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夏在七点半之前到了。
她把包放到桌边，看见江临面前已经摊开几张图，便先去旁边接了杯水，回来拉开椅子。
“吃了？”
“吃了。”
“那我这个自己留着。”
她从包里取出一只装早饭的纸袋，放到离图纸稍远的位置，又把手机上的三号车间画面投出来。
低熵工坊北京研发中心的装配区刚开始忙，隔着视频，制造车间里的陈砚还在沿工位往前走。
第一台新订单机的机架停在翻转架上，线缆已经分到两侧，旁边有人正在固定一只接插件。
江临看了一会儿，让陈砚先去把手里的事交代完。
“不是那一台的问题。”他对梁知夏说。
“我知道，他一听你找，拿着手机就跑了。”
梁知夏把视频声音调低些，撕开纸袋，边吃边看桌上的新图。
最上面画着四个独立工位，共用设备集中到侧面，原来被挤在中间的人工操作位置移开了。
她沿着线看了一圈，抬头问：“这是准备放哪儿？”
“先在这边把实际用法搭出来，制造车间照着现有设备改。”
江临把另一张图递过去，上面标的是现实已经有的机架、控制器和采集设备。
陈砚回来以后，第一眼便去找那些需要新加工的部分。
“这两套定位件能做，车间今天就有空着的加工位。”
“右边那只托架先用现成的，改接口就行。”
江临将对应位置放大，让镜头能照到尺寸。
原来的校准程序跟着试制阶段一路长大，一组设备上的几个过程互相挨着，到了量产，各处常常在等同一段采集和处理结束。
重新拆开这些过程，要照顾负载、测量时序和各处之间的影响，陈砚已经给改造留过安排，只是手里的客户机与新车间都在同时要人。
江临带来的是一整套可以接上现有设备的办法。
程序、工装和操作次序都已经做出来，他把最先能用的部分放到研发工位，叫软件组的人一起过来看。
一名工程师接过代码，先打开接口，再沿自己熟悉的那几段往下找。
“数据在各工位先留着，这边收的是对齐后的结果？”
“原始采样也回来，别挤在同一次读写里。”
江临指了指控制器旁边的位置，把几路具体接法给他看。
那人看完，拉过一台空着的终端，开始接自己的设备。
陈砚让制造车间先加工定位件，自己留在视频另一端，看北京这边把第一组实际装置搭起来。
江临脱下外套，走进装配区，找出可以直接使用的托架，和两名技术人员把它移到工作台边。
架上的一组关节样件原本用来做研发，几处测量位置已经预留好，他先安置线缆，再沿新结构将采集部分接上。
软件工程师把第一段程序跑起来，设备按各自的时序开始工作。
一边的关节还在完成当前动作，另一边已经可以取走前一组结果，技术人员绕到旁边接上新的样件，没有人站在原来的狭窄位置等着腾手。
梁知夏站在安全线外，拿着吃完早饭的纸袋，看到第三次才弄清原来排在一起的几段工作怎样被分开。
她问的是操作人员要学多久。
陈砚在视频里让熟练工也过来看了一遍，几个人对着实际工具比划，问题很快落到他们平时伸手的位置。
江临把一只定位件的取用面改到更顺手的方向，随后让技术人员自己接完下一组。
程序按既定关系处理测量，工人则照着工位顺序换件，两边都能接着往下走。
午饭前，制造车间加工好的零件已经摆到镜头下面。
陈砚拿着一只，与北京这边的装置对照，确认安装面和通道位置以后，便交给旁边的人。
“下午先装这两组。”
他转头说完，又对江临抬了一下手里的另一张图。
“剩下的我来排，你先去忙。”
梁知夏把最后一处工位拍下来，手机里很快多了一张车间发回的照片，新的定位件已经放进原来空着的位置。
江临站到窗边，喝完杯里的水。
一套在另一边用了许多年的方法，已经在这间装配区里开始带着实际设备工作。
午饭在附近解决，梁知夏点了自己想吃的，又问江临要不要加一道。
他看了一眼菜单，选了份平时不常点的菜。
“今天有好事？”
“有几件。”
“我先算工位这一件，剩下的你下午再说。”
梁知夏拿过菜单，又给陈砚那边发了条消息，让他记得吃饭。
桌上的话题随后转到客户的进场安排。
第一台能源版已经按原来的工序往下装，明天完成最后一段出厂运行，再按约定运到现场。
梁知夏准备让对应客户的班组先把工作区和工具摆好，车一到就能接上正常使用。
江临听她说完，提出自己去看第一次实际工作。
“你去可以，别站在那儿把班组的路堵了。”
她说完又低头看手机，正在回另一家客户关于工具箱位置的消息。
梁知夏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先让对方把现场时间说清，又问已经定下的停机安排能不能挪。
江临听见她反复确认的是五月的一段窗口，便把桌上的纸拉过来，给她留出记录的位置。
“设备什么时候能接，要看你们现场准备。”
她写下一个日期，又在旁边补了两笔。
“你先把那段路和工具位置发来，我们照现有配置安排，能提前的给你往前接。”
