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让我选的那块，我还没玩够。”
陆知行进实验室，先去看了浅柜里那几片连接件，拿出一片对着灯照了照，又放回原处。
他这趟来北京，提前同江临约好了实验，刚把包放下，就发现那张长台中间已经空出一块能放托盘的地方，周围仍是熟悉的质量单元和弹性连接。
与月初那块相比，几处连接排列明显宽了，一眼看过去，通路不再只有窄窄的一道。
江临将最后一张装配图收好，笑着给他让出位置。
“今天你可以在中间放东西。”
“放多重？”
“先用这只盘，后面还有两组负载。”
陆知行接过托盘，掂了一下，沿着江临指的支承位置放稳，旁边的研究人员过来确认间距，把测量头移到能看清中心的位置。
几天前，江临带着新的计算和构型回到这间实验室，第一件事就是把宽连接区需要的零件画出来，能由现有件改制的先做，另外的几片送到加工处。
如今实物接在眼前，原先停在图上的那一片空处终于能用手指进去。
陆知行俯身看了看四周，先问江临，这次给外界扰动留的路径从哪里走。
江临指向左右两片较宽的连接区，让测量人员先开驱动。
桌上响起低低的工作声，屏幕中的响应从一侧铺开，遇到改变过的连接排列，较强的部分沿中央托盘两旁延伸，再在远处汇入外框。
托盘仍有细小的运动，却明显弱于旁边那几处。
陆知行看完实测，目光却没有沿亮色追到远端，而是停在中央托盘上。
“月初你给我的是两张图，选哪张，就换哪组连接。”
他拿起江临放在旁边的第二组负载，先掂了掂，问换成这个以后，原来能用的路径还剩多少。
江临把相应结果打开，两张图大部分相似，托盘附近却有几处需要随负载改变。
“外框这些还能沿用。中间这组支承，要连着上面的东西一起算。”
陆知行将负载放下，弯腰去看托盘下面，较宽的连接区围着几处支承展开，给调整留出的地方比月初多了不少。
“那我不想只选头尾。”他说，“我要从这一种慢慢换到另一种，中间每一步都留得下这个盘。”
他想看响应怎样转移，也想知道那段转移途中，原先留给测量的位置能不能继续使用。
江临笑着把一张还没标完的构型图翻到上面。
“我就等你选这条路。”
局部复用和整体联立沿用原有方法，宽连接区与真实载荷加入以后，他们如今能选的，已经是一整段连续改变的结构。
陆知行没有接江临画到一半的箭头，自己拿过另一张纸，借笔圈住中央那片不能随便改变的位置，再将一边的连接稍微向外挪了一格。
江临沿着他的图继续写，把这几种连接之间能够连续调整的量列出来，又将其中不适合现实装配的一个位置划掉。
“这个位置会碰到测量头，往这边挪，留得下。”
陆知行转头看了一眼，果然如此，便将纸上的那一点移开，重新接回原来的关系。
两人坐到桌边，计算在一张纸上向下延伸，做测量的研究人员把暂时不用的连接片逐一放好，过来听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区段说，那里可以用已有的调节件，今天就能做。
江临看过尺寸，让他取来，陆知行则继续把自己关心的那一段算完。
等零件送上桌，纸上的预报已经画出几条相邻曲线，某处随着调节逐渐抬高，另一处则相应降下去，中间并非突然从这一边跳到那一边。
陆知行自己扶住连接件，让同事把它固定好，退开以前又弯腰看了眼刻度。
第一组位置测完，江临停机，按约定的幅度改了一次，再让同一段激励进去。
屏幕里的亮色沿着刚才算出的趋势移动，负责记录的人将两段叠到一起，指尖悬在一处小小的差别上，问这里是不是还能再多取几个点。
“可以。”陆知行说，“我今天就是来看它怎么变过去的。”
他们一直做到午后，最后几组记录摆到一处，陆知行靠在椅背上长长伸了个懒腰，目光还没离开屏幕。
“原来那张图我准备留着，现在得再添这一组。”
江临笑着问他准备先写哪一部分，陆知行说自己要先把连续调整的那一族理清楚，实际结构既然能做，就可以让学生选更细的问题来研究。
陆知行还想看一眼中间的位置。
上午的几组记录已经说明，两边的响应会随着连接调整而此消彼长，可他在纸上圈住的那一小段里，两侧都亮着，光看颜色，反倒不如头尾清楚。
他叫做测量的同事把那一组单独放大，江临顺手从旁边拿来原始位移记录。
“你想知道它经过两边的先后？”
“还有两边回来以后，中间实际受了什么。”
陆知行在托盘左右各指出一个位置，又点向中央支承，问这三处能不能放到同一时间下看。
测量人员很快把对应记录放到一起，调动显示范围时，中央那条线终于从两侧的大幅起伏中显了出来。
它也在动，只是运动很小。
陆知行将两边的变化接回已经写好的关系，看完一小段，又拖回去重看，随后请江临停下驱动，将连接再向后调一格。
屏幕上的两条强响应带缓缓换了轻重，中央的变化仍留在他们事前划出的范围里，刚才最让陆知行挂心的中间构型也接了过去。
他拿笔在自己选的那条路上划到终点，笑着将整张纸提起来。
“行，这段能走通。”
