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屏蔽盒并排放在旧工作台上,最右边那只的扣合处磨出了一道浅白。
江临用拇指压住它,听见里面传来轻轻一声,便将手移开,去取留在另一间屋里的最后一份记录。
第四十八年已经接近结束。
他常坐的工作室还亮着灯,桌上的纸按原来的顺序铺开,最上面是一幅热界面的装配图,旁边放着一只用来压纸的小零件。
江临将图纸扫描存入整理区,把那个零件放回抽屉,坐下来通读了一遍现实重建方案。
他在这里待得足够久,许多操作不用看也知道怎样做,写给别人的时候,却得把省略过的地方重新放回来。
材料处理从哪一面开始,夹具怎样保持位置,读出前需要经历什么,都要让实际动手的人看得清楚。
他给其中一幅图补了两个观察角度,随后将手写稿同计算文件放到一起。
理论的主体、几种现实材料对应的参数取得办法、明确的预报以及可重建的测量装置,各自在目录里占据位置。
江临翻到最前面,读了一遍题目,又往后翻了几页。
这份东西已经跟了他很多年。
早先的稿子装不下新内容,他便换过一回封装,后来几组推导的讲述顺序有了更好的安排,又重新整理过一次。
旧稿都留在书架上,侧面写着对应的年份。
他抬头看了一眼,将最后这本也放进去,随后拔下现实来源的那块存储器,送回旧工作台。
那三块介质跟着他从四月二十八日清晨来到这里,平时由基地存储承担大部分读写,它们只在需要同步时接上。
外壳却仍在许多次取放中留下了痕迹。
江临把第一块装进屏蔽盒,沿着边缘慢慢压好,第二块紧接着放入旁边的一只。
制造与校准的资料在第二块里。
他为现实A1保留了可以直接重建的工装、操作次序和程序模块,几处长期占用人工的环节如今能够分开运行,工人可以在已经做好的定位上接着工作。
他打开进入前留在盘上的生产资料,对照那时的设备与部件目录,又看了一遍实际尺寸。
有些在废土很容易得到的器件没有进入现实图纸,另一些则按现实可以采购的规格重新布置。
他已经亲手做过相应版本,放在旁边的试验区长期用过,说明里留下了那些真实使用中需要照顾的地方。
最后一块介质里保存着这一轮航行和外层节点的原始记录,也有前两块重要文件的备份。
江临将几份常用索引放到开头,方便下一次回来从当前的位置继续。
数据复制需要一段时间,他起身去了试验区。
四件现实样品各自留在原来的长期工作位置,有的已经完成这一段试验,有的还能接着观察,旁边保存了对应的拆检与运行记录。
他把需要带回的信息同步好,实物继续留在这里。
一只基地机械臂收起当天的工具,转向下一处工位,走到门边时给他让出半个身位,又继续沿原来的路线前进。
江临站在墙边等它过去,回到隔壁取了自己常戴的眼镜。
他戴上眼镜检查完最后几张图,随后将它放在桌面的盒子里。
这副眼镜属于这里,下一次回来,仍会留在这个位置。
回归提示亮起那天,木卫四方向正有一趟货物转移。
江临先去看了一会儿现场回传,货物架上的一只箱子移向另一侧,机械装置腾出位置,等下一件送过来。
那座地表旧站还在图上,入口暗着,新取得的地形资料已经接入下一阶段的制造安排。
运输器在附近按需要调整工作,伴飞测量器则继续看向适合观测的位置。
他将几处设备正在做的事依次看过,保留当天最末的记录,随后去工作室收拾自己常用的物品。
桌面没有清空。
他把正在读的一本书夹好书签,杯子洗净后放回边上,几张还会用到的稿纸仍压在原来的位置。
下次进来,书会停在同一页。
他在门边又停了一会儿,伸手按亮柜子上方的一盏小灯。
灯罩里面悬着几颗大小不同的球,轨道被缩成能放进这个柜角的样子,一颗较大的球转到前面,遮住后面很小的一点光。
这东西是他后来给自己做的,比例顾着好看,行星的转动也调快了许多,坐着读一会儿书,就能看见它们换过位置。
最初只做了几颗球,装好以后觉得一侧太空,他又添上木星,在外围多留了一圈暗处。
制造设备可以很快完成那些零件,江临却把最后的装配留给自己,慢慢接线,调整遮光的位置,试着让球体从灯下经过时,能照出一点不同的明暗。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先装起来放在桌面,后来嫌占地方,才移到柜子上方。
第一次开灯那晚,他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直到一颗较小的球从后面转出来,又重新走向另一侧,才想起自己本来准备看的书还没有翻开。
后来阅读累了,他常常靠着椅背看它们转一会儿。
模型并不承担计算,真正的航行资料还在终端里,这些球只是按他喜欢的速度,在常住的房间里慢慢走。
此刻那颗较大的球正要经过最亮的位置,他便在门口多等了一会儿。
光沿球面移过去,亮起一小片弯曲的边,随后后面的细小灯点又露了出来。
江临伸手将柜边一本歪放的书扶好,没有把模型拆下来收进运输盒。
工作室就在这里,椅子、书、这盏灯和他亲手装过的那些小东西,都可以接着留在原处。
