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年，cERES-01把一套旧探测器从高频观测表里划掉。
它的冷端噪声已经连续三个窗口上升。
最后一场交叉观测结束以后，新工位接过科学任务，旧载荷只保留时标和材料寿命记录。
没有维修申请。
四十多年前的低温前端不是换一只外部模块就能恢复。
火星下一窗口会送来新的精密前端，谷神星本地水和普通材料也帮不上这只探测器。
旧载荷安静退到历史校准位。
这一项退出落进十年总账时，江临没有给它补一段“继续发挥余热”的说明。
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个窗口。
十年里，四个天体上的机器就是这样一台台变旧。
月背关节换过功率模块，火星氧气管路换过密封，火卫一货箱为低温材料让过窄通道，谷神星取冰工位也因表层滑移停过八个月。
有些设备修好，有些降额，有些等补给，还有一些从现役表上消失。
四个天体照着已有工单继续运行，把真正需要江临决定的三件事排在总账首页。
三只申请依次展开。
第一只是月背新观测阵列。
旧阵列的背景数据仍然稳定，北侧一片新区域能扩大低频覆盖，却要占用两组烧结设备和一批中继带宽。
第二只是火星轨道工坊的深空电推进线。
谷神星航线已经证明长期电推进能工作，现有工位却只能一艘一艘占用装配架。
新增一条线能服务下一代外层运输器，也会吃掉两只标准货舱和一组精密电源库存。
第三只来自cERES-01深层通信目录。
目录只恢复出一段木星方向访问链。
没有现成坐标，也没有一颗完好中继等着接通。
可读部分保留两只灾变前巡航节点编号、一组最后通信方向、一族窄带频段和只允许查询外层目录的根挑战格式。
再往外，是四节点预警图上最大的一片空白。
江临没有先打开第三只申请。
他从十年总账里核对前两项会留下什么。
月背关键关节备件比十年前多六套，烧结设备有一组轮换余量。
火星本地推进剂周转已经覆盖三年，火卫一空出两只标准货舱，轨道工坊的旧运输器也能继续提供受控环境舱。
谷神星精密备件还够一个半转移周期，工程水与低等级材料则能承担普通热控和屏蔽试验。
这些余量不是“系统运行良好”的一句结论。
它们在仓库里都有编号，在货舱里都有重量，在排程上都有可以被占用的时段。
江临批准月背阵列一期，只开放一组烧结设备。
第二组继续服务现役观测区。
火星电推进线进入详细设计，第一阶段只使用一只空货舱做工装，不提前拆现役运输器的电源库存。
两项申请各拿到真实起点，也各自留下退路。
随后，他打开木星方向目录。
第一只巡航节点最后活动在木星轨道内侧。
四十多年轨道传播以后，历史位置已经膨胀成一片无法直接搜索的天区。
第二只节点只在谷神星日志里留下过中继事件头，连完整轨道都没有。
根挑战能验证身份，前提是先找到一个愿意回答的候选。
江临把目录接到四节点现有观测图上。
地球与月背能提供内侧长基线，火星负责更外侧光学和通信，谷神星离目标方向最近。
四处一起重建历史天区，仍需要数年当前观测才能压缩误差。
飞船也不能照搬谷神星运输器。
越过谷神星以后，太阳能继续下降。
木星强辐射、复杂引力环境和漫长通信会把能源、电子学与任务时标同时推到新范围。
第一版访问目标因此只到外层中继位置。
运输器可以停在安全区域，用窄带节拍和根挑战确认旧节点。
没有新令牌，就不接近木星高辐射内区，也不把“恢复访问链”偷换成“一次冲到木星旁边”。
系统设计用了两年。
火星轨道工坊把谷神星运输器的九年航行数据送进推进和维护模型。
月背工坊开始两批辐射电子学与精密时钟的长周期试验。
cERES-01则把工程水、低等级屏蔽填料和自己的深空时标做成三种标准补给接口。
关键能源、加固控制器和高可靠通信仍由地月火工业制造。
谷神星提供的是前进工位，不是一座能从冰里长出芯片的万能工厂。
第一版补给接口在谷神星影子工位上就出了问题。
