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宋原提着饭盒出门时,郑海平正弯腰往鞋里掖裤脚。
“去晚了又剩汤。”宋原说。
“你先去。”
郑海平把另一边也掖好,站起来朝器材间看了一眼,叫住刚推车出来的年轻工人,让他把那卷蓝色软管也放上去。
宋原顺着看去,软管捆得整齐,放在门后下层的架位里,平时谁用谁取,外面一旦停了车,要往侧面绕两步才能抱出来。
六月二十六日,他们白天沿工区走过一遍,郑海平说雨季换地方用的东西,趁还没下雨往高处挪一点。
年轻工人把软管放上车,又去拿旁边的接头盒,郑海平接过来,掀开盖子,确认常配的那几只都在,合好递还给他。
宋原放下饭盒,帮着把车推到门外,等一台A1走近,让出正前方的位置。
这里的十二台机器在客户接货以后便分到了实际工位,白天搬运的、沿固定路线巡看的,随着班组的安排轮换,值夜另有几台留着接后半夜的活。
宋原这两天跟着当地人走路,已经认得通往东侧泵房的台阶,也知道去旧拌料棚前,那块看着像岔口的地方实际只是一处掉头位。
他还没有郑海平熟。
拎工具出门的时候,他总想沿最宽的路走,郑海平却会在某一段提前向里拐,告诉他后面什么时候来车,哪处下午正好有人卸东西。
他们要送的是当天最后一批日常材料,工人早已装进料架,去靠上方的作业区,路的一侧能听见河里的水声,另一侧靠着山坡,A1把装好的小料架接稳,沿前面的台阶往上走。
宋原跟在侧后方,郑海平走得稍快,到转角处等他,手里拿着半卷卷尺。
“以前这一段,你们都靠人抬?”
“分几趟,急了四个人一块上。”
郑海平指着坡上的一处空地,说原来在那里歇,放下以后,下一拨接着往上,今天天气还算好,赶上闷热的时候,来回几趟衣服都拧得出水。
宋原看着前面的机器转过平台,到了作业区,将料架放到已经空出的支承上。
那边工人接走要用的东西,又把空盒归到返回架,郑海平同对方说了明早材料到哪儿,随后朝宋原招手,带他沿河侧便道下去看泵房。
东侧泵房外有一块略宽的地,门前的台阶上晾着刚擦过的工具,陶安顺坐在门里,正在收一根已经断开电源的检修线。
郑海平敲了敲门框,问他晚上在哪边值。
“先在这边,高处那台已经看过了。”
陶安顺将线盘好,放到标好的位置,起来带他们看常用的电源和备用接口,宋原听着,把终端上的现场图移到这一段。
镜头里泵房只是一间小屋,站到门口才看得出,后面几条管路分别往不同地方走,河侧的地势低,沿路退回去,才会接上进出作业区的通道。
郑海平抬脚在门前比了一下,说大雨时有些地方不能照晴天的习惯走。
他带宋原回到分岔处,没有继续沿便道往上,而是朝西侧林道走去。
这条路绕得远,坡面上伸下来的树枝有几处扫到肩膀,郑海平随手拨开,叫宋原留意旧拌料棚的位置。
棚子已经不用来拌料,里面靠墙放着尚未移走的普通材料,门边留出一条日常能过人的道,推较宽的运输托架进去,就得先把一侧东西挪开。
“从这里上去,是高位平台。”
郑海平让宋原站到出口看,穿过那段坡,就能望见平台边缘的围挡,早先送来的软管准备放在那边器材间,旁边还有能够调去用的移动泵。
宋原沿实际走过的路把图转了一下,才将西侧这条绕行线和早晨看的俯视图接起来。
他指着更远处,问雨大时若要去上游那边,是不是也从这里绕。
郑海平指向平台后方。
“从平台接过去,东边那段低,不好走的时候,别贴着水边抢近路。”
两人绕到高位平台,前面那台运完日常材料的机器已经按安排来到这里,跟班的工人将蓝色软管和接头盒放进器材间,空出的推车留在门外。
宋原帮着把下层那只不常用的箱子往里挪,让软管能从门口直接抱走,郑海平扶住架边,等东西放稳,才把标签转到朝外的位置。
陶安顺稍后过来,看过移动泵旁的配件,伸手把和泵配套的线缆收在同一侧,说用的时候先找他,别各自拿了东西跑。
一名工人从上面走下来,问他们还去不去吃饭,说食堂在收第二拨人的碗了。
宋原这才想起自己的饭盒仍在值班室门边。
郑海平笑着让他回去取,自己带着其余人往食堂走,等宋原赶到时,给他留的菜已经端上桌,汤里还漂着半勺切碎的葱。
“你不是说只剩汤吗?”
