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上午，送货的人问江临，最长的那张工作台放在哪里。
江临带他们到低熵在北京已有的研发场所，沿里侧走到一片腾出来的空间，指了指靠墙又留得出通道的位置。
几个人先把包着护角的台面放下，他从旁边借来一把尺，量过驱动装置将来伸出来的距离，站到另一边试了试看屏幕的角度。
“再往里面半步，椅子得从这边过。”
送货的人按他说的挪好，卸下临时绑带，江临托着一侧护角，让最后那点包装从下面抽出来。
屋里早已有小型机械装配和测量设备，这次腾地方，用的是前段时间调整后的空闲区，最费工的电源和走线位置此前就量过。
地上贴着几处临时标记，一张桌子的四只脚落在里面，留给测量头的空间还空着。
九月底陈芷把已经收齐的当月尾款入账，十月的新研究安排便接了过去，二千万元从可安排的经营资金中划出来，设备、场地调整与这一阶段的专职研究安排都有对应去处。
江临在文件上签过字，最先问的是现货能什么时候到，后面要等的那几件又分别需要多久。
如今货车送来的是第一批，采购人员带着单据站在门边，告诉他另一台仪器今天不会跟来，照签好的安排在后面送。
江临让对方按原来的次序接着办，自己将从九月小模型上拆下的一组连接件搬到新桌边，放好以后，才把台面最后一层保护膜揭开。
他很喜欢这片刚空出来的地方。
站在长台这一侧，能看见一整块结构，不用绕过另一项试做的机柜才能到背面，纸和零件也能各留一边，展开的计算图终于不必反复卷起。
下午，熟悉器材的工作人员送来现有的驱动器，江临同他一起装到下面的独立支承上，先把高度调到自己想要的位置。
两人抬起第一块现实制造的较大实验板，放到设计好的支承点上，金属边沿碰到垫片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块板上的质量单元和弹性连接，比九月那只初模型多了许多，疏密并不均匀的分布铺到里面，几个能拆换的区域沿接口相接。
江临俯身看了看靠近中间的一段，伸手指给对方看，那里是这次想留下集中响应的路径。
工作人员原先以为他会选最外沿，听见是在中间，便绕到另一侧，把那片连接看得更清楚。
江临拿来两张结构图，挨着实物放好，一张对应眼前这块，一张留着另一组连接方式，两者的大部分部件可以继续用。
对方看过以后，问这些片子以后是不是要一直拆着换。
“会换很多次，常用的几片就放旁边。”
江临说着在桌侧选了放置架的位置，叫人把原先预留的一只浅柜推近，让取下来的一片能平着放进去。
三日，陆知行过来看时，板已经装好，测量的人正在调记录画面的范围。
陆知行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从最外沿看到里面，又回头看江临留在白板上的式子，问他先看哪个响应。
江临把驱动器旁的位置让出来，先给他看同一段简短激励怎样从一个固定位置送进去，再指向屏幕，那里能同时放下实测和提前算好的分布。
此前带回来的推导与数值文件已经在现实重新编排，常用符号跟实验里真能换动的部件对应，陆知行沿着一个连接处读过去，很快伸手借了笔。
他在旁边画出板与支承接触的那一点，问这次怎样把支承的作用放进去。
江临接着他的图补出耦合项，将已经采用的处理从一块局部区域连到整张板，几笔以后，陆知行点了点头，回到仪器旁。
“那先看看它实际怎么走。”
等测量画面准备好的几分钟里，陆知行拿起桌上另一张计算图，沿两块区域的接合处看了很久。
他原来习惯把整张结构一次写进去，眼前这份却把能重用的部分留在局部，换连接时，只有实际改变的那段重新进入组装。
江临见他在这里停住，从柜里取出一小片备用件，放到图上对应的位置，又把旁边那块移开，让两种接法都能直接看见。
陆知行用指头压住其中一处，问波传过去再返回来，另一边的影响怎样进到这一块里。
江临将笔递给他，自己拿来完整的那张纸，指向已经保留的全局联立关系，沿力与位移的对应把两边接上。
陆知行写过几个量，接着往下一推，原先分开的局部片子在纸上相互牵动，最后又回到整张板。
他抬头看了一眼实物，问这是不是意味着后面那一族结构可以不用每次重做所有准备，江临从电脑里打开已经算过的几个构型，让他自己选中间一个。
