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国在桥边多站了一会儿,再往前走,张秀芬已经到了对岸。
她手里提着装水的小袋子,停在树荫下面等他,见他又回头看,便招了招手,问究竟是走还是不走。
“那边有条小路。”
父亲指向河岸下游,那里有一段树影落在水边,几张矮凳从店门口摆出来,刚才经过的人在其中一张坐下,正慢慢拆手里的东西。
九月九日,苏州的上午已经有些热,他们照最初安排走过一段路,母亲原本想接着去看另一处,父亲却总在桥上往那条河边路望。
“行李还在住的地方,你想过去就过去。”
张秀芬看了眼手机上的路线,问那边有没有能从另一头出来的路,江建国放大地图,手指点了几次,又抬头看实际通向哪里。
他把手机递给母亲,自己走到旁边问正在收空杯子的店主,对方朝前面指了一段,说沿河就能走过去,累了坐着也有人来喝茶。
母亲听完,将原来准备走的那条线收起来,跟着他从桥边转下去。
路并不宽,两个人可以并排走,遇到从另一头来的人,父亲便稍微退后一点,让母亲先过。
河边有一段坐着很舒服的地方,江建国走到那里,先把包放到身前,抹了抹额头,再抬手摸杯子。
杯子在母亲那只袋里,张秀芬看他找了一会儿,才把水递过去,顺手把他的包往旁边推,给自己空出坐的地方。
“你出门的时候还说你拿。”
父亲接过水,喝了几口,说过桥时怕拿着碍事,刚才忘记已经给了她,随后将杯子重新盖好,这次放进自己包里。
店门内有人问要不要喝茶,母亲起身进去看,父亲留在外面望水,等她端着两杯回来,往里让了让,帮她接住其中一杯。
他原本只想坐十分钟,坐下来以后,眼前那段路上陆续又有几个人经过,河里慢慢荡开一圈细波,店主出来扶正门边的牌子,又回去忙自己的事。
张秀芬把后面的安排翻出来,看过住处的位置,说中午可以从旁边绕回去,下午歇过再出门。
父亲听她说到最初准备看的那一处,问要不要改到明天。
“明天也不一定非去,先把今天走完。”
她把手机收好,端起茶喝了两口,抬头看到对岸墙边有一把有人坐过的旧椅子,想拍一张,镜头却先被父亲伸过来的手挡住。
江建国正给她看自己拍的照片,刚才桥上那一张从侧面拍下去,拍到了半截河面,也把母亲低头找路的样子留在里面。
母亲看了一会儿,让他把下一张翻出来,说这张显得自己一直在看手机,父亲照着往后划,又露出一张拍歪的桥栏。
“这个留着吧,知道我们从哪儿下来的。”
他说完,把那张也发给江临,附上一条语音,告诉儿子今天临时改了路,中午准备回去歇一会儿。
北京那边,江临刚从研究中心出来。
手机里的照片没有按先后排,最上面是母亲低头那张,中间夹着两杯茶,最后才到父亲说的桥,他看完,停在路边给家里拨了电话。
接通以后,父亲先把镜头朝河面转,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说这里坐着挺好,水也能慢慢喝,不用一路提着赶。
江临问他们原来下午安排的那一处是否还来得及,母亲接过话,说已经改好了,剩下的明天再看,今天走到这儿就算这儿。
他刚打开行程页面,听到母亲已经把回住处的路线说清,便换回视频,问午饭准备吃什么。
父亲把手机朝店里转了一点,说刚问过旁边的人,前面那条路上就有吃的,走回去顺路能看。
母亲补充说想找能坐着慢慢吃的地方,江临便让他们选自己喜欢的,晚上有空再把照片发来。
挂掉电话以后,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重新看那张歪着的桥栏,才把手机放回兜里,沿原来的路去吃午饭。
顾明澈在食堂外等他,手里拿着两张折好的纸,江临走近才看清,纸背是一家旧书店打的购书单。
顾明澈说下午准备去找一本书,问他要不要一起走,江临看过自己的安排,说可以,吃完饭回去取个包。
两个人下午到了书店,顾明澈沿店主指出的架子找,江临先看附近那一排,后来翻到一本与自己原来想买的东西完全不同的图册。
图册里画着老式的仪器和装配方式,有几页边角被人翻得卷起,他站着看了一阵,往旁边让开,给找书的人腾出路。
顾明澈抱着找到的书过来,问他手里那本准备买不买,江临翻到后面看看价格,点头,将书合好拿到柜台。
店主找零钱时,父亲又发来一张午饭照片,江临低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坐到桌前,碗里盛着热的,父亲的那份还没上来。
他回过去让他们慢慢吃,把手机收好,接过店主递来的袋子,跟顾明澈沿门口出去。
晚上,父亲给他讲今天那段小路,讲到一半,母亲在旁边说起店主提醒他们从哪处拐回住处,两个人各自补出一小段,照片里的路线这才连起来。
