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以后，江临先闻到了炖肉的香味。
江建国从他手里接过月饼，低头看了看，叫他把包放下，自己带来的东西还没给他看完。
江临换好鞋，将包放到不会挡人的墙边，刚跟着父亲往里面走，厨房里的张秀芬已经叫两个人来端菜。
“先把饭桌弄好，东西又不会跑。”
江建国回了一声，手里那只纸袋还提着，江临从他旁边过去，把原先临时放在桌角的几个水果挪到茶几上，腾出母亲等着放盘子的地方。
桌子是几天前一起拉开的，窗旁的位置还留给他，江临把椅子推开一点，接住母亲端出来的深盘。
热气一下扑到脸上，他将盘子放稳，张秀芬已经转回厨房，说灶上还有一道，很快就好。
父亲终于找到空当，把纸袋里一个浅木色的小盒拿出来，放到旁边的干净位置，揭开给他看里面几样小东西。
其中两枚是旅行时买的书签，另一件是可以放在桌边的小木托，表面嵌着一段起伏的线，江临拿在手里转了一下，摸到背面一小处没磨得完全平的地方。
“你妈挑了半天。”
江建国指着书签上的纹样，说本来想买另一套，后来觉得这套颜色浅一点，夹在书里更好找。
江临拿出其中一枚，试着夹进父亲放在桌边的旅行册，露出的那一小截刚好能用手捏住。
他问多少钱，父亲朝厨房看了一眼，说已经买回来了，让他只管拿着用。
张秀芬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听见两人的话，顺口说卖东西的人还给他们指过一条近路，省得从原来的桥边再绕回去。
江临本来想问是哪天，母亲却先看了一眼饭桌，让他到抽屉里再拿一双干净筷子，台上那双是她刚才试菜用的。
他放下书签，去换了筷子，回来时父亲已经把椅子拉出来，坐在靠外的位置。
三个人终于一起坐下。
江临先吃了一块肉，汤汁比他在电话里想象的更厚，里面有一点母亲习惯放的味道，他又伸筷子夹了一块，张秀芬看着他吃，便把盘子往他那边推近。
“中午吃的什么？”
他讲了地面支持点的盒饭，父亲又问宋遥他们晚上能不能吃上热的，江临说值班的人都排好了，饭也有人送过去。
江建国放下筷子，先去拿自己的手机，打开今天存下来的公开发射画面，问箭刚起来的时候，他们在北京看见的是不是也一样。
江临侧过身，同他一起看那一小段，说他们会有不同的画面和通报，起飞以后还要等，下午才陆续接到新卫星的记录。
父亲把视频拖回刚刚离开发射台的位置，眼睛一直盯着塔架旁那点越来越大的间隔。
“上午你妈也看了。”
张秀芬说自己听见起飞，就叫他来，结果他从外面回来洗手，等坐到跟前，屏幕已经切了。
江建国承认自己赶晚了一点，却又把视频重新播了一遍，让江临看最下面的烟往哪边走。
江临陪着看完，将下午能公开说的消息讲给他们听，说另外两颗已经在上面工作，今天这一天过得挺好。
张秀芬听见最后一句，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给他添了小半勺汤。
“那就吃饭，放一会儿又要凉。”
手机被父亲扣在桌边，筷子重新拿起来，话题渐渐落到这几天买菜的地方。
公寓附近的店，母亲已经认得几家，有一家早上会摆出她想买的菜，去得晚就只剩大把装好的，她宁愿早点出去，回来慢慢做。
江临问要不要以后直接送到门口，母亲说送来的不能自己挑，而且她和父亲早上总要出去走走。
他说那挺好，又听父亲讲那条路口的早点店，蒸的东西早一点出锅，晚一点去就得等下一屉。
桌上的菜吃下去一半，江临才发现这两个人对附近已经比自己熟了。
他来时通常照着地址走到门口，父亲却知道从后面小路出去，拐到哪里有一片能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江建国说前天还遇到一个带小孩出来的人，对方听他们问路，领着走了一段，小孩一路想买风车，他父亲没同意，后来又不知道在哪儿买了一只。
张秀芬说不是没同意，是手上提着东西，让孩子先等会儿。
两个人为这个小地方说了几句，江临在旁边听得笑，父亲也笑起来，说自己那时候光顾着看路，确实没听全。
吃到后来，张秀芬让江临再添点饭，他自己起身去盛，顺手问父亲要不要也来一点。
父亲将碗递给他，只要一小口，江临回到厨房，对着锅里剩下的饭停了片刻。
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手碰着饭勺，耳边是两个人仍在饭桌旁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筷子碰到盘沿也听得清。
他先给父亲盛了小半碗，又给自己添上，张秀芬见他还没回来，从外面问是不是饭不够。
“够，我马上过来。”
