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差一点没认出自己上回来过的地方。
八月二十二日早晨，江城生产基地的新厂房里，靠近门口那片曾经空着的地面已经排满工位，一辆送料车从他面前过去，后面又有两个人推着同样的架子进来。
陈砚领他往里走，绕开真正行车的路线，在一只刚送到的物料箱旁停住。
“跟这件走吧。”
箱里是一批已经完成预装的驱动模组，旁边的结构件来自前面按期到货的普通加工，核心装配与校准仍在这里完成。
江临伸手摸了摸箱边，跟陈砚一起看工作人员取出其中一件，将它送进对应工位。
工位上两个人各有手里的活。
一人接住模组，沿装配座放稳，另一人把需要配合的结构摆到近处，随手将空箱推向身后留好的位置，等送料的人下次一起带走。
他们不必绕到另一排去找工具。
台边的取用面按照真实安装顺序摆着，某件工具用完放回去，手向旁边一伸，就能拿到下一件。
江临看见自己最早在北京亲手调过的一种定位结构。
它的外形已经被工艺人员改得更方便制造，定位的那一部分保留着，操作的人将部件放入，手爪接住以后，一段原来得单独校准的过程就在这里继续。
旁边工位也有一套。
再往后看，熟悉的夹持方向沿着几排台面排开，江临过去时看到的是不同的人，做好的部件却从同样能够接续的地方出来。
他走近其中一位装配人员，对方认出他，先把手里尚未放稳的东西固定好，才抬头打招呼。
“江老师，你看这边取出来方便多了。”
那人将用完的定位件向外一拉，整件从侧面退出，后面的连接留在原处，下一批部件进来便能继续使用。
江临沿实际位置看了一眼，问这处是谁改的。
对方朝另一排指了指，说上个月带班的人带着他们做过几次，大家把经常碰手的位置留了出来，后来都按新的样子做。
陈砚把这件事接过去，让江临跟着他继续看原先选的那件模组。
完成的部分已经送往下一处。
两条机械臂的模组从各自的工位接来，沿对应位置暂存，底盘与电控包也有自己的供货路线，人流和载货设备在中间空出的一段交错，谁都不用等整条线先停下来。
江临从侧面看过去，这里有四条机械臂模组线，做出来的东西会分别进入后面的整机装配。
他见过许多由图纸铺成的工厂，这一次，送件的人会叫别人让一让，装配的人会在午饭前把手里的最后一处做完，下一班又会从同一个地方接走未完的部分。
整座厂房有了人的声音。
上午过半，第一组工作人员将刚才跟着看的模组送入整机工位。
待装底盘已经就位，承托结构把需要进入的方向留出来，一只机械臂从侧面运到，工作人员沿实际安装面扶正，再让装配座接住重量。
江临站在标出的观察位置，看那条手臂一点点与底盘连成一件完整的东西。
另一侧随后装上去，电控和能源模组沿预装接口进入，机身下面的线路各自有可以通过的空间，刚才还分在几只箱子里的部件开始拥有同一副轮廓。
他想起第一次做A2原型时，那张还没摆满的台子。
当时团队的人围在那里，哪一处结构先装、哪一处之后要留给工具，他与陈砚都亲手摸过，如今这些顺序变成了每个工位能够直接继续的工作。
后方一只回收架很快装满了空料盒。
负责物流的人将它拉出来，沿另一侧通道送回去，新的物料架从来料方向进入，两边在厂房外的分岔处分开，再各自走向需要的地方。
江临跟着看了一小段，发现工位上的人已经很少为了取一只零件离开自己负责的位置。
供货、装配、测试与维护的人逐步接在一起，五月开始招进来的那一批，如今有的已经能够带后来的同事；七月在工装旁反复练过的动作，变成他们一班一班都要做的事。
一位带班师傅刚给旁边的人看完安装面，接到库房来问下一批摆放的电话，便走到通道外侧，照眼前最顺手的取用位置讲了几句。
他挂掉电话，回来继续自己的那一件，江临问他新同事现在主要要熟悉哪里，对方便把工作卡翻到反面，指出不同型号共用部件以后，哪一处仍要按真正去向区分。
“别的都能顺着拿，这两件得看清。”
他说完，直接拿起实际零件给新同事对了一遍，让对方沿自己的安装位走过去，看看末端那处接口。
江临站在旁边，听他们把区别讲明白，随后与陈砚一起走到相邻的模组线。
这里做出的机械臂已经成组送向后面，尚待配合的底盘在另一条路线进入，每一台整机需要的两条臂各有已完成的实际部件，车间要增加的量从这些地方同时接上来。
陈砚沿正在用的架位往前指，告诉他这里按整机需要供应，另外留出的周转件进独立位置，临时取一件也能找得到。
江临在一组正在运行的设备旁停下。
