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卫四最初只占了画面边缘的一小块。
运输器的相机向侧面转过去，那个灰暗的圆慢慢移到中央，明暗交界处有一圈细碎的凹凸，阳光贴着它们掠过，投下很长的阴影。
江临把桌前的灯关了一盏，坐近一些，看第一组连续图像。
星体表面密密地留着撞击痕迹，大的环套着小的坑，有些边缘已经模糊，另一些还能辨认出放射状的纹路。
同一片地方换过角度，原来看似平坦的暗处会露出一座低矮的坡，刚才很亮的一块则逐渐沉下去。
相机的视野之外，木星正占据更大的天空。
下一组转向资料里，它从边缘移进来，条带沿弯曲的轮廓伸展，远处的云层彼此推挤，颜色从浅淡逐渐压深。
江临在地球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屋里风机的声音一直没变，屏幕上的世界却已经与他常走的那几段地表完全不同。
他伸手把图像缩回实际视场，找到运输器接下来要去的位置。
第四十年，船开始利用恢复的导航链，在木卫四附近建立本地观测参照。
它带来的货物仍然封在舱里，其中几件此前准备放到空信标附近的设备，现在有了新的去处。
江临让伴飞测量器先把两个候选存放位置看清，再从中选一处能与后续航程衔接的地方。
测量器朝相应区域移动，隔着距离取得另一组图像。
地面接收完成后，他把它同运输器看到的轮廓叠在一起，一处受遮挡较少的位置显出来了。
旧导航台仍以较低带宽发送参照，两只新设备用各自的测量把当地位置接得更细。
江临将后续卸货动作发出去，起身去收那天的实验结果。
这一批现实可重建的界面结构已经做得很熟，设备完成驱动以后，按顺序将样件放回盒中。
他取出其中一片，拿到光下，沿边缘转了一圈，再放到现实材料目录旁边。
原料、表面处理、结构尺寸和处理次序都有具体的来处，现实版本不用再从空白处试起。
他将最关键的几段操作单独画出来，准备带回去给实际制备的人看。
画到最后，江临从椅子上站起，揉了揉因久坐有些发紧的背，走到门外去了一趟。
走廊另一侧的工作间已经空了出来。
原先临时堆在这里的器材搬进了正式存放区，靠墙有一排较低的柜子，房间中央能摆下更宽的桌面。
他站在门边比了一下，回去找出之前存过的布置图。
这间屋子他已经惦记很久，总想着等手里一段工作做完再收拾，后来工作一段接一段，它便一直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第四十一年，江临终于先把桌面做了。
他选了一块便于维护的板材，尺寸按照自己的常用物品来定，较重的设备留在另一间，眼前只放论文、绘图和日常阅读需要的东西。
机器人把桌架送到门边，他让开位置，等设备进去摆稳，自己再沿四周量过一遍。
桌子靠墙的一侧留有走线位置，另一侧能够把椅子完全推入，门也能开到底。
他坐下试了试，觉得照明仍有一块不顺手，便把灯的位置向外挪了一些。
最后一盏装好以后，整张纸都能被均匀照亮。
他把那本已经装订好的输运论文放上来，翻到前面几页，又去旧工作台拿了常用的笔。
原来挤在设备旁边的阅读位置一下子宽敞了。
江临当天就在这里读完了一段此前总被打断的资料，直到厨房那边提醒饭已经备好，才起身离开。
远端的卸货画面在第二天抵达。
运输器打开舱外结构，一只折叠货架被沿导向件送出去，展开后固定在作业位置。
伴飞测量器从旁边拍下整个过程，木卫四灰暗的表面在更远处铺开，货架在它前面小得像一点杂物。
机械装置先送出最容易接续的一只货箱，再沿规划的空间把后面的设备逐件移出。
江临在图像上认出了那条为了工具特意留出的通道。
机械臂伸进去取下临时连接件，退出时没有占住下一件货物的位置，货舱里的东西因而能够接着往外送。
一只箱子固定完成，新的参照和设备状态随之接入当地工作。
他把装船前的那张图翻出来，指尖沿着当年画的箭头移到现在的位置。
货物已经真的到这里了。
运输器腾出一部分空间后，开始调整自己后续的工作安排，测量器也将一组观测转到更低的表面区域。
木卫四旧站的轮廓，就是在这一轮资料里变清楚的。
江临最先认出一条太过规整的边。
它夹在几段起伏之间，长度不大，旁边却有另一条近似平行的结构，太阳角度变化以后，两条影子按相同方向挪开。
他把图像逐张放大，沿边缘去找人工结构同地形的连接处。
一段通往外侧的通道从暗处露出来，尽头连接着低矮的建筑，覆盖在上面的表面痕迹已经同周围很接近。
那里面没有光。
相机下一次经过适合观察的位置，江临又得到几张不同角度的图，旧站入口仍然暗着，外部结构也没有看得见的动作。
