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天色虽已彻底黑了下来，气温也降到了让人伸不出手的程度。可镇安县衙的外面，却是一片火热的场面。
城内的豪商劣绅被义军们挨家挨户拎了过来，五花大绑跪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排头那个胖得跟圆球似的粮商最是不堪，吓得屎尿齐流，臭气熏得周围人纷纷捂鼻子往边上挪，百姓们骂得更凶了，烂菜叶子、土疙瘩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边砸边喊“让你囤粮抬价！让你逼得我们卖儿卖女！”。
几名义军上前，像拎肥猪似的把那粮商拖到前面，让百姓挨个上前指认罪责——抢人田地、逼死佃户、灾年把粮价翻三倍逼得人家破人亡，桩桩件件都沾着血。那粮商还想磕头求饶，嘴里喊着“我是善人！我开过粥棚！”，当场就被一个老汉吐了口唾沫：“你那粥棚掺了半锅沙子！喝死了三个娃！你也配叫善人！”
等百姓数落完，义军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就了结了性命，尸体拖去边上摞着，再拎下一个穿绸缎的当铺掌柜。
这套流程义军们早就轻车熟路了，砍头砍得刀都钝了两把。旁边蹲了个小兵专门磨刀，霍霍的声响混着骂声，他边磨边跟旁边的同伴吐槽：“这伙劣绅脖子一个比一个油，肥油都渗进刀缝里了，比打铁还费劲儿，磨三把刀都不够砍的。”同伴笑着接话：“知足吧，砍完分银子的时候你可不嫌人家油。就是这味儿太冲，我晚上啃窝头都得想起这股子腥气，怕是要瘦两斤。”
人群里，几个穿着义军服饰的汉子却没心思凑这个热闹。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各自点头，悄无声息从人群缝隙里退出来，溜进县衙分头找人。路上还撞见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小兵抱着酒坛歪歪扭扭走过来，几人赶紧贴墙站着，等小兵哼着小曲走远了才继续行动。
盏茶功夫后，几个人在大堂门外重新聚到了一起。
“大堂没人！那家伙不在这儿审案，官印扔案上都落灰了，旁边还摆着半只啃过的烧鸡，油都凝住了。”
“吏房也空的，账本扔得满地都是，跟被狗刨过似的，半个人影没有，估计好些天没人管账了。”
“茅房我都探头看了，只有个蹲坑蹲腿麻的小兵，哼哼唧唧扶着墙站不起来，嘴里还喊着要酒喝，不是他。”
“后院库房查了吗？那货贪得跟貔貅似的，指不定钻钱眼里数银子呢，上次打下商州，他就偷偷往库房跑了三趟。”
“林砚去摸情况了，应该快回……我刚瞅见他往这边来了。”
“找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模样俊俏的汉子从拐角处快步跑过来，压低声音冲他们喊。
来人正是林砚，他跑到跟前，还拍了拍衣服上沾的墙灰，指着后宅方向，一脸嫌弃地撇嘴：“刘宗敏那厮在后宅卧房呢，正抱着两个婆娘折腾，动静大得隔着院墙都能听见，跟公猪拱圈似的，我在墙根站了半刻钟，耳朵都快震聋了，真不怕把外面的百姓引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扒窗户缝瞅了一眼，就是白天吓哭的那两个知县家眷，脸都哭花了，看着怪可怜的。这货是真不把闯王的规矩当回事了。”
众人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其中一人咬着牙骂道：“这厮近来越发没边了！前两次打县城，也就偷偷藏点银钱中饱私囊，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谁还没点私心。如今倒好，闯王定下的死规矩都敢破，公然淫人妻女！这要是传出去，咱们义军的名声全让他败光了，以后百姓谁还敢信咱们？谁还敢开城门迎咱们？”
“依我看，这人留不得！”另一个皱着眉接话，“再放纵下去，他迟早彻底脱缰。你们没发现吗？自从队伍扩到八万人，他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天天跟底下人说什么‘以后打下长安封王封侯’，心思早就歪了。到时候八万义军跟着他胡来，咱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根本没法跟上面交代。”
旁边一人面露难色，搓着手嘟囔：“赵总旗，真动手啊？可这八万弟兄都是跟着他一路打过来的，都是认人不认理的糙汉，大多是蓝田出来的铁匠、农夫，就服刘宗敏。万一哗变了，就咱们这几号人，根本压不住啊，到时候怕是连命都得搭进去。”
这些人正是朝廷安插在刘宗敏队伍里的锦衣卫，为首的总旗名叫赵锐。
赵锐感觉肩上的担子沉得快压垮人，他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吐槽：“杀了刘宗敏，老子当头领！娘的，当初接任务的时候，上司拍着肩膀说就是当个眼线盯紧人，轻松得很，混够日子就回京升百户。结果呢？天天跟反贼称兄道弟也就算了，现在还得被迫接盘当贼头，这是什么狗屁差事！”
他越说越气，声音压得更低：“俸禄没涨半分，还是总旗那点银子，玩命的活儿倒是一件接一件。既要盯着他不造反，又要替他擦屁股管军纪，现在还得亲手宰了他，再收拾烂摊子。早知道这样，老子当初还不如去守皇陵，至少不用管人家睡不睡女人，更不用天天闻砍头的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冲几人摆了摆手，沉声吩咐：“你们几个分头行动，去把刘宗敏那几个心腹一起做掉。就是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拍马屁、撺掇他抢银子抢女人的那几个，都是跟他穿一条裤子的货色，留着铁定带头作乱。下手干净点，别留活口，也别惊动外面的弟兄，尽量做成内讧的样子。”
“是！”林砚等人抱拳应下，互相递了个眼神，转身就各自散开，摸黑奔着目标人物的住处去了。
赵锐拔出腰间的长刀，用袖子擦了擦刀身上沾的浮尘，眼神一冷，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向了县衙后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