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云鹤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秃噜说错了话，抬手就抽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义父息怒，孩儿嘴贱，该打！”
他心里悔得直拍大腿，暗骂自己纯属没事找事。全厂上下都在紧绷值守，人人屏气凝神提防锦衣卫偷袭，唯独他嘴闲，当着魏忠贤的面聊青楼享乐，简直是往枪口上硬撞。
魏忠贤抬眼斜睨他，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讥讽：“怎么？东厂的差事委屈你了？天天守着衙门站岗，把你给憋坏了，心心念念就惦记着云霓楼的姑娘唱曲儿？”
孙云鹤浑身一僵，腰弯得更低，满脸惶恐连连认错：“孩儿不敢！孩儿绝无半分懈怠差事的意思！只是连日通宵值守，神经绷得太紧，一时口无遮拦，纯属胡言乱语，求义父千万别当真！”
“胡言乱语？”魏忠贤手指笃笃敲着扶手，威压扑面而来，“眼下是陛下设下厂卫制衡大考，赵根生带着三名锦衣卫百户蛰伏宫外，伺机偷取信物！整个东厂布防如临大敌，半点纰漏都能满盘皆输，你倒好，满脑子吃喝玩乐！真要因为你的浑话误了大事，你有几颗脑袋够咱家砍？”
“孩儿知错！孩儿彻底知错了！”孙云鹤连连拱手，冷汗顺着额头往下冒，“孩儿往后闭紧嘴巴，一心值守，绝不再胡思乱想半句！”
见他认错态度还算诚恳，魏忠贤懒得再追究，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孙云鹤如蒙大赦，不敢多留，连忙转身出去打凉水，生怕再多待一秒又说错话挨训。
待他走后，魏忠贤抬眼打量桌上的酒菜。满满一桌佳肴摆得规整，色泽油亮香气浓郁，松鼠鳜鱼、东坡肉一应俱全，中间一盆浓白羊汤浮着厚油，热气腾腾。
他暗自吐槽，也就小冰河期的寒冬敢这么送热菜，天寒地冻不容易坏。换做夏天，这一桌子荤腥汤水，不出半刻就得馊臭发酸，根本送不进东厂大门。
片刻后，孙云鹤端着铜盆快步折返。盆中清水澄澈，大块冰块漂浮其上，寒气森森，刚靠近就驱散了大堂的困意。
“义父，井水寒冰都备好了！”孙云鹤恭敬回话，“刚从深井打起的活水，加了河面新凿的冰块，冰凉刺骨，洗一把绝对提神醒脑，保您彻夜清醒！”
魏忠贤起身洗脸擦净脸面，疲惫瞬间消散大半，随口问道：“这桌酒菜，何处送来的？”
“回义父，全是福满楼的招牌菜！”孙云鹤连忙笑着回话，殷勤介绍，“孩儿记着您素来偏爱福满楼的手艺，今日特意提前预定。这鳜鱼糖醋入味，东坡肉文火慢炖，还有十年窖藏的福泉酿，温得恰到好处，专门给您解乏垫肚子。”
魏忠贤微微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认可：“整个京师酒楼，也就福满楼厨子最合咱家胃口，火候调味无可挑剔，属实难得。”
可话音刚落，他脸色骤然剧变，眉头死死皱起，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确定，这饭菜毫无异样，只是福满楼寻常配送？”
孙云鹤当场愣住，一脸茫然不解：“义父，千真万确啊！门口番子全都挨个查验过食盒，翻看菜品、核对份数，还随手尝了几块点心肉食，全程毫无异常，怎么会有问题？”
“啪！”
一声脆响炸响大堂。孙云鹤本能能躲，却半点不敢动弹，硬生生挨了一记耳光，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发烫，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捂着脸委屈道：“义父，孩儿实在不知错在何处，求您明示！”
魏忠贤懒得跟他废话，伸出指尖逐一沾取鱼汁、肉汤、羊汤，挨个细品。几息过后，他满眼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孙云鹤，厉声怒骂：
“你跟着咱家多年，掌管东厂刑狱，审讯卧底、查探阴招样样精通，怎么关键时刻脑子就宕机了？锦衣卫最惯用的下三滥手段，你全忘干净了？”
孙云鹤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抓起筷子沾了一口羊汤。舌尖刚触到汤汁，一丝极淡的苦涩药味立刻散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正是东厂常年用来审犯、控人的蒙汗药！
“该死！真的是蒙汗药！”孙云鹤怒不可遏，咬牙怒吼，“好个福满楼！常年靠着东厂撑腰牟利，如今竟敢勾结锦衣卫下药暗算！孩儿立刻带人抄了酒楼，捉拿全员问罪！”
说完他转身就要冲出去调兵。
“站住！蠢货冲动什么！”魏忠贤厉声喝止，语气又气又无奈，“你用点脑子！福满楼就是个做生意的市井商户，全家老小都在京师，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主动招惹东厂！”
孙云鹤猛地停下脚步，满脸困惑：“可饭菜里确确实实有药啊！”
“这是赵根生的诡计！”魏忠贤背着手来回踱步，冷静剖析，“锦衣卫势大，最擅长威逼利诱、挟持家眷。定然是赵根生蛰伏一日，摸清咱们的送餐路子，暗中挟持福满楼家人，逼迫后厨下药！酒楼掌柜只是被逼无奈的棋子，真正阴毒的是那姓赵的锦衣卫！”
孙云鹤恍然大悟，满脸羞愧：“原来是这样！孩儿鲁莽险些错办错事，多亏义父洞察先机！”
“知道就好。”魏忠贤冷哼一声，随即正色叮嘱，“听好了，接下来严守秘密，半个字都不许外泄！外面站岗的番子全然不知情，让他们照常吃饭、照常值守，装作一切正常！”
孙云鹤瞬间急了：“义父！那外面几十号弟兄吃了带药的饭菜，全会昏迷倒地！到时候东厂门户大开、防务空虚，岂不是正好给了赵根生可乘之机？”
“慌什么？”魏忠贤一脸淡定，从容笑道，“这点蒙汗药药性温和，不伤性命，顶多让人昏沉嗜睡一个时辰，醒了喝碗姜糖水就无事，最多轻微乏力腹泻，翻不起半点风浪。”
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冷意：“这群兔崽子站了一整天岗，冻得瑟瑟发抖，嘴里全是牢骚抱怨。正好借着这药劲让他们睡一觉，寒冬雪地里冻一冻，磨磨懒散性子，也算一举两得。”
话音落下，他眼神骤然凌厉，沉声下达密令：“你立刻悄悄去后院，把今日轮休待命的精锐番子全部唤醒！动作轻柔，不许出声、不许惊动外人！”
“让他们全员带刀藏弩，分散潜伏在院墙、屋顶、廊道拐角所有暗处，层层布防、隐秘埋伏，没有咱家命令，谁都不许露头！”
孙云鹤瞬间彻底明白义父的全盘算计，眼中一亮：“孩儿懂了！义父这是将计就计！故意让值守番子中招昏睡，营造东厂防备尽失的假象，骗赵根生放松警惕、主动现身！”
“还算你有点脑子。”魏忠贤淡淡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赵根生趴在宫墙冻了一整天，自以为算计周全、拿捏了咱们的破绽。”
“既然他敢把迷药送进咱家的饭菜里，布下这等阴毒圈套，那赵根生这只自作聪明的小猴子，也该上门撞网，落进咱家布下的天罗地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