江临端着两个碗回桌边，父亲接过自己的那只，继续说刚才没说完的事，话头已经拐到回家以后该去看哪位老朋友。
他坐下来，听母亲数要带给人的几份小礼物，偶尔问一句，才弄清楚桌上那枚书签原来还是挑剩的另一套里的。
张秀芬听他这么说，抬头纠正，是专门给他挑的，只是一起买了好几份。
江临赶紧说知道了，父亲在旁边笑，又给他夹了块肉。
饭后的月饼还留在茶几旁，母亲觉得还饱，要先收桌，江临把盘子送进厨房，问她哪些要留下，张秀芬站在门旁指给他，剩下那一点汤明早还能配点别的吃。
父亲负责把桌上擦净，几只小盒移到茶几旁，江临将水开小，先把母亲留下的那一份装好，再洗用过的碗。
张秀芬在旁边擦干，擦完一只就放回柜里，见他要把最深的盘子塞进下面，伸手拦了一下，让他留到上层，明天容易拿。
父亲叫他们看一张照片，母亲头也没回，说等会儿，手上还没弄完。
照片就这样在客厅里等了好一阵。
江临洗完最后一双筷子，擦干手走出去，父亲将手机挪到他面前，画面里是一条有水的街，母亲站在边上，脸朝着镜头，后面一个路人的帽檐恰好伸进来一截。
“这张你给放大看看。”
江临问他要看哪儿，父亲指着后面的桥，说自己一直记不清回去的时候是不是从那里过的。
两个人沿照片往后翻，拍人和拍路的混在一起，有几张只拍到半个建筑，有一段视频起头晃得厉害，后面才稳下来。
张秀芬端来水果，坐到另一侧，见他们停在一张门口的照片上，立刻认出那天自己买过什么。
父亲问她店名，她想了想也没想起来，却记得卖东西的人先把袋子装错了一回，后来追出来叫住他们。
江临听着这段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小插曲，将前后照片放进同一组，母亲看见他整理，赶紧叫他别把模糊的都删了，有一张虽然没拍清，人笑得很好。
他把那张另存下来，照她说的留下，接着将照片投到大一点的屏幕上。
江建国往后靠了靠，终于不用再把手机举得那么近，张秀芬拿着一片水果，认出自己站在风里的样子，先笑了半天。
画面里的围巾被吹到脸旁，她忙着按住，父亲连拍了好几张，只有最后一张露出了整个脸。
江临将那几张连着放，母亲嘴上说拍得乱，仍叫他最后那张回头发给自己。
月饼等到他们都歇过来才拆。
江建国拿了小刀，每种切开一些，让大家都尝到，江临吃完自己原先挑的口味，又拿了母亲那一块的半份，觉得也不错。
张秀芬给他倒水，问新阶段的安排是不是还有事要忙，他将已经确定的时间讲了一点，母亲便说六月若能去，一定要提前告诉他们，好把家里的事安排开。
这件事说定以后，父亲又回到刚才的照片，想把其中两张洗出来，回家放在常坐的地方。
江临答应帮他弄，问要多大的，父亲伸手比了一下，母亲嫌太小，他便重新比大一点，两个人这回很快选到了同一个尺寸。
父亲还想选一张三个人一起的，翻到前几天游船那组，又嫌自己眯着眼，伸手把手机拿近，仔细看江临和母亲的表情。
江临说这张就很好，张秀芬也同意，父亲便终于不往后翻，叫他记住是哪一张。
说到怎么摆，母亲去比了比公寓里现有的小相框，觉得照这个大小就方便，等回家再放到他们自己常坐的桌旁。
江建国说原来那个位置有收音机，张秀芬让他往边上挪点，又不是非得正中间才听得见。
江临忍着笑看父亲，父亲说回去试试，随后将手机交给他，让他把选好的几张另外放在一起。
他低头整理，母亲在旁边剥一只小橘子，剥好后掰开，给父子俩各放了一半，自己的那只才刚拿起来。
外面街灯亮了很久，三个人才下楼走一小段。
江临把装月饼的空纸盒顺路带下去，父亲走在前面，领他们从白天说的那条小路出去，沿路有几家店还开着，橱窗里照得暖暖的。
张秀芬经过一家店时慢下来，看了看门口摆的鞋，江建国已经往前走出几步，听见他们没跟上，又折回来一起等。
母亲试了自己看中的那双，站起来在店里走了走，叫江临看后面是不是比旧的低一点。
他蹲下看过鞋跟，让她按舒服的选，张秀芬又走了两趟，最后自己决定买下，付款以后直接穿着出来，旧鞋装在袋子里由父亲提着。
回到公寓，茶几上的照片还停在出门前那一张。
江临又陪他们坐了一会儿，宋遥回了消息，说下一轮也顺利，江临告诉她自己已经吃过团圆饭，把手机放回旁边。
母亲刚换的新鞋摆在门旁，父亲说下次出去不用穿旧的了，她应了一声，叫江临把要带走的书签收好。
他拿起那只小木盒，将两枚书签放进去，又把自己答应带回的一点吃食装进包侧，临走前同父亲选定洗照片的那两张。
门口告别时，张秀芬伸手替他把肩带翻过来，说到住处再发一句。
江临答应，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窗边还亮着灯，父亲正将那张饭桌旁的椅子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