局部数据被取出，按这一次的连接重新组合，屏幕给出响应的分布，陆知行选中的那块恰好把强响应区域向里推了一段。
他将这张结果留到旁边，说今天先看眼前的，下一回想亲手换到这一块，江临便把对应的片子从柜里拿出来，放在他的纸旁。
驱动开始时，肉眼只能看见近处一点细微的运动。
江临听到装置低低的声音，屏幕上的位移记录随后亮起来，一片颜色从输入附近扩开，经过连接不同的区域，逐渐显出一条比周围更集中的带。
测量的人把显示速度放慢，大家能看见它怎样绕到里面，转过设计好的那处弯，再沿另一段接口向前伸。
外围仍有响应，已经过去的地方也带着衰减后的运动，江临的目光一直跟着那片较强的分布，到它抵达远端，才转向另一侧的计算图。
两个画面在他眼前一起走完。
陆知行伸手把刚才那段回放拖回去，停在转弯前后，再拿自己最初看的图同它对了一次。
江临笑着站在一旁，看他又拖回开头。
“这条路真给你放到里面了。”
陆知行说完，绕到实物背面去看那几片区域连接的位置，另一位研究人员也跟过去，隔着台子问能不能换一个方向再看。
江临早把可换的部件准备好，等记录存稳，几个人停下激励，将原先那一片从支承上取出来，放进旁边的浅柜。
新的片子接上以后，陆知行帮忙托住一侧，让另一人将最后那个连接固定，江临在纸上留下这一次对应的图号。
他们重新施加同样的驱动力波形，屏幕里集中响应的区域随结构改变，刚才向里折进去的地方，这一次沿另一段接合处继续向前。
两段记录并在一起，陆知行先笑起来，叫旁边的人别急着关，自己想再看一次中间那一截。
江临给他让开位置，听见身后有人在找更舒服的椅子，几个人干脆坐下，把桌上的实物和回放放到同一个视野里。
窗外还亮着日光，一块新板在他们面前，一段振动被看了一遍又一遍，谈话从当初怎么算，渐渐变成还想让它怎样改变。
做测量的人最想看集中区域离开当前接口以后会发生什么，陆知行关心换动一小块时，整体响应中哪些量跟着连续变化。
江临把他们的问题分别记下，拿出自己的下一张图，里面留了一个形状更宽的连接区，是他回来以后就想在现实亲手搭的那一块。
“我想先做这个。”
他说完，又把具体要看的位置圈出来，几个人沿图讨论了好一阵，谁手头有合适的器材、哪种连接能直接从现有片子上拆用，很快都有了实际动作。
江临不用等下一批机器人的交货单来决定这张图能不能被摆上桌。
傍晚陈砚从江城打来电话，看见他身后的板，先问今天那段录到了没有，江临把文件给他发过去，边听他讲厂里的事，边往桌旁退开一点。
电话说到后面，陈砚问另一只承接架的尺寸还用不用按九月底留的那份，江临回答照那份做，等自己下次去，再把复杂线束那段接进去。
挂了电话，屋里仍有人在整理下午的记录，陆知行已经走到门口，又回来拿落下的笔。
他看见江临还在比划那张宽接口图，问晚饭约不约，江临把笔往桌上一放，立刻答应。
第二天开始，新空间有了自己的作息。
最早来的人会把前一天需要接着看的板推到合适位置，另一人先打开记录，江临到的时候，常常可以直接接上大家正在谈的问题。
原来那只小模型也没被收进箱底，他放在桌边，遇到想法，先用手改一处连接，看看自己要描述的关系是不是确实能落到部件上。
有人经过时碰巧看见，便站着同他聊几句，有人只是来借工具，取完就走，白板上的式子留到下午还在，也有人沿着它写了下一行。
七日下午，采购人员来问后面一批设备的摆放，江临同她走过已经用起来的地方，将早先预留的两处再指清楚。
已到的设备在桌边工作，订好的大件按合同继续运来，资金安排让后面的实验不必拆走别人的常用仪器来凑。
采购人员离开以后，江临留在屋里，把自己最喜欢的那段记录放到屏幕上，调到正常速度，随后又放慢一点。
陆知行发来一页写过的想法，他打开看了一会儿，在旁边补了一幅图，回复对方下次可以照这个接着谈。
门口有两位研究人员在商量明天谁先来，其中一位想把自己的午后时间留出来，另一位便说早上这段他来做，江临听见，顺口让他们按方便的安排。
人陆续走后，他将台灯挪到近处，在纸上画下一种还没做成的连接，画到中间，自己觉得有意思，又把前面一笔擦掉重接。
旁边那块已经制成的板仍留在支承上，几处换过的片子放在浅柜里，伸手就能拿到。
江临站起来，从柜中取出一片，轻轻放到桌上，照着刚画好的位置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