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用三根细杆支起了两条轨道。
桌上的木星是一只旧球壳，表面的接缝还看得见，木卫四则用一颗螺母代替，穿在最外面那道弯好的金属丝上。
第十三年，他把第二颗观测星的预定轨道弯成另一种倾斜，试着从桌边不同的位置看过去。
第一次转到正面，两条线几乎重在一起，他绕到旁边，才看清它们中间隔着的空间。
第一颗星已经工作了一年。
它身边时常有普通的微粒群经过，长一点的起伏能够从连续记录中辨出头尾，另一些很短的变化只留下几格，回到大范围的图上，容许的形状仍宽得多。
江临把其中一段投到模型后面的屏幕，手上挪动代表第二颗星的小夹子。
他要把新的测量位置放到能够看见差别的地方。
一颗同伴星若始终跟在第一颗身后，当然也能多拿到数据，但他想做的那几种比较，需要从侧面看那片空间。
他将金属丝重新弯了一点，拿纸垫在球壳下面，写下几组变化后的相对位置，随后把模型推向桌子里面。
零件在木卫四工场继续装配，第二颗星的支承沿已经用过的尺寸展开，运输车经过那块深色补板时，轮子走的是同一条路。
江临收到画面，只看了几分钟，便转去完成自己的实验。
他给新样片换过制备方式，两端施力以后，中间通路的出现位置也跟着改变，接下来几天，他想沿同一块材料做一段更长的过程。
轨道模型在旁边待着，起初仅仅占去一点桌面，到后来，他的草稿越摊越多，球壳就被迫挪上了架子。
每当要看空间关系，他再把它端下来。
第十五年，第二颗观测星从木卫四发射。
江临看过点火记录，特意留下一段离站后的远景，等新星经过第一颗星能够拍到的方向，再把两处画面放到一起。
出发后的船体在一个镜头里占了半个画面，在另一处只剩几枚能分清的光点。
同一段路，换了观看的地方，宽窄便全变了。
飞行段完成几次轨道调整，探测器从载台分离，姿态逐渐稳定，后面的原始状态跟着送回地球。
江临把新轨道接到桌面的模型上，挪动那只很久没动的小夹子，让它停在对应的位置。
两条倾斜不同的弯线环着旧球壳，在灯下分别投出影子。
木卫四还在更外面。
从它的方向看，新来的小点将逐渐走向另一侧，以后有相当一部分时间，两颗星会隔着很大的角度看同一片区域。
当天晚上，江临没有拆模型，收饭桌时却碰掉了代表木卫四的螺母。
螺母滚到柜脚下面，他蹲下去够，手指差一点够着，又退出来找了一根细杆，最后连同积在角落的一小片纸屑一起拨了出来。
他把螺母擦干净，套回金属丝上，将整副东西往里推了一掌。
几天后，第二颗星开始给出可直接使用的连续采样。
江临先接入它自己的方向和时间，将已有的观测位置照常保留，等到一场合适的普通事件出现，才打开两处记录逐段往下看。
那是一片早先已被连续追踪过的弥散尘群。
第一颗星经过它较厚的一段，计数从背景里缓缓升起，顶端并不尖，像一道被削平的低山。
第二颗星从更偏的位置擦过，只看到一段很浅的肩部。
江临看第一份记录时，已经能够把主峰与前后的起伏分开，轮到第二份，几处变化挤得很近，放在短窗里，仍有几种不同接法能够顺着它走过去。
他把两颗星在那一刻的位置放到模型上，手指停在第一颗旁边。
这一次，它正好站在了能把几段变化拉开的地方。
江临将那段清楚的记录接进候选比较，再把另一处真实测得的肩部放回去，原先容许的一组错接便无法同时解释两端。
剩下的几种还在，他沿已有方法选出下一次值得看的窗口，让后续采样从那里继续。
地球基地的走廊尽头亮起夜间照明，他拿着模型过去，借那块空墙将两只小夹子的影子投得更大。
一片尘群在观测图上很窄，放到两条轨道之间，却能吞下很长一段路。
江临把一条宽纸带从模型中间穿过，让它沿当时恢复出的方向倾斜，第一颗星落在纸带较深的地方，第二颗却只碰到边缘。
他转动球壳，看见后面的货运路线将从另一处绕进来。
那里需要怎样的消息，才值得让一艘船提前调整出发时间，开始有了可以算下去的形状。
江临回桌边，将这项用途放进后续研究，留下旧运输安排照常运行，先用已在工作的两颗星积起整段记录。
第十六年，另一场普通事件从不同的方向经过。
这次记录最先进入地球工作区的仍是第一颗星，江临看见那段缓慢的抬升，以为有一会儿才能等到另一端，便去给试验装置换样。
他把做完的样片放到架上，再端来一只浅盘，盘里装着已经完成准备的新材料。
两只定位片逐一压好，相机上的轮廓清楚起来，机器接着他留下的加载次序运行，江临脱掉手套才坐回通信台。
第二处数据已经到了。
