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下来的轮边总成悬在车身旁，外壳上还留着运输途中磨出的暗痕。
上方的工具头托住它，沿导轨移到接盘，空出来的轮轴端面正好朝着灯。
江临把这一段回传放大，看见新总成已经从备件箱里取出，停在另一只托座上，连接面的保护盖向外翻着。
第二十五年的头一批作业里，这辆随补给来的车终于轮到了自己的维修位置。
先前驶进工场的六轮车正在门外接货，灯光偶尔从门口掠过，照见墙上那副比两辆车加起来还大的承载盘。
当地的操作装置将新总成转过一个角度，接近露出的安装面。
两个原本隔着距离的定位记号慢慢靠近，工具停在适合施力的方向，接下来的紧固从里侧开始。
江临将画面留在主屏，回到自己身后的台边，用套筒拧下观察箱底部的最后一颗螺钉。
地球实验室里的箱子只有半张桌面大，隔板上装着一组光路架，手伸进去时，腕骨会碰到入口边缘。
他将隔板托出来，放回垫着软布的小车，又把旧夹具从工作台上拆走。
新夹具早已摆在旁边。
它从工件背面托住重量，正面敞着，两个定位座却占去了以后安装工具需要经过的位置。
江临摸过那两个支撑点，拉开小车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副细长的侧撑。
这次要装的是一只带隔板的光路内架，外壳合上后，两侧只留检修口，不能像敞开的框架那样从哪边方便就从哪边伸手。
他曾经亲自装过同类东西，熟悉那种半个身子靠着桌沿、手腕转到极不舒服的角度，还得让另一只手继续扶住工件的滋味。
现在他想把那段最别扭的劳动交出去。
桌对面的双臂平台已经开机，夹具、侧撑、工具和待装内架依次进入它的工作视野。
江临将工件关系调到屏幕上，补进新夹具能承住哪些方向的载荷，让平台从开始状态接到装好后的样子。
原来那套动作中，左臂会先提起内架，右臂负责安装。
眼前的工具空间里，左臂只要保持那个姿势，就会挡住侧撑进入的道路；放下内架之前，它也腾不出地方改变握持。
屏幕上的执行顺序从另一个地方开始。
平台先去取侧撑。
江临站到台子侧面，看右臂将细长的支撑件送入夹具下方，左臂压住已经落稳的一端，让紧固工具沿还空着的上部通道接近。
两处连接收紧后，侧撑接住底座，原来占着工具通道的定位座才向外退开。
此时内架还躺在小车上，连一毫米都没有抬起。
江临伸手拿过桌边的杯子，发现水凉了，便端着它站到离平台更远一点的地方。
双臂重新分工，一只手取内架，一只手接住它较长的端部，将整件东西斜着送进箱体。
内架通过入口后又转了回来，底面落到刚腾出的安装位置上，侧撑从外面承担住载荷。
工具终于能够正对着里面的连接孔进去。
江临看着伸进去的那一截杆身，自己装的时候，手腕就是从这里碰到箱口的。
紧固完成，平台收走侧撑，将撤下来的定位座送回原处，另一只手已经从小车上取来了观察窗。
玻璃外侧还贴着保护膜，平台沿边框持握，落下以后，箱内那组光路便成了能够搬走的完整组件。
江临放下杯子，弯腰从检修口朝里看。
侧撑取走的地方留下清楚的空隙，后面换件时，工具仍能从那里进去。
他握住箱子两边的把手，把它搬上小车，推向光带大厅。
门槛处有一点高差，他先用脚抵住车轮，抬起小车前端，等前轮越过去，再让后轮缓缓跟上。
装好的观察箱落到记录架上，接线以后，光斑从幕面穿过，箱里的探测器开始留下它经过的时刻。
江临调低大厅一侧的照明，沿着新记录走了一遍。
这只箱子以后会在不同的位置反复移动，刚才平台留下的检修空间，让他能在不拆整架的情况下更换里面的部件。
他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喝完已经不适合再热的那杯水，才回去接着看木卫四。
那边的维修早已走完了最后几步。
新轮边总成进入负载，支撑座逐渐松开，车轮重新落到地面，轮缘上原先朝着灯的一道记号转了下去。
车从维护位驶出，在门内空地上转过半圈，又沿进来的路线越过门槛。
江临把原来的待修记录收起，换上落点外的货物画面。
一件固定吊梁用的底座还留在那里，装在运输托架上，周围已经清出可以接近的地方。
底座比普通货箱宽，两道临时固定带扣在外侧，之前的小车经过它时，总得向边上绕一段。
工场内恢复的起吊位置正等着它。
修好的车带着牵引连接件过去，先把底座与落点支撑结构之间的运输固定解除，再让绞索从托架前方经过。
另一辆车在侧面接应，操作臂将绞索送入导向件，随后收起，给重物留出转向的空间。
牵引装置拉紧，托架的轮子越过铺面上的第一道接缝，底座从原先停了许久的位置移动出来。
它经过灯下时，托架底部露出了一小块干净些的地面。
