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卫四工场的门外,一辆运货车接着驶过了灯下。
江临认得车上那只长箱,上一轮离开前,它的后半截还在门里,如今车轮把余下的一段路走完,箱角的反光贴沿画面边缘消失。
现实七月二十七日的六点,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废土地球基地熟悉的落点,肩上的包还是新的,走到通信台前才解开扣带,将三只存储器放进桌边空出的格子。
屏幕上已经积起几条刚刚恢复流动的消息。
旧观察者的数据舱仍在读取区,运输托架放在隔壁,前几轮打通的内层航路照常把货物送往各处工场。
江临把工场外的画面往回拖了一小段,停在那只长箱的侧面。
箱内装着做观测器支架的材料。
他在现实看的天空里,尘眼一号独自沿轨道前行,另两颗星尚在等待发射,而面前这片天空,已经有一间能自己制造新东西的工场。
江临把准备了很久的结构图调到右侧,展开木卫四现有的设备清单。
一面探测膜被他挪到侧面,后面的支承跟着转过半圈,原来从舱壁向外伸的维修口便空了出来。
他想让新观测器在木星周围活得久一些,后续补上去的东西也能沿同一个方向接近。
地球工场做出的等比例安装座送到桌边,他将图缩小,起身去摸实际的间距。
机械臂托着安装座,江临从底面伸手进去,手指能碰到接头,工具握柄却被旁边的加强片挡住。
他撤出工具,在加强片上贴了一条纸,沿纸边画出新的退让形状,又把整个座子翻到另一侧。
后面的修改由这只真实握过工具的手留下。
改定的结构送往木卫四时,地球这一边的午饭已经凉了,江临端着盘子看见饭上结起的一层薄皮,索性放回去重新加热。
远端回复要走很久,他有的是别的事可做。
第一年余下的时间,新观测器在工场里逐渐长出一副骨架。
旧站高处的吊架不能覆盖整片装配区,地面运输座便接住中央舱,带着它从加工台前走向另一排设备。
俯视画面里,窄长的支架沿中央舱向外展开,做好的探测组件还包着运输护板,像几扇尚未打开的窗。
木卫四表面的太阳很小。
工场门每次开启,外面冰地上的影子都比江临记忆里的午后更长,货车在影子中走出很远,侧面的灯仍是最容易辨认的东西。
第二年,他收到第一段完整的装配录像。
镜头固定在梁下,一只夹具抓住支架中段,另一只托爪从下方接走重量,设备把它翻成竖立的姿态,送入中央舱侧面已经留好的连接。
江临坐近了一点。
他手上曾经进不去的那把工具,如今沿改过的位置伸入,转动以后又原路退出,旁边没有零件需要跟着拆走。
几个月后,另一组结构装上同一侧,第一次使用留下的间距继续服务下一次装配。
工作台上还剩着最早那只等比例安装座,江临把它挪到架子上,腾出地方摆自己的新样片。
他从上一轮带回现实的研究里,又带来了一个想问下去的问题。
一片薄膜的两处接触位置,能不能通过不同的施力次序,让中间某段连接按他的意愿先形成,再延后消失?
桌上的装置很小,外面仍用他自己做的主框,下面换成几个能够分别动作的支承。
江临把新载体放平,先让左侧抬起,薄膜上细小的隆起向中央延伸,右侧的光斑却还停在原来那处。
接下来那一点该什么时候动,他已经在纸上算过。
装置按时抬高右侧,侧面的细纹连到一起,原先分开的两块接触区域之间出现了一道狭窄的通路。
江临把加载保持住,走到相机另一侧去看。
在纸上,那只是一个状态之间的转换;落到灯下,他能看见两小片原本隔开的东西怎样一点点接住对方。
他往回调一点,通路仍留在那里,撤去更多以后才断开。
江临拿起笔,把实际断开的那一刻添到图上,再将同一片材料留在原处,换一种施力次序继续做。
木星方向的图像在旁边静静增加。
有时一天过去,他只打开一次远端窗口,有时一个新部件进入装配位置,他会把自己的活放下,连着看完那几段现场。
他从这些记录里认熟了工场地面的一块补板。
运输座每次转弯,都会让那块颜色稍深的地方露出来,新的观测器越装越宽,到后来,连补板也被它遮住了。
第七年,完整的观测器离开装配区。
运输座带着它穿过外门,探测面仍罩着护板,中央舱上方临时装有几根转运横撑。
门外的地面车已经等在对接处,托架缓缓落下,新旧两组承托交接以后,运输座从下面退开。
俯视镜头里的影子一下变得完整。
江临把那一帧铺满屏幕,才发现它比自己平日盯着局部零件时想的更大。
地球工场常用的那台车,若摆在它旁边,车身还没有一条展开支架长。
观测器沿冰面驶向发射区,车辙跨过旧站外反复压出的路,停在已经准备好的运载设备旁。
