批精密控制器、两批催化剂和一组高性能密封单列在外部输入页。
火星自己增加的是能源、推进剂、普通结构、修复工位和一条能从地表反复向轨道送货的路线。
交会完成时，轨道平台接住货运器。
第一只货箱被送进受控环境舱，第二只直接转向谷神星总装位。
货运器的空贮箱没有立刻下行。
轨道工坊用它接收下一批地月精密件，等返航窗口再把货箱和空贮箱一同送回地表。
上行带来的旧过滤器在环境舱里拆开，填料含水与压差曲线反过来送回mS-04净化线。
那只到寿命的吸附筒也没有只占一格废料。
断面结果显示进气侧两厘米填料消耗最快，下一版筒体将允许只更换前段，不再整筒报废。
一次延误因此没有停在“燃料不合格”的记录上。
它把净化线下一次真正能省下的材料位置也找了出来。
那只从mS-04带上来的低温接口，四小时后固定在外层运输器的试验架上。
火星在八年里花掉的设备、燃料和时间都有去处。
重新挣回来的余量则不再停在表格里。
它正沿轨道平台的机械臂，装进下一条航线。
机械臂把低温接口送到试验架前，没有直接压入定位面。
三只导向点依次接触，锁紧力落进火卫一旧工具和新制结构共同使用的区间。
接口通电以后，第一组温度信号返回。
来源栏写着mS-04，目的任务写着cERES-01。
同一时间，地表仓库里还留着下一次起飞的燃料。
火星第一次既把一件货送上来，又没有把自己重新掏空。
八年总账在这一刻关闭，轨道上的装配工作却接着下一班继续。
下一只火星货箱已经进入交会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