电话结束以后，菜已经凉了一些，她先吃了几口才继续说。
客户原本按合同准备慢慢接收设备，如今见过已有机器的工作，想把今年计划内的一部分任务提前交过去，恰好碰到五月能用的现场时间。
“他们有人已经排好班了，不能机器提早到了，放在门口等一个月。”
江临把自己刚刚整理出来的工位安排向她那边推了一点。
“制造这一段有办法往前走，你把能真正用起来的地方先接上。”
梁知夏点点头，将日期写进当天要处理的事里，又低头把没吃完的饭吃完。
下午，陆知行在自己的工作间里等到了江临。
桌上放着那张早晨收到的照片，打印以后，手写线条仍带着一点拍摄角度造成的歪斜。
江临将完整图纸放到旁边，陆知行先翻装置，再翻推导，中间停下来，把两段处理次序各画了一条线。
“读出这一段完全相同？”
“相同，开始时表面温度也放到同一范围。”
陆知行沿图看下去，手指停在内部状态对应的那一处。
他关心的是这些量能从什么记录里取得，以及现实装置怎样把样件的变化和仪器自身的响应分开。
江临翻到对应的测量安排，把预处理、共同读出和结构观察的位置摆在一起。
几处温度与热流信息在图上有各自的去处，设备的动态响应也单独留有取得办法。
陆知行看完，把原来放在一侧的笔拿起来，在自己的仪器布局上补了一条连接。
“这一段我这里能做，观察那边要换一套夹具。”
“夹具我带了图，样件做成这样，取下来还能找回位置。”
江临将两幅不同角度的图放到他面前，陆知行又往前翻了几页。
走廊有人经过，敲了两下门，问他晚些时候是否还去实验室。
“去，你们先做自己的。”
陆知行抬头回完，才继续看那几行计算。
两种经历会把内部接触推到不同状态，之后同样的读出又沿各自的起点往前走，某些条件下，热流的先后会交换。
他将图上的曲线遮住，只看前面的条件和推导，过了一会儿才把纸移开。
“这个我想亲眼看看。”
江临笑了。
“我也想看它在你们这套设备上跑起来。”
陆知行又往后翻到几种结构的结果，在一处停下，用笔沿图上的变化比了一遍。
同一类界面换过具体结构，交叉出现的位置也会变化，前面的关系给出了怎样跟着参数走的办法。
他将其中两组抽出来，分别遮住后面的曲线，想了一阵，把自己的推算写到纸边。
江临坐在对面，翻开另一份装置图，等他把手里这一步写完。
“材料换到这一种，处理次序也得改。”陆知行说。
“可以先保持读出不动，看看状态怎样走到那一段。”
江临把前面几步接到他写的地方，两个人沿着同一段计算往下看，过了一会儿，陆知行将笔放下，转而取出自己实验室的现有设备布置。
“我想把这两组一起做。”
他在相邻的两个位置各画一个圈，原来其中一处留给例行测量，现在可以先挪开几天。
“读出端共用这套时间参照，样件各走各的处理，之后再接到相同安排。”
江临看了实际空间，把夹具的一个方向转过来，便能留出装卸的位置。
陆知行顺着他的图又量了一次，在边上写了两个实际尺寸，随后去找组里负责这一块的人。
等人过来的那一会儿，他重新看了一遍江临早晨发来的照片。
纸上只有两段处理次序和几条手画的曲线，后面却接着完整的关系、可计算的条件与装置图，连现实先用哪两种结构都已经选好。
他把那张纸叠在完整资料上面，顺手拿起放在旁边的笔。
陆知行取过外套，江临跟着他去了实验室。
现有装置分布在几处工位，其中一组可以先腾出窗口，他们沿着实际设备走过去，讨论热端、冷端和测量位置怎样衔接。
江临把图摊到临时清出的台面上，指着眼前的仪器说明需要接到哪里。
实验组的人听了一会儿，各自凑近看图，其中一名博士生拿起那张两段处理次序的照片，沿着铅笔线慢慢往下看。
他问能不能先做较容易重建的一种结构。
江临把现实材料目录翻给他看，选定的那一种就在上面。
材料与加工都有现成路线，夹具按已有设备的空间稍作布置，测量则由这间实验室自己完成。
陆知行让组里把手头几项工作的时间错开一些，给新装置留出位置，又同江临约好后面的几天怎样见面。
临走以前，江临把几张真正要用的图留在台上。
博士生已经去拿尺子，准备测量夹具能占多大空间，另一人坐在电脑前调出现有采集设备的资料。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早晨还只有自己在看的图，已经被几个人分别接到了不同的工作上。
傍晚，陈砚发来新的工位画面。
制造车间那边两组装置已经接起来，熟练工正领着同事取放样件，旁边的主结构仍按原来进度进行总装。
江临将手机上的声音开大些，听见陈砚在画面外叫人把另一只工具架推过来。
梁知夏随后发来第一台客户机的运输安排。
他看完，确认了自己去现场的时间，收起手机，沿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的路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