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开阳的视频接通以后，画面先朝着地面。
八月一日，北京支持点里，宋遥等他把镜头扶正，看见对面那张晒得比上次更深的脸，才把后天要交接的几项工作往前拖。
“你那边刚从外面回来？”
“还在门口，里面有人找线，我先跟你们说。”
许开阳背后有人经过，他往旁边让开一步，手指压住耳机，听宋遥将最后一段安排讲完，随即把要由发射场接走的部分记进自己的终端。
江临坐在旁边，面前仍开着尘眼一号的普通记录。
这颗先上天的卫星已经工作了几个月，五月第一次响应的那段数据留在原来的目录，后面接来的记录越来越长，地面值班的人早已知道从哪里开始看。
新的两颗尘向星快要加入它。
宋遥将三处预定位置放到同一张图上，原先只有一条在轨路径的那块天区，多出两条将要经过的线。
江临看过她选的第一批普通观测窗口，把其中一个放到更容易比较的地方，又沿三处实际响应能覆盖的范围留好数据入口。
这份方法已经从一场数学研究进入了他们的日常。
宋遥不用再等他从头解释每一种可能，便能把相容的候选和能够区分它们的位置排出来，真正需要他一起看的，是下一步科学问题会怎样变。
视频那边有人叫许开阳，他答了一声，转回来说发射前那一晚未必有空长聊，有变化会直接补进来。
宋遥应下，将通信切回日常工作。
江临拿起桌角的纸杯，看见里面的水已经喝完，便起身去接，回来时，宋遥正在给值班人员指一处新的显示位置。
她把尘眼一号放在最上面，下面两行仍留着预定轨道的标识，等真实记录到来，再从那里开始向后。
三日夜间，支持点里的人分批去休息。
江临把自己该看的部分交接完，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晨按约赶来，门口的小桌上已经摆着带来的早饭。
宋遥拆开一只袋子，让他先拿自己那份，另一位同事还没到，剩下的一份留在里面保温。
墙面上是发射场传来的画面。
许开阳没有出现在镜头里，工作消息却不断从他的那一侧补过来，前些天从门口匆匆打完的电话，终于接到这个真正要点火的早晨。
江临坐下，沿自己的位置打开记录。
尘眼一号此刻仍在轨道上，既有工作照常向前，几次普通的计数随采样经过，它还不知道地面上有人正在等它的同伴。
八月四日，火箭点火。
尾焰从画面下方扩开，箭体最先离开近处的固定结构，随后向上爬升，地面镜头跟着转动，发射塔渐渐退到下方。
宋遥一直看着屏幕，手里那半只早餐还没吃完。
江临将自己的杯子挪开，给旁边同事的终端留出地方，目光又回到上升的光点上。
前几轮从废土收到发射录像，他看到的总是早已发生的事情；此刻，房间里的人和他一起等，谁也不能把后面那段先翻出来。
箭体沿既定方向爬升，明亮的尾迹在云层边缘留下很长一截，画面切到另一处跟踪位置，光点还在继续向前。
支持点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放开。
到后面的入轨过程开始，宋遥已经将早餐放回袋子，两只手都空出来，准备接第一批真正属于新卫星的状态。
尘向一号先从分离机构离开。
它的第一组遥测进入地面，轨道与姿态的记录从预定线旁边长出来，现场人员沿早已做过的安排继续接收，宋遥将真实时间留在新一行的开头。
随后是尘向二号。
另一颗星也取得了自己的位置，原来留在准备页上的名字进入常用工作区，江临看着两条记录分别向后延伸，才重新坐稳。
房间里有掌声响起。
宋遥偏过头，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又把自己的耳机戴好，接住后面那段安排，负责值班的同事已经沿新入口开始工作。
许开阳到中午才给他们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火箭，只有一排放到墙边的包，还有他终于坐下吃的一盒饭，江临看见了那只早先视频里晃过的水壶。
“有空喝水。”
他回了一句，对面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说已经灌了两壶。
下午，江临给父母回电话。
父亲在那边说自己看见了升空画面，问现在几颗都上去了，江临说加上原来的尘眼，如今有三个在轨位置。
母亲在旁边问他午饭吃了没有，听他说已经吃过，又把话筒还给父亲，继续收拾自己原来正在整理的东西。
江临站在支持点外的走廊，听父亲说了几句今天的天气，才挂掉电话回去。