江临站在他旁边，看着从头到尾依次排列的记录，也很高兴。
月初他们还要拿着两套连接分别看，如今可以让一条路径渐渐让出位置，另一条接过来，而中间留给样品的地方一直还在。
陆知行把这一组存到自己的目录，又回头问测量同事，那三个位置的原始记录能不能一并给他。
他接下来想找出，哪些局部关系足以帮助选择这一类连续构型，哪些必须跟着外框重新比较；已经用熟的全局联立会留着，作为每次选择之后的核验。
江临沿他的图标出两处值得先看的位置，陆知行看了一会儿，留下其中一处，在另一处旁边添了自己的问号。
“这里我想自己多算几天。”
“那算出来先给我看。”
“你这几天别又换一张板，等我赶上来。”
江临乐了，指向旁边尚未动过的几片材料，说那得看他算多快。
陆知行将纸往自己的文件夹里一放，起身才发现腰背坐僵了，扶着椅背活动了两下，还忍不住去看托盘中间留出的那片位置。
另外两位同事过来借测量记录，他让开身，同他们说自己最喜欢的是中间那几组，单独拿一张看不出，连起来就明白了。
江临将相关推导和现实实验记录给他，双方把接下来各自要做的部分说清，陆知行将约好讨论的时间写在文件夹封面上。
隔着桌子，另一位研究人员已经把那只中央托盘取下来，问江临下午能不能借新支承做一次自己的测量。
他一直在看薄片贴合后的微弱接触变化，所用驱动不大，旁边设备的周期性扰动却常常挤进记录，过去要挑对方不工作的时候来。
江临让他把试样和测量头的布置拿来，先算要放进去的载荷，再决定用哪一组连接，陆知行听见他们谈用途，也起身跟过去看。
“饭还没吃。”门口有人提醒。
江临这才看了眼手机，赶紧叫他们先去，自己把纸夹进文件板，免得回来又得在一堆图里找。
午饭桌上，陆知行还想比划那两条路径，伸手拿筷子时才被旁边人拦住，说等吃完再画，眼下借过来的托盘已经够多了，别把餐盘也拿走。
他笑着放下手，转而问这附近哪家店的汤面好吃，江临说自己也刚住过来没多久，不过已经吃过一家，等他下次来可以去试试。
下午回实验室，薄片研究的那位同事已经把需要的东西摆齐。
试样比上午用来展示的质量单元小得多，两片材料相互贴着，压力由独立调节头施加，旁边一处很小的位移变化就是他想看的东西。
江临帮他把整个测量架装到托盘上，重新留好外接线的余量，随后沿实际负载计算出的设置调整外围连接。
泵还没有开，那位同事先做了原来的测量，将记录留在一旁，再开泵，对照新支承投入以后能看见什么。
外框的运动明显增加，中央那一小段接触变化却仍能分出来。
他盯着画面，伸手改了一次压力，曲线移到另一个位置，等了片刻又改回去，返回的过程也被清楚地留下。
“这次不用等他们停了。”
话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回头向门口叫了同组的人，指着正在工作的泵让对方看，转身又把刚才那段记录重新放了一遍。
江临站在旁边，突然很想将这段声音也录下来。
在废土得到同样的便利时，他可以一口气把当天的样品做完；此刻另一位研究者挪开椅子、招呼同伴，那份高兴有了别人的样子。
陆知行从桌边拿起杯子，说这趟来得值，数学问题找到了，连同事明天几点上班都改了。
那位研究员却摆摆手，说上班还是原来的时间，省出来的空当自己另有安排，说完便去装下一片试样。
换样要打开隔离间的门，他将完成的一片取下，放好新的，又退出去，等内部条件重新稳定。
几个人在外面看记录，等待的时候，他隔着玻璃指向里面那只托架，说一组样品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这里，一天开好几次门，每次都要重新等。
江临的目光沿着托架落到薄片两侧，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动了动，像是又握住了那只熟悉的控制柄。
他问同事，能不能把待换的样品一次放进去，留一只机械手在里面取放。
对方说试过普通遥操作，能做，但夹持位置常被遮住，薄片要滑的时候只能从图像追，装得越小就越费神。
江临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纸，画出夹口，再画手边的控制柄，把受力和将要滑动的变化分别接到两处反馈上。
“我有一套办法，想在这里做出来。”
他把纸推给对方，让对方将最常换的几种试样尺寸写在旁边，自己则打开手机，给林一舟发去这张图，问他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消息发出没多久，林一舟回了一个问号，接着又问，是要让机器自己换，还是让人隔着窗也能感觉到夹住了什么。
江临看着屏幕笑了，回复先做后面这一件，周末有空就来，实物和饭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