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东厂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东厂对面的紫禁城宫墙上,赵根生和他手下的三名百户,正伏在凹凸形墙顶背对东厂大门的那一面,一动不动。
他们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天。比起以前趴在官员家房梁上听墙角、偶尔还能蹭块点心渣的差事,这活儿难多了——结了冰壳的琉璃瓦滑得跟抹了三层猪油似的,稍不留神就会滚下去摔成柿饼。几人的嘴唇都冻成了紫黑色,连眼睫毛上都挂着白霜,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响,就连牙齿打颤的生理本能,都被他们死死咬住后槽牙压了下去。墙下巡逻的禁军来来回回走了四趟,连抬头都没抬头,压根想不到头顶城砖上趴着四个大活人。
最边上的百户憋了半天,用气声挤出来一句:“大人,咱们还得趴多久啊?我这屁股都快跟琉璃瓦冻一块儿了,等下起来说不定能带下来两块瓦。”
赵根生眼睛没离开东厂大门,压着嗓子回怼:“急什么?魏忠贤都在里面蹲一天了,咱们多趴会儿怎么了?你以前逛青楼蹲墙角等相好的时候,怎么不说冻得慌?”
那百户嘿嘿笑了两声,又小声嘟囔:“那能一样吗?蹲墙角等的是软香温玉,现在蹲这儿等的是东厂番子,搞不好就得挨飞镖。再说了,我瞅着这东厂布防跟铁桶似的,墙头都趴满了弓箭手,硬闯肯定不行啊,咱们总不能就这么趴到三天后吧?那不用番子动手,咱们先冻成冰雕了。”
旁边另一个百户也跟着用气声搭腔:“可不是嘛,我刚才瞅见有只野猫想翻墙进去,都被番子用石子打跑了,连猫都钻不进去,咱们总不能变个虫子飞进去吧?”
赵根生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东厂进进出出的人影,声音压得极低:“严?再严也得吃饭。东厂不管饭,这规矩跟咱们锦衣卫一模一样。你们见今天有番子出来吃饭吗?全缩在里面等着呢。这就是破绽。”
“吃饭?”最先说话的百户愣了愣,“大人您是说,从饭菜里动手脚?可他们门口查得严啊,食盒挨个掀,咱们总不能混进酒楼当厨子吧?”
“不然呢?你有本事飞进去?”赵根生斜了他一眼,冲最靠巷子方向的百户抬了抬下巴,“吴冲,你等会儿从这边溜下去,跟上刚出门那个拎着空食盒的杂役,看他是不是去街口福满楼。要是的话,你就混进后厨,往他们给东厂送的大份烩菜里加点料。”
叫吴冲的百户立马一脸苦相,用气声哀嚎:“大人,又让我钻后厨啊?上次查盐商贪墨我装了半个月伙夫,天天刷碗洗盘子,现在闻见油烟味都想吐。能不能换个人啊?”