货箱能装工程水和屏蔽块，起吊点也适合弱重力表面，箱门打开以后却会挡住运输器外部导轨。
表面设备必须先把整箱转过九十度，才能让飞船机械臂拿到最里面的储水袋。
弱重力里转一只满载货箱不难，给它建立可靠反力却要占两处锚点。
其中一处正好是通信前端维修位。
若飞船带着故障抵达，补给与维修会在同一块表面互相堵住。
cERES-01没有另造一座更大平台。
工程组把箱门改到长边，储水袋沿导轨方向分两列放置，屏蔽块则从外侧逐块取用。
改后的货箱在现有锚点上能直接打开，通信维修位保持空闲。
三十次装卸以后，一只门锁在低温段回位变慢。
谷神星只能制造普通结构，锁具和密封仍要等火星补给。
试验箱换上下一批锁具继续，旧件被封存到火星返回货箱。
这只小问题提前告诉任务组，所谓“在谷神星补给”不是飞船靠近以后自动多出一仓资源。
箱门、锚点、工具和维修通道都得在出发前占过真实位置。
三条候选路线逐渐成形。
第一条从火星直接快速转移，飞行时间短，抵达速度和捕获代价最高。
第二条走长日心电推进弧，能量平滑，推进器与远日点电源寿命最紧。
第三条先抵达谷神星，在旧站附近补水、加普通屏蔽质量、重建导航，再从主带向木星方向出发。
第三条最慢。
它也是唯一一条能在中途把飞船、补给和观测重新接回现有节点的路线。
江临没有在总航程数字上选。
他让三套方案面对同一只故障。
假设出发五年后失去一套通信前端，飞船要在哪儿修，修完以后还能不能取得下一段轨道解。
快速路线只能靠船上备件继续，失败后没有中途工位。
长电推进路线能修，却要从推进寿命里挪出更长等待。
谷神星路线可以在现有轨道节点下完成换件、时标重建和新任务接收，再决定是否继续。
三套仿真结束，第三条路线晚得最久，留下的可用状态也最多。
江临将它定为基线。
另外两条没有删除。
若谷神星补给接口延期，或未来能源系统取得更大突破，它们仍会重新参加窗口比较。
第十八轮第四十六年，木星方向任务完成系统级设计审查。
审查结束时，没有一枚新航天器升空。
火星轨道工坊却把一只空货舱移进深空电推进试验位。
工位地面线沿新运输器长度重新画过，第一套长寿命推进器夹具正在安装。
货舱长度比新工位少两米。
它原本只用于运输标准桁架，拿来做推进器寿命架以后，尾部束流会打在舱外旧防护板上。
轨道平台没有把推进器往前硬挤。
两段火卫一标准桁架从库存里调来，接在货舱尾部，形成一只可以更换的束流挡板工位。
挡板用普通材料，测量和高温表面则由地月精密件完成。
第一台推进器装夹以后只开到百分之十功率。
束流中心落在新挡板中部，货舱结构温度保持在原使用范围。
试验位这才把连续寿命计时从零开始。
月背两只不同批次的时钟进入辐射等效环境，计时从当天开始。
谷神星受光区则把第一只标准补给货箱锚到地面，箱内只装工程水和低等级屏蔽块。
它会在那里经历完整阴影与温度周期，再由表面设备拆装。
第一个自转周期结束，长边箱门顺利打开。
前端设备取出一袋工程水，后端设备在不占通信维修锚点的情况下搬走两块屏蔽材料。
货箱重新锁闭时，旧门锁的低温问题没有再出现。
谷神星把本地水装进一个真正能被下一艘船取走的容器里。
三项工作同时出现在任务墙上。
月背负责让时间和电子设备活得够久，火星负责造船，谷神星负责给下一段航行一处能停、能补、能重新看清方向的地方。
十年总账留下的余量没有被“审查通过”四个字收走。
六套关节备件仍在月背库里，三年推进剂周转仍服务火星货运，谷神星一个半转移周期的精密库存也没有装进预研样机。
新任务使用了四个天体真正多出来的那一部分。
江临走到火星工坊的远程画面前。
空货舱已经固定，第一套推进器夹具落下机械锁。
从地球到谷神星的旧航线没有停。
它旁边，多出了一条向第五颗行星延伸的试验工位。
夹具旁的寿命计时器从零跳到一秒。
推进器保持百分之十工况，留下第一组束流和温度。
木星还远得看不见，第一秒已经在火星轨道上开始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