货物在这里向上移动,木卫四的地面一寸寸从镜头里退去,最后只剩护板下缘和舱体外的临时固定。
江临看完装载,起身去走廊尽头接水,回来的路上想起现实那副望远镜。
他在北京刚刚学会把支架背到适合看天的地方,这边却正在把一双新眼睛从一颗卫星表面送往行星周围。
望远镜旁那张购买凭单还在现实桌上,他甚至记得店员折袋口时多捏了哪一道边。
第八年的出发记录抵达地球时,江临正在给自己的试验台加一只侧架。
提示音响起,他先扶稳刚放上去的板,把最后一枚紧固件拧好,才走回通信台。
远端画面上,承载观测器的飞行段已经越过木卫四表面的低矮地形,喷流扬起的细尘逐渐落回镜头下方。
随后传来的高处视野里,旧站缩成冰地上的一点亮色。
它曾经占满江临好几年的屏幕,如今新船只需改变一下视角,那间工场就藏进了卫星弯曲的轮廓。
飞行段将沿几次预定调整,把观测器送到需要的位置,沿途的等待交给轨道,地球这边继续过日子。
江临把侧架推到试验台旁,在上面放好下一组材料,坐下来重新看今天那条连接。
他后来做出了一副能重复改变接触位置的结构。
几处支承用不同的先后移动,材料中的接触通路便按预先选定的次序出现,读出的热流随实际状态变换,在同一套装置上留下清楚的过程。
这副结构成为他工作间的一件常用品,第二张桌上想比较某种制备方式时,直接把载体送到这里,省去重新搭起整个装置的日子。
他给最常用的取件方向留出空处,又把自己的椅子挪过去,开始在一组已能控制的状态之间挑选更有意思的问题。
第十年,江临在那副结构上留了一个空位。
那里原来可以再装一只驱动头,工场已经把部件送来,他拿着实物比了比,最后却把部件放回箱里,保留中间一小段能够自由变形的材料。
他想知道,若只在两边动手,能不能让中间那道通路自己走到他希望的位置。
新的计算占了整张桌子,最早那张工场装配图卷起来靠在墙边,露出的纸背上又被他画了几个小形状。
江临用手压住两端,一点点体会实际材料传来的变化,再把自己无法精确保持的那段动作交给装置。
侧光下,两边的形变逐渐向中央靠近,最后一小截空处在记录里缩短,连上的位置比先前直接顶起时偏了几分。
他找到那一段,沿着真实的变形继续往下算,午饭过后又坐回来,直到纸面上的过程能够接回刚才的影像。
下一次,他把希望形成通路的位置先放到屏幕上。
装置从两端开始动作,中间的材料仍是空着的,光斑沿他已经计算出的方向慢慢移动,越过原先那一点,停在新的位置附近。
江临俯身看了很久,随后把夹具松开,取出整件样品,放进透明的浅盒。
这样一来,许多需要从中间读出的地方,就不必再被驱动头占着。
他当天便把另一组测量头装到空出来的上方,沿以前伸不进去的位置取得一段完整记录,原先绕在侧面的线也跟着换了条更短的路。
晚间收工,他把多余的驱动头退回常用件架,路过门口,又回来把装着样品的浅盒带走。
吃饭的桌子上没有照明用的侧光,他将盒子转来转去,只能看见普通的一片材料,便放在对面,认真吃完了那顿饭。
第二天早餐后,他又将它拿回工作间,给后来做出的几件结构留出同样一段能从外面进去的空处。
第十二年,第一颗观测星终于接近预定轨道。
回传画面不再以木卫四的冰地作背景,木星斜斜占着一侧,云带沿巨大的弧面铺开,边缘慢慢退入黑暗。
飞行段外的连接松开,观测器与它分离,几根展开支架在姿态记录中逐一走到自己的位置。
护板收进两侧,探测面朝向新的空间。
江临把当时的轨道放到已有的观测图里,原来没有采样点的那片地方,多出一个确实正在计数的位置。
他先前选择的那段普通微粒群,会从这里经过。
第一批数据传回来,起初只是背景中的几次稀疏响应,江临将它们接回现场时刻,放到观测星真正朝向的那一面。
随后的一小段里,计数抬升,几张探测面的响应依次分开,和它自身的位置、姿态一起留在了记录中。
江临找到几年前从远处看到的那一类弥散结构,把新得到的局部截面嵌进去。
原先在外侧只能给出很宽的经过范围,现在这颗星身边,那一段起伏有了自己的起点与尾部。
他让后续观测沿刚取得的位置继续积累,再把完整的第一段数据存到常用工作区。
屋里那只小装置还在加载,侧光顺着样片移过,台面上照出细长的亮边。
江临坐在两块屏幕之间,一边是他能亲手改变的接触通路,一边是刚从木星走来的消息。
他伸手将行星的图像放大,让那片弯曲的云层多占了一点地方,读完新眼睛送回来的第一段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