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舟拎着电脑来时,江临已经把那几种薄片摆了一桌。
他从最薄的一片看到旁边的夹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问这东西夹得住吗,话刚说完,江临便用镊子夹起边缘,放进了另一只托盘。
“能夹,转过去以后可能滑,得让外面的人知道。”
林一舟把书包搁到墙边,先去看隔离间,透过玻璃能看见那只测量座和排列好的空托架,内部机械手正在做空载定位。
他原先以为今天来看一套已经装好的机器,进门才发现,桌上留给自己的位置只有一把椅子、一份信号记录和江临画的那张图。
“真叫我来干活啊?”
“你不是问过信号怎么接到动作里?”
“我以为可以先看演示,再决定干不干。”
江临笑着将椅子拉开,说演示可以现在看,饭也已经订好了。
这里的硬件由研发团队接着做,机械手、控制器和采集板都有现成基础,江临带来的成熟方法也已经按现实器件重新安排;林一舟要参与的是其中一段程序实现,顺着连续到来的信号辨认夹持状态,再把能够确定的变化送到手边。
两人的课程时间各有安排,他先从能投入的几个下午做起,项目资料和参与范围也说得清楚。
江临让他在浅盘上方试了一次,指腹上的小触头传来将要滑动的变化时,林一舟立刻停了手。
他还没看清薄片到底往哪边动,江临已经将对应的接触记录调到旁边,叫他先放稳,再回看那一下。
“我刚才先感觉到了,才看见它动。”
林一舟伸开手指,笑得很开心,又问能不能把这段留下,他想对着真正发生的动作看程序。
江临给他留好位置,也将带浅纹样品容易混淆的那组记录放在后面,当前只处理已经分清的几类反馈。
林一舟听完,重新翻开记录,原本只是几条随时间起伏的曲线,如今同他指尖刚刚经历过的感觉接上了。
下午,他把程序里几段先后处理的过程拆开看,连续采样、接触判断和动作输出各有自己的时间,最后要给人的却是一段连贯的体验。
旁边的硬件工程师拿来采集板,指给他看哪些时刻已经由硬件固定,哪些计算还留在桌旁主机里,林一舟便将这一段标在纸上,去问江临对状态变化需要保留多长的历史。
江临坐到他旁边,把成熟描述里几种常见情形逐一展开,让他沿着真实数据去对照,看到哪一段就实际改哪一段。
林一舟写到兴起,忘了抬头,直到有人叫他吃饭,才发现江临已经拿着外套站在门口。
“你不是说先看演示吗?”江临问。
“现在走不掉了,我想知道它到下一段会认成什么。”
他把电脑锁好,起身跟上,走出去还在用右手比划那一点将滑未滑的感觉,隔着手套摸不到薄片,却能从另一只东西上学会辨认,怎么想都觉得新鲜。
到了十一月初,装到隔离间里的那套已经能够完整使用。
外面的控制柄旁边多了一只腕托,近处影像留在左侧,右侧屏幕显示样品位置,主机和采集板安放在桌下,连接顺着预留的通道进入内部。
日常负责换样的研究员坐到了控制柄前,江临在侧面给他留出看槽口的位置,先让他在承接盘上方熟悉手里的几种感觉。
对方最初握得紧,松开一些以后,反馈才容易分辨,练完便把自己的样品编号表挪到近处。
“现在开始换这一组?”江临问。
他却先叫同组的人到窗前看了一眼,说托架最里面那片下午要接着测,不能照现在摆放的前后顺序全换走。
林一舟抬头去看,才发现玻璃后那排外观相近的薄片,在使用者眼里各有不同的去处。
两人将已经测完的、等待下一步的分别指清,研究员照今天的实验安排选了第一片,接近槽口时停了片刻,等指腹辨清重量转移,才将夹指松开。
里面的样品稳稳落好,他看了眼编号,低声说了句行,随即去取第二片。
这回不需要江临指位置,他自己调过了薄片的朝向,机械手退出时,第三片要接到哪里也已经心里有数。
林一舟坐在旁边记录,原先想问的几个问题都停了下来,等前两片放好,才指着其中一段问,他那时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图,就已经知道该停了。
“有一点这种意思,还得练。”
研究员接着把最后一片从托架送到测量座,随后放开柄,转身向外面喊同组的人,叫对方来看看下一轮能不能直接开。
里面的环境一直保持着,样品也已到位,两人对好编号,新的测量就在大家面前继续了。
研究员还记得原先这时候要做什么。
换下来的样品送出去,门关上,再等里面恢复,他通常趁这段空当去排另一台仪器,回来以后,两边又常常撞到同一时刻。
今天他坐在这里,看同事将下一段测量接上,终于把手边那张写满箭头的预约纸拿开。
