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根生拿着信物从容走出东厂的时候，远在城外的神机营，情况也没比东厂这边好到哪去。
钱勇带了三百余名锦衣卫，天不亮就摸出了城，分散埋伏到神机营四周的土坡雪窝子里。数九寒天积雪没过脚踝，众人裹着厚棉袍蹲在坑里，冻得搓手跺脚，怀里揣的窝头冻得硬邦邦，啃一口硌得牙酸。
“千户大人，咱们都蹲仨时辰了，连营门都没靠近过。”一个百户吸着冻出来的鼻涕，凑到钱勇身边小声嘟囔，“再蹲下去，弟兄们都快冻成冰坨子了，明天直接能抬回衙门口当冰雕镇宅，还省得看门了。”
另一个百户也跟着点头，哈着白气说：“就是啊大人，这神机营白天防守跟铁桶似的，巡逻队一刻钟走一趟，连只麻雀飞过去都得查腰牌，咱们总不能蹲到开春吧？”
钱勇啃了口冻窝头，嚼得嘎嘣响，含糊不清地怼回去：“急什么？白天硬闯那是傻子干的事。等他们睡熟了再动手，那才叫惊喜。咱们今天的任务很简单——不让他们睡安稳觉。折腾得越狠，咱们功劳越大。”
“啊？就折腾睡觉啊？”百户一脸失望，“我还以为能冲进去抢点什么呢。”
“抢？你冲一个试试？神机营的火枪可不是烧火棍，一枪下去你身上能透俩窟窿。”钱勇翻了个白眼，“老实蹲着，等天黑透了再说。”
白天的神机营守备森严，除了留一千人把值房围得水泄不通，其余兵卒照常操练，喊杀声震天，连只麻雀都难飞进去。整整一天过去，营里半点异常都没察觉，巡逻的兵卒换了三拨，愣是没发现雪地里蹲着几百号大活人。
好不容易熬到二更时分，营地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操练了一天的士兵们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脑袋刚沾枕头，呼噜声就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就在众人睡得最沉的时候，营墙边突然响起了尖锐刺耳的紧急集合哨！
“嘟——嘟——嘟——”
哨声急促响亮，顺着夜风传遍了整个大营，连帐篷顶的积雪都震得往下掉渣。
长期训练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让士兵们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黑灯瞎火里摸过衣服就往身上套，慌乱之中鞋穿反了几十个，还有人把裤子套反了，迈不开腿差点摔个狗啃泥。众人骂骂咧咧地往校场狂奔，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一个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大半夜的吹什么哨啊！还让不让人活了！刚梦见吃炖肉呢！”
“别废话！紧急集合！晚到半刻要挨二十军棍！你想躺床上养伤就接着磨！”
“我鞋呢？谁看见我另一只鞋了！”
等乌泱泱一群人挤到校场，寒风一吹，众人都清醒了几分，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一脸懵逼。各营将领陆续赶来，清点完人数，面面相觑——谁也没下令吹紧急集合哨啊！
卢象升也被哨声惊动了，披着玄色披风大步赶到校场，脸色黑得像锅底似的，指着值夜的坐司就是一通大骂。
“废物！饭桶！竟然让人溜进营区吹哨，你是干什么吃的！”
“营里的巡逻队都是摆设？连个人都看不住！真要是敌军夜袭，你们脑袋都得搬家！”
那坐司满脸茫然，委屈得都快哭了：“将军！卑职冤枉啊！卑职明明派了一个司的兵巡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营墙根的狗洞都用石头堵上了！鬼知道那吹哨的家伙是怎么混进来的！他总不能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吧！”
“还敢顶嘴！”卢象升气得甩了甩袖子，“查！立刻给我查！搜遍全营也要把人找出来！”
手下的人忙不迭地去搜，可营里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外人影子都没找着。卢象升眼看查不出头绪，只能黑着脸挥挥手，解散兵卒回营休息。
士兵们如蒙大赦，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营房走，一个个困得东倒西歪，心里把吹哨的人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别让老子逮着是谁！逮着非揍得他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骂有啥用啊，赶紧回去补觉吧，指不定一会儿还吹不吹呢……”
有嘴欠的接了一句：“乌鸦嘴！能不能说点好的！”
营外二里地的土坡后，派去吹哨的锦衣卫一溜烟跑了回来，绘声绘色地跟钱勇汇报：“千户大人！成了！全营都炸锅了！卢象升都气跳脚了！我吹完就翻墙头跑了，他们连我衣角都没摸着！”
钱勇听得哈哈大笑，拍了拍手上的窝头渣，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就要这效果。”
他扫了一眼身边蹲着的几个百户，拍板吩咐道：“你们几个，一替一个去吹！轮着来，别可一个人薅。”
“一定要把神机营的那帮家伙吹得欲仙欲死！记住了，每半个时辰吹一次，别停，吹到天亮为止。”
“谁要是没给他们吹舒服，或者不小心被抓了，下场你们知道——先降三级，回去之后再给大家伙洗上一个月的袜子，连臭靴子也得一起刷！”
“老子先去地窝子补个觉，这边就交给你们了！好好干，差事办好了回去请你们吃福满楼的酱肘子。”
说完，他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转身就往身后的地窝子走，步伐悠哉得跟逛庙会似的。
他手下的几个百户闻言互相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明明白白的生无可恋。
“我的娘哎，那可是神机营啊！”一个百户压低声音哀嚎，“经过三批招兵之后，如今足足有两万人的神机营，火枪火炮样样齐全！咱们这几个人去吹哨，不是羊入虎口吗？”
“就是啊！”另一个百户跟着叫苦，“刚刚那哨子是千户大人亲自摸进去吹的，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可后面再去，人家肯定有防备了啊！墙头上说不定都架上火枪了！要是被抓住了，就算不被乱枪打死，也绝对会被那帮大头兵按在地上摩擦，到时候下场可比洗袜子惨多了！”
“洗袜子也就算了，还得刷臭靴子……想想都上头。”有人皱着眉吐槽，“千户大人自己倒是舒服，钻地窝子睡觉去了，留咱们在这儿挨冻冒险。”
看着钱勇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越走越远，一名百户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千户大人！等会儿要是神机营派兵出来追咋办啊？总不能站着让他们抓吧！”
钱勇头也不回，张嘴就怼了他一句：
“你们是不是傻！”
“敌进我退，敌退我扰！”
“不求杀敌，只求扒皮！”
“今天才是第一天，先给他们的精气神儿扒层皮下来，后面日子才安稳！”
那百户闻言一怔，挠了挠头，转头看向其他人：“尼玛，千户大人这话，你们谁听懂了？文绉绉的。”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自己都没听懂。
不过听不懂也没关系，核心意思他们听明白了——不求真打，就为了骚扰。总之用尽一切办法，也不能让神机营的人睡个安稳觉。
几人蹲在雪地里琢磨了半天，终于琢磨过味儿来。
“合着就是耍无赖呗？”
“差不多吧……不过对付神机营，耍无赖好像还真管用。”
若是崇祯皇帝在这儿，绝对得给钱勇点个大大的赞。这货误打误撞，竟然悟到了游击战术的精髓，虽说只记住了一半，也足够让神机营喝一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