江临在另一组回传中看见修好的车已经接住前面的牵引点，车身沿清理过的路线前进，底座稳稳跟在后面。
转弯处仍由固定绞索分担牵引，车辆把方向摆正以后，再接着往门口走。
前灯照见门内的亮处，工场里的接应设备开始转位，空着的承载位置朝向送进来的底座。
它落稳以后，门外那辆原车退开，直接去接下一只工具箱。
底座上的运输盖被取下，里面露出几组不同方向的连接孔，站内的小型操作装置沿着它的边缘走了一遍，将定位销送入靠里的孔位。
旧吊梁垂下的连接段接在上面，原来仅靠临时支撑维持的那一侧，现在有了可以长期承受载荷的固定位置。
江临打开工场高处的相机，看见吊梁下方一只硕大的夹持器逐渐抬起。
它并不需要降到最低，展开的两片夹爪就已经够到运输托架的外缘，修好的车停在旁边，机身只有夹持器下方那一段空处高。
几根机械足般的支撑先从吊梁两侧探出，抵在自己的承载位置上，随后夹持器才接住托架，将重量从车轮上移走。
那辆车退出去，牵引点一松，前轮下方原来压得较深的一小片铺面露了出来。
江临坐直了些，看吊梁把整个托架升高，沿墙转向另一个存放位置。
低重力让它升得显得很从容，换向时却依旧留出了长长的减速距离，庞大的货物沿着预定弧线停住，最后落到墙边的承载架上。
门内多出了一条能从重物下面穿过的通道。
车从下面经过，顶部天线离托架底端还有一大段距离，原来得分几次往旁边挪的货物，现在可以直接从这里通过。
江临把刚才的画面往回退了一点，停在车从重物下面驶过的那一帧。
他过去在工地上常常为了一个吊装窗口等人，等车，等已经排在前面的那件东西先挪开，抬头就能看见吊钩，手里的活却接不下去。
灯光照着巨大托架的底部，两辆小车顺着各自的路线交错而过。
他让那一帧在屏幕上多留了一会儿，取来桌边的纸，把工场往后常用的货位重新排开。
修好的车已经到了外面，第二件要搬的东西就在它前方。
江临看完这一趟，把自己原先准备给下一批运输再带一次的吊装附件挪出了货物安排。
里面空出的地方，放进了供旧工场长期使用的两套替换件。
他把那两个箱子的外形摆在运输器内部，试着调整朝向，最后又加进去一只常用紧固件盒。
这只盒子用不上多大空间，过去却常常要随着工作车来回走。
下一趟它可以留在木卫四，放到那副已经亮起来的周转架上。
第二十六年，工场门边多出了一辆真正只负责转运的拖车。
它由前一批运来的零件装成，轮子和连接件都能在站内更换，两辆工作车谁先空下来，谁就接过去拖。
江临有一晚正给自己修桌边的升降灯，远端资料接收完成的提示从屏幕角上亮起，他腾出一只手打开，先看见拖车上的三只货箱。
修好的那辆车带着它从落点回到门口，前一趟送到的工具已经在墙边，站内装置正在把其中一只空箱移往出口。
进来的货物与出去的空箱在门内错开。
几年前，这里还是一道不通电的门，车要把每件工具收回自己身上，出去以前连临时放一下的地方都得选。
现在一只操作头留在架上，另一只在工位中使用，车拖着货物经过时，谁也不必为谁把整间工场停下来。
江临将升降灯里的连杆重新装好，推着灯头走了半圈，照明落到自己的手背上。
连杆外端有旧划痕，他用拇指擦了一下，将这盏用了很久的灯留在原位置。
地球这边，新的组合程序已经在帮他做更多观察箱。
其中一批箱口朝向相反，连同记录架一起装到大厅另一侧，平台会先从那一侧留出工具通道，侧撑仍是同一副。
江临没有再把所有动作逐个写下来。
他在图中给出箱体、内架和支撑的连接关系，选好实际能用的工具，便去处理还摊在长桌上的数学稿。
隔一段时间，小车上就会多出一件已经装好的东西。
有时他写得太久，忘了把完成件推走，平台便把后面的材料留在等待位，房间里只剩散热风扇和大厅传来的低响。
第二十七年末，他从柜子里找出那副最早亲手装的观察箱。
箱口边缘有一片被袖口反复蹭亮的地方，里面的线也绕得比后来那批复杂，拆开外盖就能看出他当时为了腾手，临时增加过一个固定点。
江临把它搬到工作台，按已经改好的结构重新布置了里面的支撑。
旧探测器还能用，接到新座上，开机以后照常留下清晰的读出。
他将这只箱子推回大厅，让它站在新装置旁边，取下一直插在外盖缝里的铅笔。
笔杆短了，木头上却没有牙印。
在这里，所有东西被谁用过，通常都很容易知道。
他拿着那支笔走到地面标记前，俯身补清一小段被车轮压淡的线，又把观察位置向旁边移开。
幕上的两道光带依旧按既定次序经过，地面上新的观察线却会看见另一段相交。
江临站在那里看了一遍，随后去拿已经写到后半本的工作册。
木卫四的迟到画面留在远处的屏幕上，拖车又一次从灯下驶出，门边的空位置正在等它带东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