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窝子里很快传来了钱勇响亮的呼噜声，隔着土坯墙都震得顶上雪渣簌簌往下掉，剩下几个百户蹲在雪地里，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撞在一块儿。
“咋办？真去啊？”一个百户缩着脖子小声嘀咕，手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营里现在肯定有防备了，墙头上指不定都架上火枪了，再靠近怕是要挨枪子儿。我这脸还没说亲呢，媒婆都给我约好三家姑娘了，毁容了可咋整。”
“不去能咋办？千户大人都发话了，没办好要洗一个月袜子加刷臭靴子！你想洗？”另一个百户翻了个白眼，搓了搓冻僵的手，“上次王百户犯错洗了半个月袜子，熏得值房连耗子都搬家了，你想步他后尘？我可不想天天闻臭靴子味儿。”
“就是啊，洗袜子事小，降三级事大，到时候连个百户都捞不着，更别说娶媳妇了。”第三人跟着点头，突然一拍大腿，“哎！咱们傻啊！千户大人不是说敌进我退、敌退我扰吗？咱们不翻墙进去不就行了？骑上马绕着围墙跑，边跑边吹，他们出来咱们就撤，两条腿还能跑过四条腿？”
这话一出，几人瞬间眼睛亮了，纷纷点头：“对啊！怎么早没想到！骑马吹哨，打完就跑，这不正好应了千户大人的话嘛！”
于是乎，这帮百户把不要脸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一溜烟跑到藏马的土沟里牵马。为了防止神机营的人恼羞成怒放枪，这帮家伙特意披了两层甲！外面罩着沉甸甸的铁甲，里面还衬了厚棉甲，裹得跟圆滚滚的粽子似的，翻身上马都费劲，压得马直甩脑袋喘粗气。
“我说，至于吗？两层甲，马都快被压垮了，跑起来比驴还慢。”一个百户拍了拍马脖子，看着马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忍不住笑。
“至于！太至于了！”旁边的人紧了紧甲带，拍得铁甲哐哐响，“万一挨一枪呢？脸花了事小，命没了咋整！慢点就慢点，安全第一，保命要紧！”
起初他们还提心吊胆，骑着马离营墙百八十步就停下，吹两声就赶紧勒马往后退，生怕墙头上突然射一排箭过来。后来吹了两回，见营里只嚷嚷没动静，胆子渐渐就大了，骑着马沿着院墙慢悠悠溜达，吹哨子跟吹小曲儿似的，吹完还停下来听听里面的骂声，权当听响。
连着两次哨声响起，营里的士兵刚躺下又被拽起来，来回折腾了两趟，一个个困得头都抬不起来，怨气直冲云霄。
“还让不让人睡了！有本事正面摆开阵势打！大半夜吹哨算什么本事！生孩子没屁眼啊！”
“别骂了别骂了，赶紧穿衣服吧……我都第三回穿了，刚才慌里慌张穿错了老张的裤子，裆都快扯破了。”
“害，我刚才抱着被子就跑出去了，到校场才发现没穿鞋，冻得脚指头都快掉了。”
有人蹲在地上打盹，迷迷糊糊嘟囔：“要我说咱就别睡了，坐这儿等吧，反正躺下也得起来，来回折腾更累……”
卢象升在帅帐里被哨声吵得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忍无可忍之下猛地一拍帅案，烛火都震得晃了三晃。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传我命令，点五千步骑，立刻出营搜索！务必把吹哨的鼠辈给我抓回来！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神机营撒野！”
军令一下，营门大开，五千士兵打着火把鱼贯而出，漫山遍野四处搜索，火把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可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要找几个藏头露尾、骑马乱窜的家伙，简直是大海捞针。锦衣卫的人远远看见官兵出营，立刻打马就跑，顺着提前踩好的小路溜得无影无踪，等官兵追过去，连个马蹄印都没剩多少。
官兵们搜了大半个时辰，冻得手脚冰凉、鼻涕直流，连根人毛都没摸着，一个个冻得直跺脚，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副将回来复命，一脸无奈地拱手：“将军，没找到人。这帮兔崽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见我们出来就没影了，雪地里路滑，咱们骑兵追不上，地形也没他们熟。”
卢象升气得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让大部队整夜在野地里耗着，明天还要操练，总不能为了几个吹哨的耽误正事。他咬着牙沉声道：“传令下去，加强墙头巡逻！再有人靠近营区吹哨，直接放箭！不用示警！”
可他万万没想到，外面的锦衣卫百户们，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
几人见官兵搜了一圈就撤了，更是没了顾忌，什么半个时辰一次的规矩，早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完全是看心情吹！
“哎，刚才那遍吹跑调了，重来一个？别让神机营的弟兄笑话咱们哨子都吹不响。”
“行啊，我刚啃完半块窝头，正好吹两下发散发散，顺顺气。”
“我也来一个！刚才看见墙头上探个脑袋，吓他一跳，哈哈哈！”
四更天、五更天、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哨声时不时就响一次，忽远忽近、忽长忽短，半点儿规律都没有，跟逗闷子似的。
营里的士兵被折腾了一整夜，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跟兔子似的。刚躺下哨子就响，刚睡着又被叫醒，到最后彻底麻木了，一个个穿着衣服靠在床边打盹，听见哨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爱咋咋地吧，老子不起来了……爱集合不集合……军棍就军棍吧，打死也不起了……”
“哎，赌不赌？下一声哨子啥时候响？我赌半个窝头，一炷香之内必响。”
“我赌两炷香！刚才吹完，他们总得歇会儿啃口窝头吧？”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一声哨响，赌两炷香的士兵脸一垮，唉声叹气地摸出半个窝头递过去：“娘的，这群人属苍蝇的吗？没完没了了！”
等到天亮，神机营再次派人出来搜寻时，锦衣卫的人早就叫醒了地窝子里补够觉的钱勇。钱勇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听着手下绘声绘色讲了一夜的“战绩”，乐得直拍大腿。
一行人翻身上马，慢悠悠地往回撤，等神机营的追兵赶到土坡后，早就没了人影，只剩几个被啃剩的窝头核儿扔在雪地里。
带队的军官看着空荡荡的雪地，气得直跳脚，却连个人影都追不上，只能对着空气骂了几句泄愤。
马背上，钱勇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着身后远远骂街的神机营追兵，哈哈大笑：“怎么样？听我的没错吧？就这么折腾，不出三天，神机营的兵全得成熊猫眼！到时候咱们想怎么晃就怎么晃。”
旁边的百户连忙凑上来拍马屁，笑得一脸谄媚：“千户大人英明！这招太损了……不对，太高明了！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行人说说笑笑，迎着晨光打马前行，直奔京城北镇抚司而去，打算回去好好补个回笼觉。