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轮第四十七年,地球节点的夜班正在封装一批轴承。
每只轴承都有序列号、真空包装和目的工位。
它们会在两年后抵达火星,再由轨道工坊分给普通维护任务。
月背新阵列同一时间做第三组背景标定。
火星货运器沿交会走廊靠近火卫一。
谷神星永久阴影里的取冰工位仍因地形复核关闭,受光区那只木星补给试验箱则刚经历第一次低温周期。
没有人为第四十七年最后一天安排联合演示。
江临从封装车间旁边经过时,运输平台正把第二托轴承送进货运区。
它为一辆临时停在门口的检测车让了半分钟,随后继续。
四个天体的体系落到夜班里,也只是这样一托一托地发货。
三块现实存储介质已经在隔离台上写满到预定线。
第一块保存cERES-01恢复出的火星轨道外原始时间序列、标定、姿态、时标与坏块记录。
第二块保存谷神星工程水、低等级材料、热控工位和长周期电推进维护数据。
第三块保存四节点事件格式、跨天体时标与木星方向任务的最小设计集。
完整设施坐标、旧节点身份和废土制造的软件都留在原世界镜像。
筛选从三年前开始,却直到最后一周还发生过一次争执。
第二块介质只剩百分之二点三空余时,谷神星本地材料卷和一组外层推进器拆检记录同时要求进入。
材料卷体量更大,里面有几十种在现实找不到同矿源、同设备的成熟配方。
推进器记录只有它三分之一,却包含九年巡航后每只单元的沉积、效率和实际拆检。
自动优先级把成熟配方排在前面。
江临把整组配方退回废土镜像。
他只留下原料用途、净化分级、失败批次和现实可以重新做的试验问题。
省出的空间交给推进器原始记录。
一套只能在旧世界复现的漂亮答案,没有一条现实可重走的磨损曲线更急。
第三块介质也没有装一套控制四个天体的系统。
协议结构、误差传播和任务交接方法被拆成现实能单独检查的接口。
木星方向只保存需求树、三条路线和为什么选择谷神星补给的资源比较。
最后通信频段、巡航节点编号和根挑战仍留在cERES-01与火星镜像。
现实不需要在一块来历不明的盘里突然出现木星旧站。
它先得到一批能放进尘眼一号、四星计划和地面机器人试验的真实问题。
最后一次全盘校验用了十九小时。
第二块介质在第十七小时出现读速波动。
换到另一台隔离设备以后,波动消失,问题落在原读写器温控。
江临仍把受影响区逐块重读,没有拿根哈希一致替代物理复查。
黎明前,三块介质的身份灯一齐转绿。
mpS-Agent a把回归前任务状态投到墙上。
【地月火谷神星网络:运行。】
【cERES-01:观测。】
【木星方向:系统设计完成。】
最下方还有一只刚从谷神星发出的弱事件头。
方向位于模型边缘,等级不足以触发全部节点。
月背和火星已经沿各自条件提高一段采样,完整结果要在几天后才会闭合。
事件头只有二十六行。
前八行是cERES-01身份与本地时钟,后面给出方向锥、计数抬升和两套载荷的质量状态。
旧载荷只达到低频参与线,新工位则处在稳定温区。
它们共同看见一段很弱的外向变化,却还不能排除谷神星局部背景。
火星节点已经为对应方向留出下一只高频窗口。
月背阵列没有立刻抬高等级,只把原定标定向后挪了二十分钟。
若后续数据消失,二十六行会作为背景候选留在目录。
若火星与月背接上,它才会获得一条跨天体时间线。
江临看完任务状态,没有点开模型结果预览。
那只预览也给不出数日后的数据。
他把事件编号抄到纸质交接页,留给下一轮重新接入时核对。
江临没有要求系统在他离开前把它算完。
事件属于接下来继续运行的网络。
他只确认谷神星本地存储、火星转发和月背窗口都已接住,便把个人高权限封回隔离位。
控制台没有熄灭。
地球、月球、火星和谷神星仍按真实光时更新状态。
若不是回归即将发生,它们会在数日后把那组弱事件拼完,再决定它是不是背景。
现在,整个废土世界会先停在同一瞬间。
回归提示出现时,江临去了一趟地面。
月亮靠近西侧,火星很暗,谷神星看不见。
