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把一张凳子放在了黄线里面。
那原本是一台机器人应该待的位置，凳面上搁着拆下的定位块，旁边还有两根带插头的线，一名装配工蹲在地上，正往台架下面找掉进去的螺母。
江临在车间门口放下行李箱，先绕过正在倒车的转运车，走到他们跟前。
“你在视频里说空出来的，就是这儿？”
“暂时空出来，下午又得堵上。”
陈砚指了指另一边，两台装到不同程度的A1都在等着往这里走，前面那台的机械臂还裹着保护套。
江临昨天下午从北京出发，在江城住了一晚，早上进厂前还收到陆知行实验室传来的消息，两组样件正按各自的次序经历预处理。
他把手机收好，脱下外套搭在行李箱上，接过工人递来的手套。
四月末送来的那两套新工装已经在用，部件先做校准，装到机身上以后，再把整体的关系接起来。
原来必须围着一台整机完成的几段工作分开了，陈砚顺势将隔壁两个架位腾出来，让等装配的人先做关节模组。
模组做好以后依旧要等这里。
机身、机械臂、工具接口凑到一起，长时间运行观察又占着同一个位置，后面装得越快，前面排的队便越长。
陈砚领他走了一遍，江临在停着的机器人之间穿过去，看见一名工人把刚备好的工具重新放回箱里。
“他这半天已经送了两回，等不到位置，又推回去了。”
那工人听见，说昨天也是这样，晚上空出来的时候，负责另一道工序的人已经交班。
江临回到凳子旁，把定位块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这只块照着他从北京发来的图做得很规整，螺纹孔的位置也留够了空间，现在借用的台架却只适合从一侧推入机身。
他叫陈砚把另一个台架的图调出来，拿笔在两张图中间补了一段连接。
“拆到这儿，各用一套基准，整机接上以后再关联。”
陈砚蹲下去看，手往台架里面比了比，转头让人把备用横梁取来。
“这样能沿两边上机器，观察也能挪到后面的架子。”
“线从上面走，底下留给车。”
工人把刚找到的螺母放到凳子上，站起来帮着抬横梁，三个人先将它放在垫块上，比好装配位置。
江临伏在台边收紧第一只连接件，扳手转过半圈，身旁的人便递来下一只。
陈砚取出一个活动压块，江临伸手接住，却又把它递回去，指了指靠近入口的长槽。
“这只装外面，里面用固定的，换机身时你就不用伸进去拧了。”
对方将压块推到另一头，实际松紧一遍，回身把工具车也挪近了些。
中午吃饭前，第一套台架装好了。
江临在终端上接入对应的程序，屏幕分出两处机身位置，陈砚叫人将先前排队的两台分别推上去。
左边一台先做机械臂与机体关系的校准，右边那台接上工具接口，负责两边的人各自沿着自己的顺序往下做。
凳子终于被拿到了黄线外面。
刚才送工具来回跑的工人坐上去，拆开手里的包饭，吃了两口又起身看屏幕，被陈砚叫住。
“你先吃，它这一段还没走完。”
他端着饭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两边果真能各做各的，才回去坐下。
下午，左边的机器完成校准，被转运车接到后面的运行观察位，第二台从入口推过来，接住它刚腾出的地方。
江临跟着车走到后面，那里的接线与防护已按前一天的布置装好，工人将机身固定住，展开机械臂，开始另一段工作。
前面的台架仍在接收新机器。
陈砚站在通道中间，看了两处，忽然转身去找车间平面图。
他把图压在一只空周转箱上，原先准备存东西的墙边被圈出来，旁边写上部件预装，另一段宽些的地方留给独立观察架。
一名老工人走过来，先用手掌遮住了他画出的半个方框。
“这里过不了车，箱子会碰柱子。”
陈砚将笔让给他，两个人在柱子旁实际走了一趟，回来把方框往内收了些。
江临沿着他们画出的路线看，把图纸里已有的几套工装分别摆回对应位置。
他亲手装的第一套留在车间，后面的图由陈砚带人拆到各道工序，谁加工、谁装配、谁带下一班，现场便定了下来。
第二天，墙边的箱子开始往仓储区搬。
梁知夏到厂时，门口正在卸一批旧订单用的部件，她等叉车经过，才拿着平板走进来。
“那几家扩点的，地点都回来了。”
江临跟她去办公室，桌上已经摊开几张客户场地照片，其中一张是前不久交付的能源站同一系统里的另一个站点。
照片中的走廊更宽，设备布置却很相似，值班室给新机器预留的位置已经用胶带贴出轮廓。
“他们原来想等第一台再用久一点，上周班组把实际跑过的路线发过去，另外几个站跟着来问。”
梁知夏翻到后面，新客户给出的入口、班次和工具需求各不相同，她已经让服务人员先把能共用的部分合起来。
有一家把使用日期写得很早，照片里工作区却还堆着材料，梁知夏给对方打电话，问那批东西什么时候搬走。
江临听了几句，拿过另一张图，把需要留给转运车的空间标出来。