宋原坐下,看看饭,再看看坐在对面的人。
郑海平说今天厨师晚些下班,听见他们去挪东西,留了一份,至于明天去晚了有没有,就不好说了。
陶安顺在旁边吃得慢,见宋原把饭盒放到脚边,提醒他回头拎走,前两天已经替他收过一次。
宋原赶紧把饭盒挂到椅背,筷子还没伸过去,又听见有人问那十二台里晚上哪几台接班。
他沿现有安排报了正在补能和准备出发的几台,让操作员照终端上已经换好的值班顺序接,自己吃完去看西侧那段返回有没有顺路能带回的东西。
夜班的年轻工人说自己先去,叫他这次把饭吃完,郑海平便将作业区要带回的空箱位置告诉对方。
吃饭间隙,宋原接到北京发来的消息,江临晚些时候能连线,问现场是否方便。
他看了看时间,回说交班前可以,随后把手机交给郑海平,让他把白天提过的实际需求先说清楚。
郑海平盯着屏幕上江临的名字,问这回还是本人听,宋原说是,等会儿可以直接讲,别只报机器走得挺好。
“我就说它到底在做什么。”
郑海平将手机还给他,起身去添了半碗汤。
北京那边的连线接通时,江临还在研发中心。
屏幕先对着值班室桌面,宋原将手机固定在支架上,转向桌边,郑海平坐进镜头,手上还拿着白天那张沿路画过的图。
他先讲白班和夜班的活怎么接。
镜头外,刚接班的操作员叫宋原过去了一趟,一台机器已经把返回架送到值班室旁,架子上有今天收下来的几只工具盒。
白班的人把常用的两盒留下,另外一盒交给明天要去上方作业区的人,操作员重新接上夜班要用的空托架,让机器往下一处走。
郑海平等宋原回来,才把刚才说到一半的事接下去。
“你看,就是这几个人各自收东西,有时候差十来分钟,就得再跑一趟。”
有些路段搬上去是满架,回来常常空着,偶尔会临时接到作业区要带下来的东西,操作员希望把这类顺路的任务放在一起看,免得人站在不同地方,分别叫机器走同一段。
江临让宋原把当天实际走过的几次记录打开,沿任务的起止位置看了一遍,问高位平台那台是不是经常要等上面发话才回。
郑海平说正是,白天几个组都忙,谁先把东西收好,谁才想起叫它。
江临将这段实际等待交给旁边的软件人员,让他们把已有的任务合并入口和服务端接起来,后续由现场操作员直接看见哪一段已经有返回位置。
宋原又谈起轮换补能,告诉江临,工地里几段坡走起来耗能不同,夜班要用的机器,应当按真正要去的那条路留出安排。
“把这几天的线路放一起。”江临说。
“我们已有的负载和能量估计,就从你们常走的这些路线接。”
他听完陶安顺补充的几个取电位置,叫服务组把能用的接口与原来的安排对上,等现有改进做好,跟着正常服务发给他们。
郑海平看着屏幕里的年轻人,想起自己最初在视频里看机器人时,只觉得那东西走路挺新鲜,现在坐下来,谈的全是明早谁从哪条路回来,东西能放在哪里。
他把图往镜头前递了一点,告诉江临,西侧林道得把入口标清,刚来的人容易在掉头处拐错。
江临让宋原留两张实拍入口,一张给平面图,一张放到值班人员常看的那页,郑海平听懂以后点头,伸手把纸收回来。
连线结束,江临在北京把需要服务组接手的几项工作交出去,陈芷送来的本月交付结果也已归齐。
六月两批合计一百四十四台A1,加上此前接入的三十六台,这一段的客户验收累计到了第一百八十台,山里的十二台一直包含在这批机器里。
他收好工作资料,去拿为明早准备的东西,桌边放着新买的三块存储介质,外包装还在,另一侧是已经用了多年的旧盘。
旧盘留在现实,接下来要带走的资料已经按顺序写进新介质,江临将它们放进便携盒,合上,离开了研发中心。
山里的交班还没有结束。
白班最后一台机器返回时,夜班的人已经把要带去的工具放好,宋原同操作员过去,看它在补能位落稳,将当天巡查带回的图调到桌上的屏幕。
陶安顺从里屋出来,指着其中一处,让接班的人记下明早施工要暂时绕开的位置,那里按计划要送一批长料,白天先在门前放一会儿。
年轻工人说自己认得,就在郑海平常放水杯的台阶旁,陶安顺听了点头,让他到时候把杯子也拿走,省得主人跑回来找。
郑海平正好进门,听见自己的杯子又成了路标,抬手指了指桌面,说已经带回来了,谁明早找不到地方,别拿杯子没在那儿当借口。
宋原将这处临时变动接到班组常看的页面,操作员从屏幕认过位置,把终端收进随身的包,出去接下半夜第一趟巡看。
屋里少了两个人,桌面终于空出一段,郑海平把纸图铺平,将今天补过的那条西侧绕行线再描清楚,压到透明桌垫下面。
年轻工人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那只早晨空出去的箱子,宋原接过来帮他放到门边,问他西侧入口照片拍了没有。
对方把手机递过来,又问明早谁去打饭,别再等他每回绕回来带。
“我去。”宋原说。
陶安顺坐在里面写完当天最后一行,抬头提醒他,饭盒就在椅背上,今晚带回去洗了再说。
门外有一点细碎的声音,郑海平伸手探了探,掌心落了两滴水。
他将还放在门边的纸箱往里推,等最后一个值班的人进屋,拉住门把手,把门合上。
屋檐下很快连起了一条细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