“少废话。”赵根生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隔着人递过去,“这是蒙汗药,劲儿不大,拉拉肚子、睡半宿就行,毒不死人。办完差事,福满楼的酱肘子、烧鹅随便点,再给你加一坛十年陈的花雕,全记我账上。”
吴冲眼睛瞬间亮了,接过纸包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拍了拍胸脯:“得嘞!大人您就瞧好吧!保证神不知鬼不觉,连厨子都发现不了。不就是下药嘛,当年我在诏狱给犯人灌药的时候,手法比这精细多了。”
说完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到墙沿,瞅着底下禁军转身巡逻的空档,双手一松,像片落叶似的飘下去,落地打了个滚,转眼就钻进了旁边的巷子,连点动静都没出,剩下俩人看得暗自佩服。
东厂不管饭,这是京城官场人人皆知的规矩。无论是跑腿的普通番子,还是坐堂的管事档头,平时到了饭点,要么啃自己带的干硬窝头,要么溜去外面小摊对付一口。遇上心情好的时候,就成群结队去酒楼吃霸王餐,老板不仅不敢收钱,还得陪着笑脸塞银子,这都是常年不变的老传统了。
赵根生盯着东厂大门看了整整一天,心里门儿清:今天情况特殊,魏忠贤亲自坐镇,几乎在京的番子都被叫回了东厂布防。虽说也有人轮班换岗,可换下来的人也没敢走,全在院子里蹲着待命,连个出去打牙祭的都没有。人是铁饭是钢,总不能饿着肚子守三天,这吃饭的事儿,就是他等了一天的突破口。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一群肩上搭着白帕子的酒楼伙计,推着两辆木板车晃晃悠悠走了过来。车上摞得满满当当都是黑漆食盒,摞得比人还高,走起来吱呀作响,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肉香。
门口站岗的两个番子立马来了精神,上前拦住车子,掀开最上面两个食盒盖子扫了一眼。其中一个番子伸手从里面捏了块酱排骨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行,没问题,推进去吧。跟你们掌柜的说,今天厂公在,菜做得用心点,少不了你们好处。”
伙计连忙陪着笑点头哈腰:“您放心,都是最好的食材,专门给厂公炖的整只羊腿,加了人参枸杞,还热乎着呢。”
俩番子挥挥手就让车子进去了,连搜身都懒得搜——福满楼天天给东厂送饭,掌柜的都快把每个番子的口味记全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里面动手脚。他俩站在门口,你一块我一块地偷摸食盒里的桂花糕,吃得不亦乐乎,压根没注意到食盒最底层的大烩菜里,早就被吴冲撒了细细一层药粉,混在浓稠的汤汁里,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孙云鹤刚在外面训完手下,正搓着手哈气暖身子呢,见饭菜送来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挑了最上面那个描金的精致食盒,提着就往大堂走,生怕晚了魏忠贤等得不耐烦。
“义父,酒菜送来了!您先垫垫肚子,暖和暖和。”他掀开食盒盖子,一股热气混着肉香飘出来,“小的特意嘱咐福满楼给您炖了羊腿,加了人参枸杞,最是补身子,连汤都熬得浓得很,您趁热尝尝。”
已经靠在椅子上忍不住打盹的魏忠贤被叫醒,他揉了揉有些惺忪的双眼,先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昏昏沉沉的都快擦黑了,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跟鬼哭似的。
“放桌上吧。”他摆了摆手,又吩咐道,“再去给咱家打盆水来。要拔凉的,井里刚打上来的那种,不够凉的话就往里面加两块冰,咱家得提提神,不能在这节骨眼上睡着了,让那姓赵的钻了空子。”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唉,不服老不成啊!当年伺候先帝的时候,咱家三天三夜不合眼都不觉得困,处理起奏章来精神得很。如今才盯了一天,这眼皮子就重得跟坠了铅似的,脑子也发沉,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孙云鹤闻言连忙谄笑着凑上去,弯腰给魏忠贤捶着腿讨好,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义父这是哪里话!就现在这鬼天气,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就是孩儿年轻力壮,在外面站一天也顶不住呢。刚才孩儿在门口站岗,脚都冻麻了,偷偷跺了八百回脚,生怕冻僵了站不住。您这身子骨,还能坐这儿盯一天,已经比年轻人硬朗十倍都不止了!”
他捶了两下,见魏忠贤脸色缓和了些,又笑嘻嘻地念叨:“现在孩儿就盼着,那赵根生早点过来撞网,最好后半夜就摸过来,正好掉进咱们布好的局里。把他按住之后,孩儿可要去云霓楼好好睡上三天三夜,再叫上最红的姑娘唱曲儿,点一桌子山珍海味,好好舒坦舒坦。这几天弦绷得太紧,孩儿都快忘了酒肉是什么味儿了。”
魏忠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张嘴就骂,尖细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怒气: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搁咱家面前说这种浑话,咱家亲手把你的卵子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