新装能源模组接入的支路正承担几处变化不同的负载，设备各做各的动作，短时抬升从储能侧得到配合，后面的在线电源再接着补回去，工人不用为了这一小段变化将另一台先停住。
他看见其中一人完成手头的动作，伸手从旁边接过刚送到的下一件，自己的那套工作便继续向前。
从实验间走出来的那些结构与程序，已经在这间更大的屋子里被许多人一同使用，江临顺着他们实际走过的路线转了一圈，又回到最先那台尚在装配的整机旁。
中午，陈砚叫他先去吃饭。
他们沿侧面的通道往外走，另一班去吃饭的人从对面过来，有人将外套夹在胳膊下，有人还在与同伴说刚才某种来料摆放的办法，经过门口才想起自己的水杯没拿。
江临给那人让开，随陈砚到了餐厅。
几张桌子已经坐满，陈砚找到两个空位，端着餐盘坐下，先低头吃了几口，才把今天后面的安排给江临看。
那台整机还要继续装配，完成以后进入独立的测试区，部件级校准与较长时间的运行观察也各有位置。
江临问他会不会挤到这几排装配台，陈砚把测试区的实际布局打开，告诉他下午正好过去看。
饭后，他们先绕到工位外侧。
地面上有一条很长的通道，从来料方向一直连到后面的整机测试，运货的人按各自的目的地进出，两旁的架子保持着能够承接下一班的物料。
江临走到尽头回头看，才完整看到二十四个整机装配位。
七月他来时，还只有前面六个位置真正同时工作，后来投进去的设备、培训和备料，此刻已经连成了整片能够接续的空间。
“一个工位照现在的节拍，一个月五十台。”
陈砚在旁边说完，指向正在工作的两个人，又朝隔壁同样配置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二十四个工位对应每月一千二百台完整A2的制造能力，前面的机械臂、底盘与电控供应也按这个规模接，后面还有能够容纳换位和复测的测试安排。
江临站在那里，把这片厂房看了好一会儿。
陈砚调出后来几批物料的送达日期，将它们接到眼前这些工位上，又往后翻到客户进场安排，下一排机器已经有了各自要去的地方。
下午，整机装配接近后半段。
他们跟着看的那台A2已经接好两侧手臂，工作人员沿常用接口完成剩下的固定，盖板合上，整机从装配座上移到出位区。
下一班的人过来交接。
原来负责的人给他指了指刚完成的部分，又将旁边另一个工位尚未做完的状态留好，接班的人照着实际位置看了一遍，便开始准备自己要用的东西。
江临与陈砚退到通道旁，等两人交接完，跟着那台整机经过出位区，走进后面的测试场地。
测试区比装配区安静些。
整机进入其中一处位置，已有的标准程序按真实设备开始，关节与底盘分别走过需要完成的工作，旁边几处也有不同阶段的整机在继续运行。
陈砚领他看过独立的部件校准架，又指向长时观察的位置，让江临找到同一条生产路线里哪些工作可以并行，哪些要等当前程序做完才进入下一处。
这里有十六个整机测试位，前后换位与必要的复测都留着实际空间。
江临看见一台已经做完的机器从里面出来，后面待进入的整机接到原来的位置，准备区又腾出一处，装配出口的人继续把下一台送来。
他们跟着的那一台，晚上仍要完成自己的测试。
陈砚将后半夜由谁接着看的安排留好，便与江临出了厂房，准备第二天再来接它出库。
回住处的路上，江临靠在车窗旁，看到路边几家店还亮着灯，厂里那段稳定的节拍却仍留在脑中。
他拿出手机，翻到五月拍的那张旧工装照片，再看今天那几排同样正在工作的安装座，最后将两张都留在相册里。
二十三日上午，测试区的记录已经走完整段。
那台A2从原来的位置移出，完成出厂所需的后续工作，外侧防护与运输固定接上，等待装车的区域也已经有人到场。
江临跟着它走过最后一段通道。
车间外的运载车停在既定位置，装货人员核对实际去向，将这台与同批的几台一同送入运输支架，固定完成以后，又回头去接下一台。
它们会按约进入客户厂区，客户实际使用和验收从那里继续。
江临站在门边，看着运载车关好，司机与现场的人说了几句，便上车准备出发。
陈砚还留在台阶下面，同一位工艺人员说后来那批常用件的摆放位置，江临往旁边让了让，让出来的人带着空架进门。
工场里下一台已经来到测试区，前面的装配也照常向前。
出库车开走以后，门口短暂空了一段，江临走到台阶下面，看后面驶来的送料车沿指示转向另一处入口。
陈砚终于谈完了，过来叫他去吃东西，手机里彭树生已经把明天见面的地址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