它看到的肩部与上一回不同，几段细小的起伏沿时间拉开，其中一段正好穿过第一颗星难以分清的那一部分。
江临把前后都打开，随后伸手端下架上的模型。
纸带还夹在原来的位置，他抽掉它，换成另一条窄些的，按新的相对方向穿过两颗星之间。
第一颗离这片结构的侧缘很近，第二颗却从斜侧方提供了更长的一截。
他将两个仍相容的候选同时放到屏幕上。
它们在第一颗星身边几乎给出同样的起伏，到了第二颗所在的位置，一个预报肩部会先出现，另一个则将那一段放到了更后面。
实际记录从上面经过，后者所需的那处变化没有出现，前后相连的几段也无法沿同一组参数接上。
江临将这组错接移走，桌面图中原来重叠的两片形状分开，真正被支持的那一片沿新的方向延伸出去。
两颗星都在正常计数。
它们各自经过怎样的地方，就把那里的东西带回来，江临能用来安排事情的空间因此多出一侧。
旁边还有一张随船相机拍回来的图。
木卫四恰好进入画面，表面坑洼的阴影沿弧面展开，旧站所在的一侧已经藏到背后，江临把那片地方转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从工场外看天，木星几乎总停在熟悉的方向，到了这两条新轨道上，卫星会从行星旁边移开，又逐渐走进另一处背景。
他沿相机的观看方向转动模型，桌上的螺母一会儿被球壳挡住，一会儿重新露出来，代表观测星的小夹子也跟着走到不同的侧面。
通信台另一角仍是工场卸货区，车上的零件从门外运进来，吊架按着已有安排接走第一只箱子。
江临看见两段影像各自标出的现场时间，将它们放回同一张空间图，木卫四的门与观测星拍到的遥远弧面才真正落在一起。
他在那张图上给工场留了一个小记号，以后每次查看航路，都能找到货物最后要去哪一扇门。
第二颗星接着传来下一批记录，木卫四从画面边缘缓缓退去，江临把这段远景存了下来，给桌上的模型也换了一块更稳的底座。
他让已经恢复出的局部结构随时间向前，再从货运路线的方向看它。
其中一条常用接近段，过去要对一片很宽的可能经过范围留出余地，载货船往往早早停在外侧，等到整段宽窗过去才继续。
眼前的两处观测已经把这一次经过的前后压得更清楚。
江临把下一趟货船当前的位置接进来，先按旧安排走一遍，又沿新增的信息展开几种提前进入的选择。
有的选择省不了多少时间，有的反而需要多耗一段推进，他将那些移开，停在其中一条能够利用现有轨道的路径上。
船若在外面少等一段，后面恰好还能接上一个更省力的抵达角度。
江临拿纸写下这个位置，向前翻已有的尘群记录，看相邻几次经过能给出多少参照，又把沿途仍需继续观测的一段留在图上。
他准备让两颗星的下一批工作对准这里。
模型旁边渐渐多出几张纸，每张纸上都留着同一艘货船，只是抵达的日期不同。
江临将其中几张铺到地面，蹲下去看，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脚边几乎排出一整个木星系统。
最外侧是货船来的方向，向里是两颗观测星，再往旁边，是木卫四可以接货的位置。
他把一张纸移到更靠近门口的地方，自己沿旁边走过去，回头看那几处位置怎样逐渐改变。
走廊里当然没有木星，墙角的漆还掉着一块，可那艘船在什么时刻能从哪一段穿过去，比盯着屏幕上的线更容易想清楚。
江临在门边坐下来，背靠着墙，将最关键的两处时间写在膝上的本子里。
这些年，基地里能走的地方越来越多，他仍偶尔会把某道问题铺到地上，连自己的椅子都要绕着它走。
那天收工，他把地面的纸按次序夹好，只留下轨道模型。
通信台显示下一批观测已经排到远端的时间里，木卫四工场也收到新的接货安排，几件准备运出的零件正在从库位往转运区移动。
江临打开其中一只货箱的内容，是地球早先制造、如今可以沿新路线送进木卫四的测量部件。
如果这趟抵达能提前，工场后面一批工作就能接着做，原本为长等保留的那段补给也有了别的去处。
他将货箱标记放到第一张航路图旁，留好下一次继续看的入口，回头去取当天做完的样片。
实验间里，新的接触通路已经沿他选定的位置形成，机器保持当前条件，侧面的读出还在继续。
江临靠在桌边等它做完最后一小段，取出样片，把刚才腾出来的浅盘洗干净。
远处的两颗星继续绕行，下一次轮到谁站在更合适的地方，要由天空来决定。
桌上那艘尚未出发的货船，已有了一条可以认真准备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