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在那份旧文件上看见了自己的签名。
入学那天写下的,最后一笔拖得稍长,旁边印着二〇二二级,纸角还留着取出又放回文件夹的弯折。
周明将后面几页翻过去,把最近的完成记录放在旁边。
“上回来谈,你还要去布展,今天总算能坐久一点。”
“昨晚回来的,今天上午留在学校。”
江临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桌边,赵岚端着水进来,将另一份材料递给周明。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轮子碾过路边一道浅缝,车铃跟着响了一声。
五月十六日,校园里的树叶已经长得很密,江临从宿舍走过来时绕了一小段路,沿途遇见两拨去上课的学生。
有个认识他的隔着车流挥了挥手,他回了一下,对方便踩着车继续往前赶。
眼前这份培养方案还沿用最初的学籍: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普通本科,培养管理归口求真书院。
周明把已经认定的部分翻得很快,赵岚手里那份记录与它一项项接上,中间夹着几份专题报告的存档说明。
“这些都已经完成,不占后面时间。”
他将那一叠放到左手边,面前剩下的纸薄了许多。
江临看过公共课程、体育和实践环节,又把后面一年的日历拉到屏幕上,停在六月。
“我想按二〇二四年六月毕业来安排。”
周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将笔帽摘下。
“你准备把接下来一年怎么用?”
江临原来给自己记过一个很松的日程,只有确定要参加的交流与几项研究窗口,别的地方大多空着。
他把它打开给周明看,指着最近一段,说界面热输运的现实实验已经在做,随后会有论文和专题讨论。
再往后,他想把物理问题里出现的计算方法接起来,带着愿意动手的人做几次完整的研究。
周明听到一半,问他是准备把两件事合成一篇,还是各自往下走。
“各自往下走,装置能问的问题更多。”
江临将界面结构的图调出来,两块材料之间夹着很薄的一层,外露的边缘上有几处用于追踪位移的记号。
这张图是实验组昨天拍的,工作台边还露出半截工具盘,最上面那把尺子放歪了。
周明把图片放大,看见样件旁边有两条不同的处理次序。
“你在看它们走过的路?”
“同一个读出过程,之前怎样处理,会留下能算出来的差别。”
江临指着图中的接触处,说数学里写下的状态,在装置上需要由结构和测量去接,接上以后还能继续问它怎样改变。
他讲到一处自己最感兴趣的地方,便拿过纸,画出两条起伏不同的线。
周明听着,将已经拿起的日历放了回去。
“你以前做那些证明,最后总能回到明确的对象上,这次还得跟材料打交道。”
“我想亲手看看它怎么发生。”
江临说完又补了一句,自己也知道一部分计算已经足够漂亮,但他很喜欢把样件装进夹具、随后真在屏幕上看见它走到那一步的过程。
赵岚在旁边笑了一下,说昨天还有人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听说又在厂里,便以为这阵子都在忙机器人。
“厂里也在长,但有人接着做。”
江临想到陈砚站在通道中间画工位的样子,伸手把那张图往里推,免得挡住周明正在看的培养记录。
周明拿笔在日历上圈住明年六月,将剩下的环节按学期展开。
暑期能接上的实践、下一学年的公共课程,以及之后需要形成的综合论文训练,都有可以提前安排的位置。
已经有完整研究支撑的专业部分,由原来负责认定的课程组接续办理,江临把对应材料给到既有联系人,不用重新坐回基础课的考场里。
赵岚把几个需要他本人参加的日期抄到一页纸上,问他秋季是否还准备长期离京。
江临看了一遍,把确定的学术交流写上,其他日期先留着。
“能排开的,尽量放在这里。”
他指着课程之间的一段空处,赵岚记下,又让他看体育课的时间。
江临将那一栏移到自己日历上,想起顾明澈前些日子抱怨过下午去运动总凑不齐人,随手把周中的一个傍晚也空了出来。
周明随后递给他一份选课材料。
“剩下这一门,你自己挑,挑真想去的。”
江临翻了几页,起先沿着熟悉的标题往下找,看到后面的一门科学技术史专题,手停了下来。
课程介绍里有一部分讲仪器进入公共生活以后,人们怎样使用、误用,怎样从自己的经验重新理解它。
他把那一段读了两遍,问周明讨论课多不多。
“有阅读,也有讨论,你要是选,得给读书留时间。”
江临点头,把书目往下翻,里面有几本他只看过片段,另外几本连书名都不熟。
他问周明,这一类课最后通常交什么。
周明将课程说明往后翻,告诉他有书面作业,也会讨论具体材料,选题可以自己提。
“你要是写机器人,别把自己的工厂介绍抄过来就交。”
江临笑起来,低头又看那一页书目,说自己倒想挑一件已经退出日常的旧东西,看看当初的人为什么愿意用它。
周明问他想到什么,江临说还没定,想先读到一个真正感兴趣的例子。