电话那端找来现场的人，照着照片说明自己的安排，梁知夏听完，将他们的到货次序同另一家换了换。
到十三日，新签合同的数量合到了一百二十八台。
这些机器分在不同客户的部署计划里，六月先交其中七十二台，其余接到后面的批次，原来一百零八台的履约安排仍在另一页上。
陈芷把最后一份盖好章的合同收进文件夹，叫住准备出去的江临。
“还有你的这份。”
她递来的合同薄得多，附件列着新的程序模块和接口，江临翻开，最先看见自己在北京整理过的几张说明图。
这部分是他新完成的独立程序，给低熵使用的商业范围已经写明，个人保留的研究用途也列在旁边。
“原来进公司的技术资产照旧，这份只装你这次新交的东西。”
陈芷用笔点着附件，接着说费用四百万元，付款放在十月，既定使用权从签订后落实。
江临翻到具体模块名，改正了一处简称，把前后两页对上，签了名字。
“到时候别忘了提醒我。”
“该付的钱我会记，比你记得牢。”
陈芷把他的那一份抽出来给他，转头继续处理客户合同。
五月十五日，预付款陆续到齐，合计五千七百六十万元。
陈芷等最后一笔回执出现，才放行后面一组新增采购，六月七十二台的部件按供应批次进入安排。
此前一百零八台的预收款另有用途，她没让两笔钱在同一张采购单上绕来绕去。
江临去车间找陈砚，见他正在跟两名刚调来的人说模组装配的事，便在一旁等了一会儿。
台架下面蹲着的人换了，老工人扶着一只关节模组，等年轻人把连接位置看清，才松手让他自己接。
两个人做得比熟练工慢，旁边已经完成的几组却能接着送走，整条线不用停下来等他们。
江临在模组台旁看了一会儿，拿起一只已经装好的周转托盘，沿着它将要走的路线往下一站送。
托盘里装着两组校准过的关节，到了整机旁，装配工把它们分别接到预留的位置上，随后从随盘的记录里调出各自的参数。
以往这时候还要让同一个人守着机身，一只一只地等回读，现在他接好这一侧，便能绕去装另一侧。
江临将空托盘带回去，模组台上下一组已经做好，年轻人伸手来接，认出是他，先叫了一声江总，随后问这两组是不是能跟刚才那一批放到一起。
江临指着托盘上的实际记录，让他按各自的去向送，不用因为都在这张桌上装出来，就把它们捆成一批等着。
老工人将身旁的小车推给他，叫他先送一趟，看看下道工序的人究竟怎样取东西。
年轻人走出去以后，老工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自己的小扳手，放回常用位置，说新班次定下来，得提前告诉家里。
“早班的话，我能赶上接孩子，晚班就得她去。”
陈砚把正在记人的纸翻到背面，问了他平常接送的时间，又叫旁边的班组长过来看。
他们将几个人能错开的时间碰了一遍，原先一串只写着姓名的安排，后面多出谁带哪个新人、谁换谁的具体位置。
江临在旁边听着，把刚才那只空盘推到顺手的地方，等年轻人回来。
对方回来得很快，手里多了一张下道工序给他的摆放图，指着里面一只接头说，这个朝外放，对面的人就不用先把整盘转过来。
他重新摆了下一盘，老工人看过，直接让他照这样接着做。
走道上，下一班来熟悉工位的人已经到了，有人把外套挂好，有人先找自己的师傅，墙边腾出来的位置开始有人站进去。
陈砚说还要招人，先把能带班的留在关键位置，新人分到不同工序，不全挤在一台整机旁边看热闹。
“六月那批的材料进来，装配也得跟上。”
江临拿起一只刚做好的支架，用手套擦去边缘的碎屑，问他后面那间屋准备什么时候腾出来。
陈砚朝门外看了一眼，说里面最后一批存货明天移走，已经让人准备地面。
江临和他走过去，开门以后，光从高窗落到还堆着箱子的地上，墙边空出的地方比视频里显得大。
陈砚沿着墙慢慢走，计算转运车从哪里进去最顺，江临站到屋子中间，想起自己在另一座基地里用过的那些布置。
现实的屋子有自己的尺寸，梁的位置、门的宽度和外面的道路都不同，他在纸上画下这一间实际能装进去的东西。
十五日离开前，他又去看了一次最先改好的台架。
一台机器正在校准，另一边已经卸空，工人将新的机身推到入口，顺手拿走了落在边沿的一只空袋。
没有人再用凳子守着那块地方。
陈砚把打印好的后续工装图交给班组长，陪江临走到车间外，问他北京那两片材料怎么样了。
“还在走各自的历史，后天看读出。”
陈砚听得笑了，说你们给两片材料安排的事，比给我安排的还长。
江临接过行李箱，想到实验室里分开运行的两套装置，也跟着笑了一下。
返京的车上，他打开陆知行发来的记录，窗外几处厂房先后退过去，屏幕里的温度正沿预定的次序缓慢改变。
江城那边，陈砚把新拍的车间照片发进来，原先堵在一处的机器已经散到了不同工位，通道中间留出一条转运车能够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