地面站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那托轴承正沿运输线进入楼内。
封装工位留下的空架已经被下一批零件占住。
四十七年前,这里还没有一条能稳定回答的地月链。
如今,火星的普通维护会提前两年从这座夜班车间收到备件,谷神星也能把事件头送回地球。
江临让开通道。
运输平台没有为他停下。
回归倒计时剩十分钟,他回到隔离室。
三只现实屏蔽盒扣在工作台上,边缘留着多次开启的浅痕。
废土制造的任何零件都不在盒内。
倒计时归零以后,远端的轴承货运、月背标定、火星交会和谷神星弱事件会连同这里一起冻结。
下一轮进入时,它们从当前物理位置继续。
第四十七年最后一秒走完。
低功耗灯带变成现实仓库的白色顶灯。
窗外春日清晨的天光停在原来的位置。
墙上电子钟从2023年3月29日06:00跳到06:01。
江临的手仍扣着第三只屏蔽盒。
四十七年的衰老、疾病与物理损伤从身体上退去。
盒上的划痕、介质写入和那块没有读速问题的现实存储单元都还在。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工作服。
这套衣服属于现实,跟着他进出第四十七年,袖口已经补得看不出最初针脚,胸前口袋也换过两次边布。
回归没有把纤维变新。
他抬手时,年轻的肩关节先于旧衣料把动作完成,袖口随即绷出一声很轻的裂响。
江临停下来,把口袋里的现实腕表和介质钥匙取出,才脱下这套不能再穿去总装现场的衣服。
衣服被装进透明袋,编号接在三只屏蔽盒后面。
它不需要进入实验室证明时间规则。
一只磨穿的袖口已经把四十七年留在现实物件上。
他先断开房间网络,把三块介质接入三台只读设备。
身份、接口电压和容量依次出现。
第一轮灯转绿以后,许开阳的消息仍停在五点五十九分。
【上午能不能提前半小时到尘眼一号总装现场?】
江临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用“刚过了四十七年”替现实会议抢出额外一小时。
隔离校验还需要二十分钟。
他回复。
【九点到。】
消息发出时,现实时间是六点零三分。
第二轮校验开始,江临去厨房烧水。
进入废土前放在桌边的半袋咖啡没有受潮,杯子里也没有落四十七年的灰。
他只冲了半杯。
水汽升起来时,第一台设备显示cERES-01原始时间序列完整,第二台显示推进器拆检区无坏块,第三台则打开木星路线比较的总目录。
江临没有继续往下翻。
九点的总装接口还等着他。
六点十二分,第二轮校验完成。
三块介质被锁进现实保险柜。
江临把钥匙放进口袋,又从镇纸下面抽出进入前打印的尘眼一号总装清单。
最上方是通信舱接口复测。
他在旁边写下今天日期,把三块盘的第一轮现实转化排到下午,而不是插进九点以前。
咖啡已经能入口。
江临换上仓库里备用外套,扣第一粒扣子时用的还是老年身体习惯的缓慢角度。
手指却比记忆里快,扣子一次穿过扣眼。
他把动作停了半秒,重新拿起总装清单。
四十七年没有让纸上的通信舱接口自己完成。
同样,那只留在谷神星的弱事件也不会因为他已经知道更多而提前结算。
两个世界各有自己的下一步。
窗外第一辆早班公交从路口过去。
废土里的四个天体停在同一瞬间,等下一次传送。
现实里的这一天则刚刚开始。
六点二十一分,江临关掉仓库内间的独立电源。
三只保险柜都已上锁,那套磨穿袖口的工作服留在编号袋里。
他拿着半杯咖啡走到外间,门禁记录仍只显示清晨一次进入。
值班保安刚把热水壶插上,看见他换了一件外套,随口问旧衣服是不是沾了机油。
“磨坏了。”江临说。
“你们这活挺费衣服。”
“是有点。”
保安没有再问。
江临把纸杯放进车里的杯架,发动汽车。
四十七年里已经习惯的缓慢起步,让十八岁的身体把刹车松得格外轻。
园区出口第一盏红灯前,他重新调整脚腕力度。
前方车流开始增加。
七点的低熵工坊交付会、九点的尘眼一号总装复核和保险柜里的三块介质,各自在现实日程上占着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