赵岚把课程介绍单独抽出来,放到他的那一叠上,又从下面取出一份实践安排,让他看能连续空出的时间。
江临把日历往暑期推,在里面留出完整的一段,原来排得很松的一次外地交流随之挪到了另一周。
周明看见他改动,问对方那边是否方便,江临说还没有定具体日子,自己今天就同联系人说。
他在手机里写下一条待办,没有当着两人的面开始处理邮件,重新将注意放回桌上。
周明将毕业论文训练的位置指给他看,问他准备从哪一项既有研究展开。
江临说想保留一个自己能够完整讲述的问题,从最初为什么提出它,一直讲到方法怎样真正被用起来,具体选哪项,等这轮物理实验结束再谈。
“先把人带到问题里面。”
周明点了点纸上的训练安排,让他记住之后讨论时要带的材料,随后又将已经完成的认定记录往左推远了一点,给新的日历腾出地方。
江临看着那两叠纸,想起入学时还要从酒店把行李搬到宿舍,如今书已经摆满一架,来找他讨论的人也换过好几拨。
他摸了摸包里校园卡所在的位置,把刚才没写全的交流时间补上。
赵岚将科学技术史专题的介绍留在最上面,问是不是先记这一门。
“就它,我先找书。”
周明将提前毕业的安排写入这次谈话记录,让赵岚按既有个性化方案接续申请。
江临在需要自己确认的地方签字,接着用同一支笔在日历上圈了一遍二〇二四年六月。
原来远远排在后面的日期,被他移到了眼前这一页。
赵岚把属于他的那一份整理好,提醒他后续进度会直接发到原来的联系渠道,别让邮件埋进研究材料里。
江临答应下来,把培养记录单独放进包的一层,没有同那几张界面结构图混在一起。
从办公室出来,他在楼下看见顾明澈靠着车棚打电话。
对方一手扶车,一手拿着手机,听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条件你先留着,晚上我过去画给你看。
江临在旁边等,见自行车前筐里放着两本厚书,上面压了一只没拆的面包。
顾明澈挂掉电话,第一句话便是问他中午有没有事。
“没有,去吃饭?”
“先陪我还书,再去。”
两个人沿着树荫往图书馆走,顾明澈推着车,听江临说完上午的新安排,伸手要来看日历。
江临将手机给他,顾明澈停在路边,手指划过几处,最先找的是周三中午。
“这一天你以后能出来了。”
“你不是下午也有课?”
“那是上学期的,我换了。”
他把自己的日程调出来,两张并在一处,发现除了周三,还有半个傍晚能碰上,又问江临体育那一栏是不是已经选定。
江临说暂时照这个安排,具体开课时间还要接后面的通知。
顾明澈把手机还给他,推车往前走了一段,才又想起毕业的年份。
“明年六月,那我还在这里上课。”
“我也还在这里做研究。”
顾明澈嗯了一声,抬头看前面的路口,等一辆小车过去,才把自行车推下斜坡。
江临跟在旁边,听他讲最近的一个组合问题,电话里讨论的人沿着局部关系往前走,顾明澈则一直想看能不能从整个结构里找更省的描述。
说到一半,他停下来,从车筐里抽出最上面那本书,翻到夹纸的地方。
几行铅笔字挤在页边,旁边还画着一些连线,江临看了看,问他最想保住的是哪一项条件。
顾明澈指着其中一处,说先别动这个,自己还想再推一段。
江临把书递回去,两人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还书处有几个人在排队,顾明澈抱着书过去,江临顺势查了刚才选中那门课的书目。
一本在馆,一本被借走,他先把能取的那一本找出来,站在书架旁翻了前几页。
文字讲的是很早以前的一件仪器,制造者希望人们怎样使用,实际买到手的人却把它拿去处理别的事。
江临往下读,看到一个同自己原先想法不大一样的解释,便翻回前面的段落,再看了一遍。
作者引用的一封旧信很短,信里的人花了不少钱买下那件东西,最后最在意的却是一种制造者未曾拿来宣传的用途。
江临把前后的叙述接起来,试着沿买主的处境想了一会儿,又去翻这封信的出处。
他习惯读完一个问题就向下算,这一页却让他停在那个人具体住在哪里、每天要处理什么事上,书后的材料还留着比正文更细的说明。
他伸手去拿自己的笔,碰到书页才收回手,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把页码和想继续找的材料记了下来。
顾明澈找到他时,他已经换了一只手托书。
“借了吃饭吧,下午够你看。”
江临把书合上,带到借阅处,刷卡后收进包里。
校园卡擦过感应区,提示声响起,屏幕上多了一条新的借阅记录。
中午食堂人多,顾明澈先去找位置,江临端着餐盘绕过两张桌子,在他对面坐下。
桌边放着那只面包,顾明澈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包里,说早上买了打算路上吃,结果一路在想事。
江临夹了一口菜,听他继续说自己晚上准备去找谁,哪块黑板最近总擦不干净,哪个讨论室的灯又被人忘了关。
两人的日历摊在手机里,往后的空白已经不太一样,眼前这一顿饭却还按原来的习惯慢慢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