傍晚，支持点换了一班人。
刚接手的年轻同事坐到屏幕前，先沿宋遥留下的位置打开新星的第一组文件，看到科学采样那一栏还没接出完整的一段，便问是不是少传了一份。
宋遥把现场工作阶段打开给他看，那一时刻仪器还在按入轨后的安排逐项进入状态，对应位置应当留空，等真正开始采样才会留下计数。
她让对方将空处保留，再把已经取得的姿态与时刻接到正确位置，年轻人照着做完，后面的窗口也有了能够继续往下看的顺序。
江临从另一张桌边看过来，三颗星的实际位置正沿各自轨道改变，原来只在准备图上存在的两处距离，如今每一段都有真实记录可以接。
他借年轻人空出的半边屏幕，将一个稍后的共同观测窗调出来，沿那一刻能看到的方向，指出哪几张探测面会把普通微粒群的响应带回来。
年轻人把这一段接到值班日程里，问到后面另一个窗口，江临把模型转过去，让他自己沿三处位置看了一遍。
对方很快找到换过的一侧，将原先照着第一幅图写下的方向改好，后面的准备便能从新的几何继续。
宋遥收好交接记录，拿起早已空掉的纸杯，说自己要去吃饭，江临也起身，将座位留给接班的人。
走到楼下，他们在餐厅门口碰见另一组同事，几个人边排队边谈今天各自看到哪一段，谈到后面，有人开始问附近哪一家店还开得晚。
江临随他们坐下，听对面的人讲自己上次错过饭点的经历，吃完才想起终端留在楼上，便又沿刚才那条路回去取。
新接班的人已经坐稳，屏幕上多出一段后续状态，三处实际位置照常向前，今晚会有人接着把它们看完。
五日，两颗新星各自完成当前阶段的工作安排，普通微粒响应开始进入科学处理。
江临先看它们实际上看到的方向，再与宋遥一起接入前面已经选择的窗口。
不同位置提供的东西并不一样。
一场新的普通微粒群经过时，尘向一号的记录里出现了一段较清楚的峰顶，尘向二号沿另一处位置看到的是肩部，已有尘眼则留下了对应时窗内的另一段局部采样。
宋遥将三处的时间与姿态对好，给各自仪器实际能响应的部分保留原有条件，再把这一次短窗里仍然相容的两种连接放到一起。
江临坐在她旁边，沿两种候选往第三个位置看。
在最先的两处记录上，它们都能把那几段起伏接起来，到了实际新增的基线一侧，需要出现的通过时刻便分开了。
第三处的普通记录从中间经过，肩部出现的位置支持其中一组，另一组预测的那段变化落在包络之外。
宋遥用手指沿那处空隙比了一下，将错接的那组从当前结果中移出去，再把前后相连的时间段完整接好。
“这个可以给他们了。”
她将成立的局部配对与必要的响应信息整理到一起，交给已经约好使用结果的合作团队，对方从这个更清楚的经过关系继续处理自己的群体速度参照。
江临留在原位，把新图转到三颗星真正所在的方向。
第一次在废土大厅里用光带把两种连接分开时，他需要自己沿地面的标记走到中间去；眼前这一次，新的观测位置已经在天上，数据沿真实的线路走到了他们面前。
宋遥将新结果放进日常工作，随后去看下一段记录。
房间里的另一位同事把三处采样并排显示，坐在后面的人也能看见一号峰顶与二号肩部的差别，讨论很快转向后面哪几种普通事件值得多留一些原始数据。
他们终于有了更多可以选的东西。
六日上午，使用结果的团队送来第一份处理图。
其中一处原先需要保留两种时间连接的部分，如今沿新配对收成了一条能继续使用的路径，后面的群体模型得以从这里展开。
宋遥将那张图放到自己的屏幕上，告诉江临对方打算怎样安排下一段工作，他看过其中一处与粒径响应有关的说明，又把早先保留的条件补到交流页里。
下午，许开阳终于有空接一次较长的电话。
他听宋遥讲完第一场普通事件，问两颗新星哪一处先派上用场，宋遥把峰顶与肩部给他看，他将画面留住，转给旁边刚结束交接的人。
江临听见对面有人凑近问了一句，许开阳解释那几条线来自哪里，声音比发射前松快得多。
随后他们谈到尘向三、四号。
后两颗星的制造与入场准备一直在原来的安排里继续，许开阳从现场交接中抽出与地面接口有关的那一页，约好回去以后接着看，桌上新增加的两行已经不再空着。
江临离开支持点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常用屏幕。
尘眼一号的记录从五月一直向后，新加入的两颗星各从八月四日开始，三条时间线在同一面屏幕上安安静静地往前走。
宋遥留在那里，同后来接班的人讲刚才那一段普通事件，江临向他们道别，沿门口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