他将当地光照与地形放到同一张图上，给下一批地表设备留下足够清楚的落点资料。
当前这艘运输器带来的主要是轨道与后续任务物资，地表着陆与工场恢复还需要相应的设备。
他把它们接入正在形成的制造安排，然后让屏幕继续显示这座已经看得见的旧站。
江临调出一次更贴近晨昏线的观测。
阳光从很低的位置照来，旧站外的一段凸起把影子拖过大片表面，入口附近几处原来看不清的台阶状结构由此露了出来。
他将相邻几次拍摄按视角摆在一起，沿着阴影移动的方向恢复高度关系。
一条较平缓的地带从远处绕过两处撞击坑，接到旧站外侧，途中有一片比周围更粗糙的区域，需要让地表设备从旁边走。
他把它画成图，旁边留出能放进车辆尺寸的比例。
后来真有车落到这里，轮子要沿着这些起伏去接近那扇门，工具和备用件也得一件件跟着运过去。
江临先把最容易使用的那条路找出来，又在较远处留下一块可以承接设备的区域。
相机继续转动，木星从画面的侧上方压进来，旧站缩在灰暗的表面上，几乎要被大片的地形吞没。
他把入口附近重新放大，便只能看见很小的一片地，巨大的行星又退出了视野。
两种尺度无法同时细看，他在它们之间来回换了几次，最后将整幅远景保留下来。
远景里的运输器只是一只很小的亮点，货物存放结构更难辨认，它们却已经足够让后来的船不必空着手从头做起。
江临把画面投到工作室较空的那面墙上，坐得远一些，让目光顺着地表一直看到木星边缘。
桌上还放着他刚取来的现实材料目录，纸很小，一翻就过去许多页。
他伸手将书签夹进去，暂时合好，专心看了一会儿远端相机记录下来的天际。
过了几天，他照着这张地形图，用地球试验区现有的地形板拼出入口附近的一小段坡面，再让既有地表车沿等效路线走了一遍。
真正的木卫四车辆尚待下一批制造，这一趟先让他把工具、车身和接近空间放到同一尺度里想清楚。
车走到模拟入口前停下，江临绕过去查看侧面的余地，再将还用得上的地形板留下。
新的高处节点在它上方运行，低处的门暂时关着。
第四十三年，又一趟沿新路线运来的货物完成转移。
它从此前已经使用过的补给链一路接到这里，途中依照当前导航修正航程，卸下以后留下了下一批任务可以直接取用的东西。
江临先看了一段现场，再去检查自己的另一项工作。
新的样件制备装置正在把材料送进夹具，操作人员原本需要用手调整的位置，被他做成了可以沿定位面重复放入的结构。
他在现实版本图上保留这种安排，关键尺寸另列，常用工具按现实工厂已有的规格选。
那些跨过很多年的经验，最后落实成几处可以让人少走弯路的结构。
他让机械臂拿一套普通工具走完实际路线，自己站在旁边，看哪些地方在现实中需要由制备人员亲手处理。
有一处夹紧动作，他选择保留人工操作位置，做得宽一些，便于不同身材的人靠近。
图纸完成后，他将它们分成两组，一组给未来的物理实验，一组给工厂里的制造与校准。
两边用得上的部分互相接续，又都有各自完整的操作起点。
第四十五年，江临开始经常在那间新工作室里吃晚饭。
实验设备在另一侧继续运行，他端着饭过来，坐在宽桌边看书，偶尔打开一段远端影像，更多时候只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有一天饭后，他从存储里翻出一张现实工坊的旧照片。
那是离开前梁知夏发来的，三号车间里第一只客户主框刚进入翻转架，白板上的字从这个角度仍然看得清。
照片里有人只拍到半个肩膀，另一人站在较远处，正低头处理手上的工具。
江临把它留在屏幕角落，又调出自己刚做完的现实工装图。
同一副主结构可以怎样分开装、哪些步骤可以并行、机械臂接近时需要留出什么位置，都已经有了成熟的安排。
等他回去，现实的钟也只会走过一分钟。
他看了一会儿，将图纸里几处说明改成现实工人更容易直接使用的写法。
第四十七年，木卫四方向已经能够按实际需求接收货物，新的观测位置也积累出自己的工作记录。
江临在地球给下一阶段留下了连续的安排，随后把当天的资料拷入整理区，去工作室取自己那本最常翻的稿子。
桌面用了几年，靠近手肘的地方有一小块比别处更亮，柜里放着已经分好次序的图纸与书。
他坐下来，把最近一份现实重建方案从头看完，给制备与读出之间添了一张能看清装配关系的图。
墙上的小屏里，运输器正在离开卸货位置，灯光扫过已经固定好的货箱，随后移向别处。
货箱留在木卫四附近的工作节点上，下一趟到来的设备会从这里接着取用。
江临合上稿子，去厨房取了热好的饭，回来将椅子拉到自己最顺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