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孙传庭带着大军赶到米脂的时候,李自成早已带着队伍奔绥德去了,连个尾巴都没摸着。
看着城头上挂着的、都快被风吹成肉干的米脂毛知县,孙传庭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城头就骂:“废物!一群废物!偌大的县城,说丢就丢了,连个报信的人都跑不出来?活着的时候刮地皮挺能耐,死了都没人给收尸!”
旁边的副将贺人龙也跟着啐了一口,挠着后脑勺笑道:“总督您别说,这老小子挂这儿吹风,倒比在任上还老实,至少不会祸害百姓了。死了也算积德了。”
孙传庭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赶紧整队进城!本督倒要看看,这李自成把米脂霍霍成什么样了!”
可真等大军浩浩荡荡进了城,场面却比城头的尸体还让孙传庭闹心。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县城,官兵一进立刻冷了下来,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连条野狗都看不到,有个小兵尿急对着墙根撒尿,都能传出半条街的回音。
孙传庭骑在马上,脸黑得像锅底:“奇了怪了!咱们是官兵,又不是吃人的老虎,百姓躲咱们干什么?跟见了瘟神似的!”
贺人龙挠着头一脸纳闷:“不对啊总督,咱们在府谷灭王嘉胤的时候,百姓还敢出来看热闹递水,怎么到了米脂,反倒把咱们当反贼防着?莫不是咱们军服穿反了?”
“放你的屁!”孙传庭没好气地骂道,“传令下去,挨家挨户敲门问话!我就不信问不出一句实话!”
可命令传下去效果差得离谱。敲张家门,里面瓮声瓮气喊“家里没人”;敲李家门,半天没动静装死;有个兵用力敲了两下,里面直接传出哭丧声,说“家里刚死人,不方便见客”。一连三天都是这德行,孙传庭彻底麻了。
他坐在县衙大堂拍着桌子骂:“反了天了!这群刁民!朝廷养着他们,反倒跟反贼一条心?”
旁边的幕僚叹气道:“大人息怒,依下官看,怕是李自成的队伍跟王嘉胤不一样。人家真不祸害百姓还分田地,百姓自然护着他。换谁都帮给自家分地的人。”
“不可能!”孙传庭嗓门拔得老高,“哪有造反不抢东西的?喝西北风啊?我带兵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规矩的反贼!难不成他是来做慈善的?”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打了鼓,当即喊来夜不收:“去乡下打探!两壶烧刀子加几吊钱砸下去,我就不信堵不住一个说真话的!”
还真让他说着了,乡下总有管不住嘴的泼皮,拿着分来的银子天天在村口酒馆蹭酒炫耀。夜不收凑过去点了酒菜,三言两语就套了个底朝天。
不到一天消息就递了上来,夜不收语气带着不可思议:“总督,李自成进米脂只杀罪大恶极的劣绅贪官,普通富户没恶迹碰都不碰,田地粮食全分给百姓,还定了死规矩,抢百姓东西直接砍头。现在百姓都念他好,说他是青天大老爷转世,不少后生还等着官兵走了就去投奔。”
“什么?!”孙传庭猛地站起来,茶碗“哐当”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都没察觉,“打土豪、分田地?他一个反贼搞这套?想当土皇帝?”
他背着手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越想越心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离京时朱由检的话:“你只管清剿王嘉胤,功成之后立刻班师回朝。其他的事情,不要管也不要过问。就算有人造反,也要装作没看到。”
孙传庭身子猛地一震,脚步一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煞白,额头上都冒了冷汗。
离京时李自成造反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陛下不可能不知道,却偏偏说这种话?被清算干净的劣绅、刚贬来就被杀的知县、秋毫无犯的反贼……这一切哪里是巧合?
他越想越怕,身体微微发颤,喃喃道:“天呐……陛下,您究竟想干什么啊……”
贺人龙看得一头雾水,凑过来挠着头问:“总督?您咋还冒汗了?莫不是这闯贼跟宫里有关系?是陛下故意放出来的?”
“闭嘴!”孙传庭厉声喝止他,声音都变了调,“不该问的别问!这话传出去,你我脑袋都得搬家!”贺人龙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了。
就在这时,又一名夜不收连滚带爬跑进来,喘着粗气喊:“报……启禀总督!打探到乱贼行踪了!他们取道绥德往安定去了,说要打安定县城,清那边的劣绅!”
孙传庭立刻直起身,眼神一厉:“传令下去!拔营追去绥德!本督倒要看看,他李自成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亲卫抱拳刚要走,他又连忙改口:“慢着!全速赶往绥德,让弟兄们都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大军顺着脚印一路南下,人歇马不歇,赶到绥德时,情形和米脂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城门大开,百姓闭门,城头挂着王知县的尸体,街上干干净净,县衙库房的官银都没动多少,账本摆得整整齐齐,连翻动的痕迹都少。
贺人龙绕着县衙转了一圈,回来一脸懵,对着孙传庭吐槽:“总督,这反贼图啥啊?跑这么远就杀个知县分个地?放着银子不拿还给百姓留口粮,合着造反是来做慈善的?我怎么越看越糊涂呢?”
孙传庭脸色更难看,嘴角抽了抽,骂了句粗口:“这踏马是造反?哪家反贼会放着金银不抢还给百姓分地?就是咱们官军路过地方都没这么规矩!”
他心里清楚,这李自成根本不是普通流寇,是奔着占地盘、收民心来的,不趁早剿灭必成大明的心腹大患。可陛下的旨意又在脑子里打转,他一时竟拿不定主意,追还是不追。
“报!”又一个夜不收冲了进来,“总督,探清楚了!闯贼的队伍往安定去了,沿途百姓都这么说!”
孙传庭咬了咬牙,当即下令:“来人!拔营!追去安定!本督就不信,他李自成还能飞上天去!”
大军浩浩荡荡又往安定赶,一路尘土飞扬,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可等孙传庭带着人风尘仆仆赶到安定的时候,却发现县城安安稳稳的,城门上官兵照常站岗,街上人来人往,连个义军的影子都没有。
安定知县屁颠屁颠跑出来迎接,弓着腰赔笑:“总督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不知大人前来,有何公务?”
孙传庭勒住马,皱着眉头问:“李自成的乱军没来攻打安定?”
知县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城里安生得很!别说乱军了,连个乱兵都没见着!下官天天派人盯着呢,真没来过!”
孙传庭当场就懵了,骑在马上吹着安定城门口的西北风,半天没回过神。贺人龙也傻了,挠着头嘟囔:“不对啊……百姓明明说往这边来了……合着咱们被耍了?白跑一趟?”
他哪里知道,此时的李自成早已带着三万余人,绕了个圈子直奔黄河边的碛口渡,就等着沈策拿下关口,好渡河入山西,把孙传庭远远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