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奸要清，海防要固。至于西洋借兵一事，静候一年半之后，海船带回远方的答复。”
朱由检沉声落定结语，廊下氛围沉静，众人皆默认此番跨海博弈只能静待天时。万里重洋阻隔，季风洋流受限，远洋大船往返经年，乃是天地定规，人力无从加急，这本是无可辩驳的常理。
王承恩摩挲着下巴，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释然：“陛下这么一说，老奴也算彻底通透了！远在欧陆的西洋王室，隔着茫茫大海，一年半载递一次消息，翻不起即时风浪，根本无需日夜提防。”
“可那帮扎根江南的士族不一样，就近在大明地界，日日盘踞海港、勾结海商，这枕边祸患，才是最该连根拔除的毒瘤！”
朱由检侧目看他一眼，淡淡颔首：“你总算看透了关键。远患迟缓，可徐徐布局制衡；近祸丛生，片刻姑息便是养虎为患。西洋王室的国策谋划再阴险，隔着万里沧海，终究触手难及中土。”
“真正能掏空大明根基、窃取核心技艺、泄露海防机密的，从来都是本土这群吃里扒外的内奸。”
一旁的赵根生眉眼沉凝，拱手正色进言：“陛下所言极是！臣此前追查密信，一直恪守海路规则，知晓西洋跨海通信必经年累月，绝无速成可能，故而从未发现近期涉外往来痕迹。”
“臣一度以为，洋夷与江南士族的勾结，仅是往年旧案、断续为之。如今细想，此事必有蹊跷！士族常年依托海贸牟利，怎会甘愿沉寂数年，坐等远洋回信？”
鮥瞳放下手中狼毫，将誊录完毕的外事条款卷宗轻轻合上，条理清晰地补充辨析，字字严谨合规：“赵统领所言切中要害。臣翻阅大明海贸规制，隆庆开海以来，朝廷仅开放月港一口通商，严控远洋船引、限定出海航线，严禁私船越界。”
“远洋大船受季风约束，一年仅一至两趟往返欧陆，跨国书信、盟约谈判必然迟缓滞涩。但东南沿海并非全然断联，西洋番商常年在闽浙、江南口岸设立常驻商栈，近海短途驳船四季通航、无季风滞碍！”
这话一出，王承恩瞬间瞪大眼睛，恍然大悟：“哎哟！原来是这么个猫腻！远洋大船慢得要死，一年半载一趟，可近海小船来去自由、四季不断！这帮士族是绕开了远洋长路，就近跟洋商私通！”
朱由检眸光骤然一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嘴炮式剖析层层剖开真相：“他们打得一手绝佳算盘。深知跨海大政迟滞、朝廷难以核查远海动静，便刻意拆分勾结链路。”
“西洋王室在万里之外徐徐布局、经年筹谋国策盟约，埋下长远祸根；江南士族在近海口岸日夜勾结、四季输送情报，做实眼前祸患。一远一近、一缓一急、一明一暗，内外呼应二十年，把国法海禁玩弄于股掌之间！”
赵根生听罢，眼底杀意瞬间暴涨，语气铿锵：“如此说来，此前查抄的经年跨海密信，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每日泄密、每日资敌的暗道，正是这帮士族依托近海洋商搭建的私通链路！”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加急传令江南所有锦衣卫分队，彻查沿海西洋商栈、近海驳船、士族对接专人，斩断这条绵延二十年的叛国通道！”
“不急。”朱由检抬手按住他，语气冷静通透，“急着抓捕无用，先要摸清全盘脉络，杜绝漏网之鱼。”
就在君臣议事之际，外急促的马蹄声穿透街巷，一名满身风尘、衣甲沾汗的江南驿卒，策马狂奔至醉仙楼前，翻身跪伏在地，高声急报。
“启禀陛下！苏州、杭州双线加急密报！锦衣卫深挖士族账册、对接名录、海贸手记，查实惊天实情！”
江少风快步接过密封急报，快速阅览完毕，当即朗声复命：“陛下！经查实，苏、松、杭、徽四地顶级士族，二十年来从未断绝涉外勾连！”
“西洋远洋大船虽经年往返，但番商在江南、闽浙口岸常驻不走，士族专门设立对接专人，每季借近海通商之机，私下交换情报、输送工坊图纸、泄露海防布防图、置换金银珍宝！”
“所有交易、传话、泄密，全依托近海短途航线完成，不受远洋季风桎梏，四季不绝、年年不息！”
铁证轰然落地，楼下尚未退去的南京百官瞬间人人色变，满场死寂。
此前还有不少江南籍官员心存侥幸，想借“海路遥远、通信迟缓”替宗族辩解，谎称勾结外夷只是偶发旧例。此刻听闻二十年四季私通的铁证，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人人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一名年迈的江南籍翰林颤抖叩首，颤声辩解：“陛下！近海通商乃是隆庆旧制、百年惯例！士族依托海贸经商牟利，乃是寻常商事，未必皆是通敌叛国啊！”
“寻常商事？”朱由检垂眸俯视，嗤笑一声，句句诛心碾压，“朝廷开海，是准商人载货通商、完税纳赋，互通货物以充盈国库！何时准许你们私递国情、私泄技艺、私引番人窥探海防？”
“寻常经商，何须每季固定对接洋商、私下递交密函？何须偷偷绘制沿海舆图、摘抄军械锻造法子？何须隐匿往来账册、专人隐秘对接？”
“百年海利被你们私吞，国家机密被你们私泄，百姓安危被你们置之不顾！你们口中的旧制惯例，早已被士族篡改成叛国牟利的私规！”
连番诘问堵得老翰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能伏地长叹，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王承恩看得连连咋舌，小声吐槽：“这帮士族是真狡诈到家！明面上遵守海禁规矩，不跟远洋大船私通，规避朝廷核查，背地里靠着近海小船日日作恶，瞒天过海二十年，真是胆大包天！”
鮥瞳提笔快速增补卷宗，正色规整定论：“臣特此建档区分！西洋国家级跨洋交涉，受自然海路桎梏，必然经年迟缓；江南士族民间私通，依托近海通商漏洞，常年不绝、持续资敌，二者性质全然不同，罪责绝不相抵！”
“后续审案定罪，需严格区分，杜绝犯人借海路迟缓之由狡辩脱罪！”
朱由检微微颔首，认可这番规整，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一众官员，声威渐肃：“这便是江南士族的真面目。看似温文尔雅、诗礼传家，实则蝇营狗苟、祸国殃民。”
“洋人等得起一年半载的跨海回信，徐徐布局蚕食大明。但朕，绝等不起士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暗中叛国！”
赵根生再度抱拳请命，语气决绝：“臣即刻传死命令！江南锦衣卫全线出动，查封所有西洋常驻商栈，扣押所有涉外驳船，抓捕历代对接洋商的士族专人，彻查二十年往来黑账，绝不放过一人！”
“准。”朱由检断然应允，眸光锐利如霜，“不止抓人封栈。”
“彻查近二十年近海所有船引名录、通商台账、情报往来记录。凡参与传话、引路、泄密、售技、资敌者，无论在世身故、在职归隐，一律溯本追责、从严定罪！”
“臣遵旨！”赵根生不敢耽搁，即刻传令快马驿卒，八百里加急奔赴江南。
朱由检抬眸望向烟雨朦胧的东南沿海，眼底藏着雷霆肃杀，语气沉定有力：
“西洋远谋，朕静待时机、从容制衡。”
“江南内奸，朕今日起，寸罪必究、尽数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