江临坐在自己的桌边听,图册放在一旁,翻开的位置还停在下午没看完的那页。
十日上午,父母将昨天穿过的外套整理好,出门前多带了一小包纸巾,父亲也终于把收音机放进了顺手的侧袋。
他带着耳机,准备在歇脚时听,母亲提醒他别一边过路一边调旋钮,他点头,把线先收好,等坐下来再拿。
这天他们只选了两段想慢慢走的路,中间回住处休息,母亲把小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清了一遍,父亲坐到窗边,听完自己存着的一段节目。
窗外有人在说话,他摘下一边耳机,抬头听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母亲喊他看明天要坐的车,才把节目停住。
他们原来准备往杭州去,住处与行李都已经各有安排,父亲想再多留半天,母亲便将后面的车次和入住时间放到一起看。
改过以后仍能照当天的行程抵达,母亲给住处确认好稍晚到达的时间,父亲在纸上把原先的出门时刻划去,换成新的。
江临傍晚打来电话,先听到的是已经改好的结果。
他问需不需要自己再看一遍,母亲把新的信息发过去,叫他留着知道就行,父亲则指着照片里那条没走完的路,说早上起来再过去一趟。
十一日,他们带着行李到杭州,父亲一只手推箱子,另一只手拎着较轻的袋子,母亲在前面认进门的方向。
住处的电梯离门口很近,到了房间,母亲先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父亲打开窗帘,看见外面一片树影,站在那里歇了会儿脚。
后来出门,两个人把行李留在房间,只带水和随手要用的小包,沿附近一段能歇脚的路慢慢走。
父亲这次没急着拍照,到了自己想坐的位置,先让母亲坐下,再去看旁边有没有可以买东西的店。
母亲从包里拿出刚才带的吃食,叫他回来,说先把这个吃完,别每走一段就又买一袋。
江建国坐到她旁边,拆开包装,把其中一半递过去,自己拿着剩下的慢慢吃,过了片刻才想起手机还在包里。
他拍下两个人脚前那段普通的路,发给江临,没有另写是哪一处景点。
回去的路上,张秀芬在一家小店前停住,门边挂着几条颜色不同的薄围巾,她最初只是伸手摸了一下,后来被店员叫进去,对着镜子试了两条。
江建国站在旁边,手里替她拿着包,见她来回换,便让她把外套脱下再看,今天穿的颜色与出门那件不一样。
母亲照他说的试了一次,将其中一条搭回去,留下另一条颜色浅些的,抬头问父亲是不是太素。
“你那件衣服花,这个正好。”
他指的是母亲放在行李箱里的一件,张秀芬想了一下,低头重新理过围巾,将折着的那一边放平,转身叫店员把这一条收好。
父亲从包里取出手机,母亲已经付了钱,接过袋子放回自己手里,让他把东西收好,外面一会儿又找不到水杯。
江建国低头看包,杯子就在侧边,他将拉链拉好,等母亲穿回外套,再同她一道出门。
她走到路边又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告诉父亲等到北京换那件衣服时再戴,父亲说今天晚上回房也可以试,镜子就在门后。
江临在北京收到照片,放大看了看母亲放在膝上的那只袋子,认出来就是出门前嫌装得太满、后来重新整理过的那只。
他把图存好,回到手边已经展开的研究安排,后天要去听周蔚团队讲新的结果,今天先将对方发来的摘要看完。
十二日晚上,父母同他商量中旬到北京的住处。
江临找了几家便于他们出门的地方,把房间布局和周围路线一同发过去,母亲逐个看过,挑中能少拎行李走路的一处,父亲则想住在早晨方便出来散步的地方。
两个人最后选到同一家,父亲让母亲把入住日期确认好,说十五日到北京以后先歇一晚,后面的日子再慢慢安排。
江临把他们要到的时间留进日历,问中秋那晚原来商量的吃食还记不记得,父亲说纸就在包里,没丢。
母亲在旁边让他别拿错,旅行那张与回去要买东西那张分开放着,父亲摸了摸两个袋子,找到以后还特意给镜头看了一眼。
电话结束前,江临问他们今天走得累不累,母亲说下午回来睡了一会儿,晚上只在附近转转,父亲则已经将明早想吃的东西记好了。
他听完,将手机靠在桌边,等母亲把房间里那盏不需要的灯关掉,才挥手同他们道别。
屏幕暗下去以后,江临翻开前几天买回来的图册,沿夹着书签的位置继续看,过了几页,才想起父亲发来的那张照片还没有回。
他拿起手机,给那张路边照片发了一个简短的回复,放回桌上,窗外的夜色已经从楼前的树梢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