他下次回来还有自己的房间可以坐下,打开灯,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
江临关掉模型灯,柜角重新暗下来,较大的球停在他准备留给下一次看的位置。
厨房那边还有一点时间够做顿饭,江临取出备好的材料,给自己做了最后这一餐。
吃饭时他将一段旧音乐放得很轻,等吃完才起身把餐具收好。
洗到一半,一只碗滑到水槽较低的地方,他用手托住,换了个更顺手的角度慢慢洗净,拿布擦干以后放回架上。
这些小事他已经做惯了,手脚不如刚来的时候利落,做得慢一些也并不妨碍什么。
他从厨房出来,沿走廊去了一趟地面的观察入口。
外面的天光很淡,远处一辆维护车正在常走的路上移动,灯扫过地面的接缝,过了片刻才绕到建筑另一侧。
江临隔着观察窗看完它转弯,靠在窗边待了一会儿。
这片地面上的许多东西,他已经看了几十年,有些当初还需要他亲自处理的工作,后来渐渐进入了普通的日常。
他想起那间新工作室里铺得很宽的桌面,便又回去看了一眼。
灯照着常用的位置,椅子推到桌下,一本书比旁边的纸稍稍伸出来一些。
江临把书往里放了放,关上门,走回隔离室。
三只屏蔽盒都已经扣好。
他取出最初从现实带来的工作服,那套衣服平日收在柜中,需要时才穿,领口和袖边仍然留着旧使用的痕迹。
这些年常穿的衣物与在这里制成的工具被他放回原处,现实腕表、介质和随身物件则分别收好。
腕表没有替他记住这四十八年的所有日子,长久的使用与存放已经使外观变旧,盘里的记录却把需要保留的工作接了起来。
江临握住三只盒子的固定带,站到清出的回归位置。
最后一点时间里,他又看见墙上的导航图更新了一次。
离这里很远的地方,一只机械臂还在转移那批货物,运输器沿自己的航路运行,木卫四地表的阴影缓慢经过旧站外壁。
倒计时走完,地下基地的灯光从眼前退去。
整片废土停在他离开的瞬间,木卫四附近那只正在搬运货物的机械臂,也停在了伸出一半的位置。
现实仓库的白色顶灯重新照在工作台上,空气里有清晨稍暖一些的气味,窗外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很快远了。
电子钟跳到六点零一分。
江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着固定带的几根手指年轻而稳,方才还需要慢慢调整的关节已经不再牵着动作,他将盒子放到工作台上,松开带子,抬头时清楚地看见了稍远处柜门上的细字。
他下意识想去摸眼镜,手在半途停住,随后落回桌边。
屏蔽盒的扣合处仍然磨白,最右边那一道浅痕从灯下反出一点光。
江临把它转过来,放进准备好的读取位置。
上一轮带回的三块介质还锁在柜子里,这一轮新回来的三块接在另一处,柜上的日期依然停在进入前写好的位置。
离线设备开始检查和读取,江临到外间换掉身上这套不适合直接去工位的旧工作服,又用清水洗了手。
水温有些凉,他让水流过指节,关掉以后才抽纸擦干。
手机里,梁知夏那句让他别把一百零八台改成一千台的话还停在上面。
下面紧接着进入前几分钟留下的产线照片,连他原先看过的那道反光都还停在屏幕上。
他点开照片,看第一只客户机的主结构。
自己刚才还在另一间工作室里反复看过同一张图,现在它落回现实的时间里,照片中的人正在接着上一个班的工作。
江临给梁知夏发了一句消息。
“我上午过去,有一套新工装和校准安排,一起看看。”
消息发出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外间取了一件干净外套。
回来时,第一份已经读出的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他打开现实版本的界面实验装置图,放大到中间的样件位置,又看了一眼旁边给出的驱动次序。
他沿着图上熟悉的接口往下看,四十八年间用过的装置在记忆里一一对应,接头的方向、手该从哪里伸进去,他都记得。
到了现实,这套夹具能由陆知行实验室的加工间做出来,他将加工图与零件清单调到一起,准备下午带过去。
他又在纸上写下共同读出前的两段处理次序,旁边画出预报中会交换先后的热流。
这几笔已经足够把最初的问题讲清楚,后面还有完整推导和装置,陆知行若感兴趣,他们今天就能谈到怎样在现实里做。
江临将纸拍下来,从日用手机发过去,问下午有没有时间。
过去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在自己做这些事,如今可以把一张椅子留给另一个人,让对方从自己的专长里接着往下想。
他把纸收好,放在准备带去工坊的笔记本前面。
江临取了一张纸,将今天最想先见的两个人写在上面,一个在工坊,一个做物理。
手机亮了一下,梁知夏回了消息。
“先吃早饭,我七点半到。”
他看着屏幕笑了笑,拿起车钥匙和外套,先去找一份热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