“这个上午好排多了。”
同事问他腾出来的一段还做不做另一批,他想了想,说先把眼前这组完整做完,下午再接,不必两边跑着赶。
林一舟看着记录开始增长,忽然有些舍不得站起来。
他写过不少能跑通的程序,眼前这一段却跟着别人手指的动作,真的替一片薄薄的材料换了位置,下一位研究者已经用它做自己的事。
江临叫他去喝水,他才抱着杯子挪到桌边,还回头看了一眼。
“别看了,晚上它也不跟你回宿舍。”
“程序能跟我回去。”
江临乐了,告诉他需要带走的开发材料照约定留,设备这边由团队接着运行,明天也不用为了等他下课才开机。
日常操作人员熟悉以后,他们又用相同方法完成下一组,几个需要接续的测量都沿原来的研究安排推进。
有人算了一下,换样期间省下的恢复等待足够再做一轮,便将下午腾出来的一段预约让给了同组同事,自己终于能按原计划去开会。
午后,那位换样的研究员将操作界面调到自己习惯的位置,又把主画面放大了一些,几条只在调试时需要的曲线收进了旁页。
林一舟看见,忍不住问他是不是觉得曲线不好读,对方说都读得懂,只是正在送薄片时,眼睛更想看槽口和附近有没有东西。
“真要查刚才为什么滑,再翻出来看就行。”
林一舟点点头,坐到他刚让开的椅子上,照这个界面又做了一轮,才发现自己的注意原先总会被旁边某个数字牵走。
林一舟没有马上关掉其余曲线,先问接班的人会不会还需要看刚才那一段,对方说需要,所以入口留下,打开时能直接回到上一片就好。
他把这种使用次序记下,后来给江临看时,说自己在电脑前想的是尽量把信息放全,用的人却只想在那个时候看见真正需要的东西。
江临让他保留原始记录,同时把常用页面按实际操作重排,改好以后再交回研究员试。
第二天,对方用新页面做完一组,开口先谢的也是这一处,说现在站起来换个人接手,几句话就能说明白当前做到哪里。
林一舟听得很高兴,拿着笔还想多记一些,对方却已经转身去找自己的样品盒,过了片刻才回头问他,午饭要不要一起。
他赶紧答应,合上本子跟过去,走到门口才想起电脑还没锁,又折回来按了一下。
下午大家各忙各的,他将修改后的页面和那段判断程序分别提交,说明里写清了研究员提出的用法,发完以后坐了好一会儿,才打开自己晚课要看的资料。
这套装置用了几天,另一间实验室的人过来借用,看完第一句话是问能不能给那边也装一个。
硬件工程师指着桌下,说机械手可以按现有条件配,真正搬过去,还得把这台主机和连接都重新安排一遍。
对方蹲下看了眼,起身比划隔壁工位的空间,那里留给操作台的地方不宽,再摆这一套,人的腿就没处放了。
“功能不用全搬。”江临说。
他将当前程序打开,先找到需要连续盯住的那一段,采样进来以后,保留短时历史,判断接触变化,再按已经选定的规则送出反馈。
至于选择哪一类样品、下一步去哪个位置和整组任务怎样安排,原有控制系统照样能做,没有必要把所有计算都挤到同一处。
林一舟在旁边将相关部分圈出来,问如果单独放到一块小板上,主机是不是就能留给上层安排,平时取放不用总占着。
江临让他先看这一段需要的数据量和计算次序,尤其是每次输入到来以后,哪些结果必须赶在下一步动作之前给出。
这同他熟悉的复杂搜索很不一样,大部分工作反复发生,状态却要沿时间保持,一次晚到的判断会直接改变手边的感觉。
林一舟盯着流程看了一阵,伸手去翻硬件工程师留下的器件资料,找出一块可以先做验证的现成可编程器件。
他把目前最占空间的几个状态量列出来,准备同江临一起换一种组织方式。
“要是真成了,这台电脑就不用推着跑了。”
那位来借装置的研究员低头看了看带脚轮的小柜子,认真点头,说能把这东西省掉,他愿意先腾出一个工位给他们试。
江临将对方那边的接口和可用空间记下,林一舟已经把新问题写在自己的笔记后面,回去的路上还在拍照片核对尺寸。
晚上离开前,两人又绕到隔离窗外,今天最后一组样品已经换好,里面的机械手收在等待位置,测量记录沿屏幕继续向前。
林一舟把书包背好,说自己明天上午有课,下午再来,江临答应了,让他路上记得吃点东西,别一到宿舍又先开电脑。
他嘴上应着,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那块验证板要是真的做好了,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也写进说明。
“你做的部分,当然写你。”
林一舟笑着挥了下手,这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